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羽。”這聲音, 怎麽聽都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然而秦妙妙卻無暇關註這個。

鳳羽……

姓鳳啊，這個姓可夠罕見的，是出自和媽媽母族月家一樣的兩大古老世家之一的鳳家嗎？

可鳳家不是早就舉族陣亡了嗎？

不知為何，她不由自主的聯想到她帶回來的那塊鳳凰掛墜。

那個叫風的少年, 到底是什麽人？

她沒想到, 解除了心中的部分疑惑後，她又揣了一肚子新的問題。

回到船艙後, 她躺在床上久久沒能入睡, 就從枕頭底下把那塊鳳凰吊墜拿出來仔細觀察。

這東西似金非金, 似玉非玉, 冰冰涼涼的有一種溫潤滑膩的觸感，可用指甲輕扣，卻又不是發出玉石那種脆響，而是如同扣在鋼鐵上一般，發出細微的“哐哐”聲。

她將掛墜擰起來對著燈光細看, 還從裏頭看出了一些細小的金色紋路。

這發現讓她有些振奮, 她索性從床上爬下來, 來到桌邊, 用終端上的光密度測量燈細細照射。

誰料，這一照之下, 卻有了大發現。

一幅泛著淡淡紅光的比指甲蓋兒大不了多少的正方形芯片圖映在了白色的桌面上。

她之前看到的那些淺淺的金色線條，其實是它的線路。

秦妙妙驚訝的睜大眼睛, 她越來越覺得這東西跟她的游戲艙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有了這個發現後, 她再也不敢將這掛墜隨手亂放了, 而是小心翼翼的掛在脖子上, 塞進了衣服裏。

躺回床上後, 她突然想起來這東西曾經也在另一個少年的身上待過, 或許也曾這樣貼近他胸口的肌膚……

這想法讓她有些渾身不自在起來，又連忙把那枚掛墜拽了出來，從脖子上摘下來，重新系在了手腕上。雖然有些礙事，但之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好歹是消散了些。

這之後的第二天，她的父親，大忙人秦澤成將軍終於想起來要見她了。

聽說他要見自己，秦妙妙固執的不肯再穿軍裝了，雖然制服偶爾穿穿也很好看，但是她莫名覺得穿上這身衣服就成了那個男人的下屬，就連跟他說話時都會低他一等。

於是，她從安娜那裏借來了一條九成新的淺綠色連衣裙，又將長發簡單的綰了起來。

“其實以將軍的軍功，早就可以升任元帥了，可是他說，戰火一日不停，他就永遠是那個為帝國而戰的將軍。”安娜在一旁等著她梳洗，捧著心細數偶像的光榮事跡，“世界上怎麽會有將軍這麽厲害又正直的人呢？秦小姐身為他的女兒，從小一定收到過許許多多人羨慕的眼光吧？”

秦妙妙綁完頭發，又拿輕輕往臉上噴了一層噴霧：“還好。他並不怎麽在家，平時都是媽媽照顧我。”

安娜聽完，遺憾又同情的道：“是呀，像將軍這樣的人，一定為帝國犧牲了許多私人時間和家庭樂趣，每個帝國公民都應該感恩才是，小姐和夫人一定也很支持他的事業吧。”

秦妙妙無語的勾了勾唇，要不是安娜本來就是這種天真爛漫的性子，她還真想轟她出去了。

“走吧。”她收拾完畢後，轉身往外走。

“欸，好，”安娜懵懂的追在後頭，又疑惑的道，“您不需要化妝打扮一下嗎？”

“不用了，反正又不是出席什麽重要場合。”秦澤成還不值得她精心打扮，秦妙妙吞下了後半句沒說完的話。

“也對，像您這種天生麗質的長相，不施粉黛就夠美了。真羨慕秦家的基因，將軍就夠好看了，沒想到您……”

