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茶客文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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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華州已經草木雕敝滿地落紅,華州城外的一處茶寮門口停下一輛不起眼馬車來。

茶寮裏該喝茶的喝茶,該聽書的聽書,並沒有誰註意到這馬車。

也是,華州因著有一個響譽大興的般若寺,來來往往的達官貴人多了去,又有誰會註意到一輛連一個車鈴都沒有的馬車呢?

那廂,打馬車上跳下一個灰色衣衫的男子來,自顧自地搬了矮凳墊在車下,旋即又簾子一掀,鉆出一個清秀的丫頭來。

那丫頭一下車,便扭身去迎車裏的人,扶下一位青衣公子來。

三人皆是素衣打扮,雖然衣著考究,可實在忒素了些,突然混到人群裏,反而一下子就被淹沒了。

這青衣公子也不甚在意,就在一旁的角落裏坐下來,叫丫頭去要了碗茶水,頗有興趣地聽臺上的說書先生講書。

這一日正講到大司馬府七小姐下嫁,十裏紅妝卻沒有新郎迎親的事來。

想當初權傾朝野的大司馬府,終究還是坊間流傳的傳奇故事。

當年榮極一時,身後落敗不堪。

一門出了一位皇後,一位王妃,就連最不濟嫁了殘廢的七小姐,如今也借著夫家的權勢封了夫人。

世間恐怕再不會有一個家族,命運如此跌宕起伏,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一個傳奇了。

那青衣公子認認真真地聽了半晌,只聽到“可惜了那七小姐金枝玉葉絕色美人竟嫁了一個瞎子……”之處,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周圍坐著的茶客聽見他笑,不禁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這公子也不困窘,坦坦蕩蕩地含著笑接受了一眾註目,悠閑地喝了一口茶。

那邊說書先生還在繼續著故事,茶客也只是看看,便扭回頭去認真聽書了。

獨獨另一個角落,傳來一道審視的目光,久久不肯離開。

青衣公子一哂,朝那邊點點頭,那人便會意直接坐了過來。

方才離得遠,倒是沒看出這人的樣貌來,臨近才見,真真是個劍眉星目,器宇不凡。

“你笑什麽?”那人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說道。

那青衣公子笑笑,道,“只是覺得好笑,這說書先生又沒見過秋七小姐,如何知道她絕色無雙?”

講認真的,秋景濃雖有姿色,可容貌上遠不及秋景華,只可惜空有一個長寧第一美人名號的秋景華如今反而沒人記得了。

那人搖搖頭,反駁道,“秋七小姐雖養在深閨,可同胞兄長秋六公子也是有名的美少年,既是同胞,想必姿容差不到哪去。”

青衣公子聞言挑眉,頗為玩味地看了看那人,笑道,“你倒是很了解麽?”

“長寧城下,自然凡事都知道些。在下文栩,不知公子……”

青衣公子又是一哂,展開折扇,悠閑地搖著,道,“在下……崔子瑜。”

文栩微微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有些訝異道,“公子竟是清河崔氏……”

怪不得這般波瀾不驚,怪不得這般悠然恬淡……

青衣公子卻搖搖頭,淡然道,“只是沾了崔姓的邊,在下並非出自清河。”

文栩點點頭,眼裏卻明擺著不相信她這套說辭,不過也沒說破,只是另開了其他無關緊要的話題,與他扯了幾句閑語。

喝完一碗茶水,三人似乎也已經休息的差不多了,青衣公子告了個歉,便起身準備上車,站起身來卻被文栩叫住。

“不知日後還能否再見崔公子?”

青衣公子看了看他,嘴角挽起一個淺笑,慢悠悠地說道,“若是有緣,必定會再見。”

文栩端著茶水笑笑,再見面?

恐怕將不再是這般的平靜寧和了罷……

馬車上。

“小姐,那位文公子有些蹊蹺。”灰衣的男子皺著眉說道。

青衣公子偏過頭去,帶著點寵溺的味道,笑著問道,“哦?哪裏蹊蹺了?”

那丫頭倒是先開了口,“就你看得出麽?方才那人一直目送著小姐上車,這麽遠了還沒動,小姐明明是男子扮相……”

青衣公子不禁大笑起來。

這三人,便是青沙,假扮男裝的青流和秋景濃。

秋景濃沒理會青沙的胡鬧,下巴擡了擡示意青流繼續說下去,青流便繼續道,“這文公子雖然佩了把寶劍,手上卻根本沒有薄繭,手指細膩,腕力虛浮,並非武者。”

“佩劍或許只是防身?”秋景濃饒有興趣地靠在馬車靠背上,說道。

“可那人把劍佩在左邊。”青流比了比動作,“這樣佩劍的,要麽是左撇子,要麽,就是雲國人。剛才他用右手喝茶,所以不是左撇子。”

“你怎麽知道雲國人左佩劍?”秋景濃直起身來,眉宇間多了幾分嚴正,“誰教你的?”

