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山容

關燈
? 江左鄴門蕭府,春氏清明山莊。

漫天月華輕悄悄落地,和著冬日的雪,反著稀疏寥落的冷寂,真仿佛是天公將原來那座滾滾紅塵中漸染許久的春氏莊園全部打碎,再用白銀清霜重鑄成一座瑤池天宮。

蕭酬披著他厚而柔軟的狐裘,趴在水榭回廊的紅木美人靠上,楞楞地望著面前的一池漾碎的迷離月光。

不知是天冷傷風鼻子被堵了還是怎麽,他低低嘆了口氣,垂眸許久,忽用力一撐,緩緩支起身來。他慢條斯理地整整衣衫,又打一旁執起手爐,方微微擡頭,卻見一個纖小身影迎面而來。借著疏落月光細細一看,那是個女子,低著頭,錐髻斜綰,偏還垂落一兩綹碎發,應著她的步子一上一下地翩翩舞著。一道小小的電光似的,引得蕭酬還未反應過來,便結結實實地挨了那女子一撞,紙片般飛了出去,撲倒在地。

這一撞,蕭酬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散了架一般,幸而是穿著厚厚的狐裘,方免於真被結結實實撞得吐出一口血。揉了揉手肘膝蓋,他拾起紅銅手爐,緩緩爬起,上下拍拍白狐裘上的灰,斜瞇起水光瀲灩的眼,緩緩打趣道:“姑娘這麽急,可是餓了幾天、用夜消去的?”

那女子聞言雙頰微微一紅,忙不疊彎下腰,一個勁地點頭,晃得發髻微散,又是幾縷碎發飄落下來:“先生……我太急了……先生,您……您沒事吧……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我也想不到您這般不經撞,只挨了這一下,便……飛出去、呃、倒了……”說著,她一步上前,欲捉住蕭酬那精瘦精瘦的胳膊,卻又一頓、停了下來,訕訕收回手,嘿嘿吐舌一笑,道:“失禮,先生見笑。”

蕭酬失笑,正欲說些什麽,卻見那女子又左右顧盼道:“今日聞有貴客來府,說是七絕的殺手,先生可知那殺手現在何處?”

“你問這做什麽?”蕭酬攏了攏狐裘,將脖頸向衾裘內縮了縮,又斜倚在了回廊一旁的美人靠上。

女子瞇眼,呵呵笑著,伸手抓了抓後腦:“我叫蕭遠山,奉清逸公子之命,特來服侍七絕貴客飲食起居……”話說到末尾時她的聲音已然低了下去,卻悄悄擡起眼來,淺淺地望了蕭酬一眼,見蕭酬正看著自己,她又匆匆低下了頭去,囫圇半天,方又擠出半句;“那……公子……”剩下的話,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說了。

那個男人就像是月一般惆悵中走出的神仙!他披著一身狐裘,在冬夜的冷月下泛著淺褐與冷藍交雜的光暈;淺淡月光下他的眉眼似是模糊一片,卻只覺比榭旁水中的那一片斕影更加淡薄,仿佛飄渺了虛無,較月光更為清渺,便好像一時間,他的血肉俱化作風煙,只空餘下那一痕惆悵,飄飄搖搖穿曳過三千界、八百年。

她不敢正視眼前的這個纖細單薄的男人,雙頰卻在不經意間飛上兩抹緋紅色的流嵐,淺而淡,在疏落的月光下甚是不起眼。

“在下,七絕十一,蕭酬。”見眼前那女子紅著臉、雙手絞著水袖不知所措的樣子,蕭酬搖搖頭,頷首笑道:“不敢以‘貴客’自居,便是個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的小人物罷了。清逸公子折煞蕭某,何必麻煩他人?”