秦妙妙一路在安娜嘰嘰喳喳的彩虹屁中來到了位於六層的指揮官辦公廳。

她的父親秦澤成正湊在一張全息投影的虛擬光屏前看某片星域的六維投影圖。

那片星域的星雲很奇特，遠看像一片湖藍色的羽毛靜靜的漂浮在夜空中，走近才發現，其中有大大小小數以萬計的星球。

見她進來，秦將軍五指一收，辦公廳中央那片璀璨的星雲便瞬間黯淡了下去。

秦妙妙眼觀鼻鼻觀心的在他面前站定：“聽說您找我。”

秦澤成撐著桌子，側過頭皺著眉上下打量她：“看起來恢覆的不錯。”

秦妙妙冷冰冰的道：“托您的福，死不了。”

秦澤成聞言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怒火：“妙妙，你非要這樣跟爸爸說話嗎？10多年過去了，你還要鬧別扭到什麽時候？”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詰問，秦妙妙有了片刻的怔忪。

然而清醒後，她卻一咬下唇，轉移了話題，問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Arthur？為什麽會來接我？別告訴我你是特地來救我的，你知道這個理由騙不了我。”

秦澤成沈默了片刻，才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自從你被劫持，我一直在派人暗中調查你的下落。然而只有零星兩個人疑似看到過幽冥號的蹤跡，其中之一還是個醉鬼。雖然位置天差地別，我和南瑾還是派了偵察隊去找過，卻仍是一籌莫展，直到……”

秦妙妙疑惑的看向他，她心裏好奇極了，等著秦澤成替她解惑。

“有一天，星網在一艘飛船上捕捉到了你發起的虹膜驗證轉賬信息。”秦澤成看著她，眼裏滿滿都是真誠。

秦妙妙默然，原來她是這樣暴露了行蹤。

那後來幽冥號外出采購回來時風和卡修都受傷了，是找她的人幹的了？

她求證的看向秦澤成，果然就聽他道：“我們好不容易才追蹤到那兩個小子，本以為可以就此救下你，卻沒想到他們太過狡猾，那艘飛船上還有一種奇特的反射裝置，能讓龐大的飛船在太空中直接隱形，最後還是讓他們溜了。”

他說到這兒，不甘的皺起了眉頭，他討厭這種有東西脫離掌控的感覺。

所有的事情差不多都能對上了，可是秦妙妙還是不相信秦澤成會這麽好。

她到如今都忘不了，當年媽媽躺在插滿管子的無菌室裏，被他隔著玻璃簽字宣布放棄的那一幕。

她已經平靜的接受了沒有人再在偌大的家裏一間房一間房的找她；也沒有人一口一句妙妙的追著她教她學那些繁瑣的貴族禮儀；更沒有人在她睡不著的時候給她講故事、生病的時候溫柔的把她摟在懷裏安撫。她只是想就這樣守著媽媽，就當她睡著了，每天陪她說說話，就只有這樣一個渺小又卑微的要求而已，卻還是被眼前的男人無情的剝奪了。

眼前這個冷血的男人，為了攀附權貴，盡快娶那個人的女兒進門，就這樣放棄了媽媽，背叛了他向外公承諾的誓言。

想到這兒，秦妙妙眼中湧現起一絲戾氣，這個眼裏只有權欲的男人，怎麽可能會專門為了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女兒，出動人力物力千裏迢迢去Arthur找她？

這番話或許騙騙別人可以，但是休想騙她。

想到這兒，她譏諷一笑：“那還真是辛苦您了呢，外出去殖民星訪問時，百忙之中還要抽空撈我這個惹是生非的女兒，您一定過得很辛苦吧，甚至恨不得從來沒生過我。”

“其實您不救我多好，就讓我和外面那群你們眼中的Arthur賤民一起自生自滅不好嗎？不過沒有我，將軍要怎麽樹立光輝偉大的形象呢？要知道，現在滿星網可都是您向媒體承諾會為遇難的Arthur民眾討回公道、正式宣布討伐星盜的采訪視頻呢。”