青流一直和秋景濃待在一處,秋景濃尚且不知道,她一個養在深閨的侍女怎麽會這樣清楚。

青沙看了秋景濃一眼,發覺事情可能有些大發,便也順著她朝青流看去。

青流卻臉一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秋景濃也不逼迫她,仿佛很快就不放在心上,合上眼睛閉目養神起來。

很快,馬車就到了華州刺史府,秋景濃叫車夫將車停到後門,遣了青沙下去通報。

待青沙跳下馬車,秋景濃這才扭頭去看還在失神的青流,輕聲道,“說過有些人不能愛,你們偏偏都不聽,罷了,既然他對你亦有心,我也不會攔你。”

方才剛剛褪去紅暈的臉上立刻又燒了起來,青流低著頭,輕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聽見簾外有腳步聲,料想是陸葭伊出來迎她了,秋景濃彎著腰朝外邊走去。

一只手已經搭上簾子,秋景濃忽然笑著回頭瞟了一眼青流,道,“怪不得那時他那樣積極去傳信。”

話畢,便掀開簾子出去了。

青流楞了那麽一楞,才回過神來,趕緊跟著她下了馬車。

人比秋景濃想象的要多,秋景濃以為,自己選擇在後門通報,已經表明了不想張揚的態度,況且陸夫人都是看著秋景濃長大的,自然不必出門迎接,沒想到不但陸夫人,就連尚且未出府的小公子陸之洲也迎在門口。

秋景濃甚至覺得,如果陸櫟不是有事不在府中,恐怕也要出門迎接了。

見秋景濃下車,眾人竟要行禮。

秋景濃趕緊快走了幾步拉住陸夫人,道,“夫人折煞阿濃了,何必出門遠迎,阿濃進去見夫人便是了。”

陸夫人倒也沒再守著這些繁文縟節,秋景濃一扶,便直起了身子,反手握住秋景濃的纖細手掌,道,“沒想到阿濃竟然還未忘記我們家葭伊……”

秋景濃搖搖頭,道,“哪裏的話,無論如何,陸家也是因為我們大司馬府才遭了難……”

說到這,秋景濃擡眼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陸葭伊,後者貓樣的大眼睛裏已經滿是水汽。

陸夫人連忙將秋景濃讓進門裏,“快進來吧。”

陸夫人也知道秋景濃只是來看陸葭伊的,寒暄沒說幾句,就叫陸葭伊陪著秋景濃去四處閑逛了。

秋景濃此時是男裝打扮,和一襲鵝黃輕紗的陸葭伊走在一起,頗有些一對璧人的感覺。

陸葭伊自小大大咧咧慣了,如今身為華州刺史家的千金,反而少了深閨大族的拘束,自在得很。

兩人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閑逛了一番,秋景濃便提議去一個地方。

華拓山般若寺。

“你去那裏幹什麽?”陸葭伊雖然口上這麽問著,腳下卻真的朝著華拓山拐去了。

秋景濃若有所思地說道,“話說回來,你來了這麽久,有沒有去見過智閑大師?”

陸葭伊皺皺鼻子,不甘心地說道,“原來你不是來看我的,是來看那個怪老頭!”

什麽怪老頭……也不知道智閑大師給陸葭伊說什麽了……

秋景濃覺得有些心累,點點頭,煞有介事地說道,“我這些日子的確沒惦記你,管你在華州過得好不好呢,偷跑出來,自然只是為了去見智閑大師。”

陸葭伊自然知道她是在故意說反話,不過讓她感興趣的是——“你是偷跑出來的?”

秋景濃點點頭,笑道,“可不是麽。”

“你行啊,葉瑾不在,就沒人管得了你了。”陸葭伊用肩膀撞了撞秋景濃,讚許道,“怎麽,打算離開華州就去北境找他?”

秋景濃信服地點點頭,“知我者,莫若葭伊。”

陸葭伊聞言得意洋洋地一揚頭,算是接受了秋景濃的一番表揚。

兩人正嬉笑打鬧著,迎面走過一個劍眉星目的年輕男子來,自顧自擋在了兩人面前。

秋景濃記得之前說過有緣再見的話,可沒想到這麽快。

面前含笑施禮的人,正是早些時候在華州城外茶寮碰見的那個文栩。

“沒想到重逢之期竟然如此之近。”文栩顯然也是毫無預料的,眼神坦蕩無比。

“崔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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