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佳人何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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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軍營諸事繁多,乾王帳中積壓了好些文書。他挑燈夜批,批到一半,呼侍衛進帳,傳鐵牛來見。鐵牛一入帳,乾王指著案上諫疏,開門見山道:“鐵牛,這諫疏是何人所作?老實說吧。”

鐵牛猶豫了一下,知終究是瞞不過的,便老老實實答道:“是卑職的一個門客所做。”

乾王交給他出營令牌,“你馬上去把他找來見我。要快!”

鐵牛看不出乾王是喜是憂,接過令牌,領命而去。不多時,就將段銷帶到。因乾王未召,鐵牛只得在帳外等候,段銷進帳跪下叩首,“罪民見過乾王殿下。”

乾王見此人一身布衣,身形瘦削,進入這刀槍林立的軍營,卻神態從容,並無懼色,心下暗讚。問:“何以自稱罪民?”

段銷不卑不亢答道:“小人是流放乾州的罪犯。”

一個流犯竟有如此文筆氣度,乾王心中微訝,面上如常,道:“無妨。起來坐吧。這篇諫疏是你寫的?”

段銷斜坐在椅邊,微微點頭,“是罪民輔鐵都尉所做。”

乾王端起茶杯吟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你在文中陳舉梁軍優劣,鞭辟入裏,審時度勢,本王還想聽聽你對西奚軍有何看法?”

段銷自然是有備而來,略一沈吟,便侃侃而談:“梁軍有三優三劣,兵精器良士氣高,但兵少無援配給乏,同樣西奚軍也有三優三劣。優者,一則兵多,西奚集全國之力,結十五萬大軍,加上左右兩王五萬大軍,約有二十萬人馬,且多為騎兵。二則足給,西奚上次失利以後,一直積極備戰,近兩年國內風調雨順,糧草充足,輜重配給悉數妥備。三則地理熟,此次戰役乾軍從固昌出,永平軍從寧州出,固昌與寧州北面大漠,梁軍多年未曾染指,而西奚軍縱橫大漠多年,對大漠地形了如指掌。劣者,一則內亂,阿斯勒為人狠辣,國內樹敵不少,許多臣民對其施政手法頗有指摘,阿斯勒欲借此次南侵大梁之機在國內立威,但反對聲此起彼伏,阿斯勒實則也是內憂外患。二則兵疲,年初西奚軍一名大將叛變,欲重演多年前阿斯勒奪位一事,阿斯勒率兵與之激戰數月,雖平亂成功,但大軍未得喘息即開赴南境,長途跋涉,兵疲馬乏,戰力削損。三則心不齊,西奚號稱二十萬大軍,但左右兩王只是與阿斯勒結盟,並不聽其號令,前年西奚與梁軍對戰,二王均作壁上觀;阿斯勒率領的十五萬大軍,其中有五六萬是叛軍俘虜,這些人很難奮勇作戰;前年阿斯勒丟掉固昌等五城後,北退幾百裏,今年西奚兵卒再面黑虎軍,難免仍有陰影,這也是西奚朝野反對出兵的一個原因。西奚雖領二十萬大軍來犯,但三處劣勢處處致命,乾軍勝算不低,只是此戰宜速戰速決,不可久拖。”

乾王初時還閑閑喝茶,越聽越覺得遇到了知音,就只顧聚精會神聽段銷說話了,段銷言畢,乾王才發覺自己一直端著杯子未動,放下茶杯,朗聲笑道:“先生字字珠璣,深得我心。先生之才,本王很是敬佩。先生可願做本王幕府,為本王出謀劃策?”

段銷起身叩拜,“罪民叩謝殿下提拔。”

乾王起身虛扶了一下,“快請起!請坐。看茶!”侍衛上茶,兩人落座,乾王笑問:“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段銷望著乾王親切的笑顏,往事翻江倒海,他壓下心中紛亂,緩緩開口:“段,銷。”

乾王一楞。段銷祖父曾任京中太學院的掌院太傅,學問淵博,言行律己,乾王少時在太學院讀書,受教於他,非常敬重段太傅,段太傅也很喜歡這個出類拔萃的學生,乾王少年時與段太傅來往甚密,到乾州以後,也依然經常通信,近一兩年段太傅臥病在床,不能執筆,通信才漸漸少了。段銷少時也是在太學院讀過書的,但他和乾王不是同年,兩人只在太學院偶爾見過,如今這麽多年過去,段銷又經歷了刑獄加身,乾王一時沒有認出來。但段銷一報上名字,乾王即刻想起段太傅之孫也是叫做段銷的,心中一凜,瞇著眼仔細打量段銷容顏,又覺不太像自己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沈吟著問道:“請問段先生是否與朝中段太傅有什麽淵源?”