秦澤成聽了她的話，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猛地一拍桌案：“妙妙，你夠了！為什麽你總是要曲解我的本意，要知道，你可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們倆可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相連的人！”

秦妙妙聽了他的話徹底樂了：“可不是唯一血脈相連嗎？可惜你費盡心思取進家門的那個女人肚子不爭氣，這麽多年了，楞是沒能給你生下一男半女，讓你不得不面對我這個累贅。”

說完後，她尤嫌不解氣，湊近秦澤成鐵青的臉，小聲道：“要我說，這都是報應。”

秦澤成雙手撐在桌子上緊緊攥成拳，骨結都因為發白而一根根微突起來，他微低著頭，眼中有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在翻騰、彌漫，看起來頗有些觸目驚心。

秦妙妙不小心觸及他的眼神，微微楞了楞。

又開始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每當這個男人發怒的時候，秦妙妙都會覺得他陌生的可怕，仿佛眼前這個人和她記憶中那個慈愛偉岸的男人割裂開來，變成了另外一副陌生的面孔。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心跳也漸漸變快了，竟然破天荒的，產生了一股想逃的沖動。

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竟然不自覺的後退了兩步。

好在，秦澤成心裏很清楚這是什麽地方，很快便找回了理智。

他松開攥緊的拳頭，掌心傳來隱隱的鈍痛，他茫然的翻開，那上面有著好幾個自己掐出來的深深的月牙印記。

現在的他整個人看上去頹廢極了，看起來不再是那個冷酷又無情的軍事指揮官，反而像個遲暮的老人。

秦妙妙心口隱隱生出了一抹刺痛，她連忙仰頭，將眼眶的酸意逼了回去。

秦澤成頹廢的一揮手，道：“你回去吧，有什麽需要的話，告訴安娜或者南瑾都行，他們解決不了的，就來找陳恪。你的虹膜和指紋已經幫你重新錄入過了，我看，我們還是少見面為好，好好休息。”

秦妙妙聞言，立刻轉身大踏步的離開了。

真好呢，終於不用再面對這個冷血的男人了，她一路哼著歌返回住處。

在走廊上遇到了南瑾。

南瑾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今天穿的真漂亮。”

秦妙妙不在意的揮揮手：“哪有，普通的襯衣長褲罷了。”

南瑾回過頭，盯著她淺綠色的連衣裙微微出神。

襯衫？長褲？

這是……跟將軍吵架了？

秦妙妙回到艙房，送走了安娜後悄無聲息的爬上了床。盡管蓋著厚厚的被子，她卻渾身都冷，甚至微微發起抖來。

古語雲：“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別人寒不寒她不知道，她自己反正是感覺一顆心被撕碎了再也拼不好了。

她閉上眼睛幻想母親那溫柔又有些模糊的臉，如果媽媽能看到的話，會希望自己跟他和好嗎？可家裏住著那個鳩占鵲巢、間接害死媽媽的女人，這讓她該怎麽去重新接納他呢？

閉上眼睛後，不知道為什麽，秦妙妙腦海中卻浮現起了大頭那憨憨傻傻的樣子。

也不知道他這些日子怎麽樣，還是像她離開之前那樣被人欺負嗎？

她也該回家了，她是真的有點想念盛唐的朋友們了。

她將那枚圓潤的鳳凰掛墜捏著手中，仿佛能從上面吸取一點溫暖和力量。

……

南瑾見過秦妙妙後，直接來到了位於艦船六樓的指揮官辦公廳。

空曠的辦公室裏沒有亮燈，門卻開著沒有上鎖，他好奇的上前看了一眼，發現落地窗前的真皮轉椅上坐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正靜靜盯著窗外的星河出神。

“將軍。”他輕扣玻璃門，提示對方自己的到來，並沒有開燈，徑直走了進去。

“她怎麽樣了？”如果此刻有人湊近看，便會發現英武的中年將軍臉上，一對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完全變成了黑色，看不到一絲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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