“啊!蕭十一?你是蕭十一?!‘殺人不見血、七絕蕭十一’?!”蕭遠山猛地擡頭,卻是一怔,明眸一轉,旋即福身,雙膝一屈便直直跪了下去:“遠山見過蕭公子!先前不知公子身份,多有冒犯,還請公子恕遠山不敬之罪。”

蕭酬略有些尷尬地向後挪了挪身子,手掩薄唇,慘白的臉頰微紅,低下頭去:“蕭姑娘……其實,這廂不必……如此多禮……”

蕭遠山莞爾一笑,露出一口貝齒,頷首又是一拜,施施然立起身來:“公子可知住處在哪……”話到一半,蕭遠山又住了口。不知為何,在這個男人面前,她覺得自己的話大多都是多餘的——蕭酬若未尋得住處,還能在這吹一下午的冬風不成!

不料蕭酬卻果真含笑,搖頭。

“啊……蕭公子,這一下午,竟沒人服侍你麽……你就這般吹了半天的……真是怠慢了公子!快快,且隨我來。”蕭遠山的心驟然一縮,一股莫名的愧疚一浪接一浪地自她腳底湧上天庭。於是她也不顧蕭酬作何反應,急急隔著狐裘抓住他幾乎把不堪一握的手臂便往一邊走,步子急而錯碎,眼眉輕蹙,仿佛欲說些什麽,櫻唇幾啟,卻終究將話咽了下去,轉身時說的又是另一番措辭:“其實啊,蕭家此次是特為公子備了上房的。不過呢,蕭公子你可得抓緊時間、好好休息呢。因為啊,若待得清流大人回來,我們便得上路了。路上的客棧定是沒有這裏舒服的。舟車勞頓,可不能將你這身子骨給顛簸壞了,不然啊,你們樓子還不得找上門、尋我們算賬來啊?”

這話說的甚是俏皮,而伴著蕭遠山揚起的眼梢與流轉的眼波,聽來便又是一番風味了。蕭酬任由眼前這個小小的女子拉著自己一個勁地向前猛走,也不出言叫停,只是看著她兩鬢的碎發隨著迎面的風一下一下向兩旁飄飛起來,活像只俏麗的小蝴蝶。他的唇角劃開一道弧,笑出聲來:“我豈是越窯那蛋殼瓷麽,如此易碎,還得好好護著?怎麽聽來還像是蕭姑娘怪我不珍重自己的身子,到時候引得自己病了,還唆使我那幫弟兄們上門要債來?”

“啊呀蕭公子!”蕭遠山重重一頓,停下腳步來,猛地回身,一本正經地盯住了蕭酬的眼,卻又再觸碰到他那清明而略帶些惆悵的目光後低下了頭:“我……”

蕭酬只覺莫名其妙,輕輕地碰了碰她那只緊緊拽著自己前臂的手:“蕭姑娘?”

“公子……可否莫叫我‘蕭姑娘’?”蕭遠山蹙眉道:“‘蕭公子’呀‘蕭姑娘’的,若是以這姓氏相呼,公子不覺著,這‘蕭’字都快將人磨得耳朵滴油啦!”

“呵,對呀。”蕭酬似是始終這般淡淡笑著,“那可如何是好……”

卻見蕭遠山揚眉一笑:“我便叫你‘公子’,你嘛,喚我‘遠山’。”

蕭酬的睫毛翕動了一兩下,覆笑道:“全依姑娘……哦,錯了,是全依遠山。”

蕭遠山這才咧嘴一笑,又轉過身去,步子放慢了些,在前帶路。她的聲音隨著夜風伶伶俐俐地飄進了蕭酬的耳朵,頓時如一掬光也似地,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公子啊,我們都姓蕭,說不定,我們自家的族譜往前翻幾代,還是一家人呢!”

蕭酬笑笑:“只怕蕭某無才,還沒那本事與你鄴門蕭家扯上關系呢。”

“怎麽會。” 這時的蕭遠山也無心再去躲避些什麽,睜圓著眼,一本正經地望著蕭酬:“你可是七絕裏的大人物!若是要來我們這小地方,不知清流大人會有多高興!”

“是麽……”蕭酬聞言,微笑,尖細的手指摸了摸將涼的熏爐,疲憊般閉上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