段銷恭敬答道:“段銷乃家祖不肖之孫。”

話音剛落,乾王霍地起身,一步搶上,段銷也趕忙起身,乾王扶住段銷雙肩,大喜過望,連聲道:“你果真是望之!果真是望之!”“望之”是段銷的字。段銷見乾王掩不住的喜悅之情,自己也微微一笑。乾王扶段銷坐下,自己挨著他落座,道:“我已聽聞段家因皇後案而獲罪,但想不到你竟流放至此。究竟是怎麽回事?段太傅和段禦史可好?”“段禦史”是段銷的父親。

段銷神情黯然,語中難掩哀痛,“家父在廷上為袁家辯護,激怒皇上,被列為袁家同黨抓捕入獄,死於獄中。家祖拖著病弱之軀入宮面聖,在昭日殿前怒斥奸人,被亂棍打死。此後段家上下悉數被抓,小兒受驚,一病不起,無人看顧,就夭亡了。內子投湖自盡,我被流放乾州。”

乾王此前並不知段家遭遇,這時聽聞,不禁又怒又痛,悲喝一聲,“痛煞我心!”猛地一錘桌案,桌子竟被他錘倒,茶盞碎了一地,侍衛聽見聲響,忙沖進帳來,乾王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段銷急忙起身拉住乾王,“殿下息怒,保重玉體!”

乾王斂住怒氣,殷殷道:“望之,我封你為相,以後你就跟隨我左右吧。”

段銷拱手再拜,“多謝殿下愛護,我願追隨殿下,效犬馬之勞,但我有罪在身,不能入官。做一門客足矣。”

乾王冷哼一聲,“我要封官,誰敢多言?”

段銷懇切相勸,“殿下不可為一罪民壞了法度。何況,雖無口敢言,但有目共睹,人心叵測啊。”

段銷的話提醒了乾王,他沈默片刻,嘆道:“那只好暫時委屈你了。”

“得殿下看重,何談委屈?”

乾王笑說:“我與段家相交甚篤,受教於段太傅多年,你我也相識於少年,大可以平輩相稱。”

段銷鄭重地說:“殿下為君我為民,殿下又為家祖高徒,於公於私,殿下皆在我之上,望之不敢亂了禮法。”

乾王記憶中的段銷不像現今這般恪守禮度,那時他少年揚名,常做狂放之姿,記得段太傅還常在自己面前做無奈之嘆,但如今段銷身逢大難,心中郁結一時難以平覆也是有的,便不再勉強,“隨你吧。”段銷謝過,掩口咳嗽了幾聲。乾王擔心道:“我看你臉色不好,是否有病在身?”

段銷笑著搖頭,“沒有。可能是流放途中顛沛之故。”

乾王召侍衛和鐵牛入賬,命侍衛即刻去城中請名醫來為段銷開個調養的方子,又嘉獎了鐵牛舉賢之功,鐵牛本以為段銷會在乾王面前告他一狀,心中忐忑不安,怎知乾王未罰反賞,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乾王命劉正彧鎮守乾州,與韓義率八萬乾軍從乾州發兵固昌,並攜青葙同行。數日後抵達固昌,駐紮在固昌城外。剛剛安營紮寨,乾王府即派人送來京中飛鴿傳書,說皇上回宮,並冊封二皇子為太子,月妃為皇後。乾王看到消息,渾身一震,良久不語。

青葙疑惑問道:“皇上為何冊封月妃為皇後?卻不冊封太子生母卞貴妃為皇後?聽說月妃一向不受寵愛,居於冷宮多年,怎會突然之間登上皇後之位?”

乾王凝視著紙上“月妃”二字,似自言自語地喃喃道:“為什麽?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青葙想起阿穆說過乾王的韋王妃是住在月妃宮中的,又問:“月妃做了皇後,會否對三郎你有何影響?聽說韋姐姐原本住在月妃宮中,你應該見過這個月妃……皇後吧,你對他有否了解?”

乾王目光迷離,望著帳簾,似乎穿過帳簾望向遙遠的地方,神情飄忽,幾番張口都未能說出一字,最終只是長嘆一聲。

青葙很少見乾王如此模樣,只以為他為著宮中爭鬥傷神,寬慰道:“算了,別為這些事傷神了。”

乾王猶自出神,半晌才收回思緒,蹙眉道:“我擔心皇兄身體大不好了。”

青葙一驚,“你是說皇上冊封太子是在準備……”雖是在帳中,她還是不敢將“後事”兩字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乾王沈吟道:“太子冊封與否都不重要,二皇子是皇上目前唯一的血脈了,必然會繼承大統。皇上知自己沈屙難愈,太子年幼,等太子登基後,玉璽必然掌握在卞貴妃手中,他特意冊封皇後,似乎是有意在百年之後,以姚皇後鳳印牽制卞貴妃手中的玉璽。”

青葙這才明白皇上冊封皇後的用意,“這麽說,大梁很快就會有一個新皇帝了。”

乾王將紙條湊近油燈,看著火焰升騰而起,剎那吞噬了字跡。“這麽多年了,該來的總歸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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