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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窮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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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我走了哦!”小君代在門口輕輕道,只見她瞇了瞇眼,感覺頭頂的光線有些刺眼,還隱隱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覺。

“玩的開心點,別給人家添麻煩了。”老人瞇著一雙笑眼,沖那興致勃勃的小丫頭揮了揮手,然,在聽到那清脆的應聲後,老人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早點回來啊!”

小君代:“嗯!”

笑著,甩著由自己稀稀疏疏白毛紮成的小辮子,彎著一對湛藍的眸子,形似月牙兒。

在手冢家被彩菜媽媽各種花樣橫捏豎揉的小君代有些生硬羞澀地笑著,她還不太適應那種因活著而快樂,因快樂而笑的感覺,很新鮮。

……但感覺,還不錯。

然而在隔壁的一之宮宅中,老人站在窗前眺望著遠方,耳邊似乎可以聽見從對面的宅子傳出來的愉悅笑聲,也是瞇了瞇雙眸,咧了咧嘴,從嘴角漾出歡愉的輕笑聲。

突然想起了什麽,她轉身從身後的一個抽屜中翻出一本薄薄的相冊,用手背輕輕拂去上面莫無須有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捧著,顫顫巍巍地邁動腳步坐到床邊。用那雙深陷著的,周圍布滿了皺紋的雙眼,怔怔地凝視,似乎想要透過它看到什麽。

那眼神,輕柔得就像是對待著無價的珍寶,甚至有虔誠的色彩。

伸出枯柴般瘦弱的,布滿皺褶的手輕輕翻開,一頁一頁的,一張張照片上盡是笑得燦爛的面孔。

那黑白的相片上,年輕的姑娘紮著漂亮的辮子,一身老式校服裙,瞇著一對眸子,眸子中流動著的,是多少年都不再有過的神采,滿滿的洋溢著快樂。纖細白皙的手緊緊地攥著身邊的少年。

清秀的小夥子剪著簡單的寸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鏡頭,手卻仍是緊緊地握著身側的少女,嘴角止不住地勾起。

兩人十指相扣,身子緊緊依偎著站在放學後的櫻花樹下,櫻花紛紛匆匆飄散,一時間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時候的黑白照模糊得很,可如今坐在相片前的老人似乎還能感覺到,那種跨越黑暗,跨越時間,跨越生死,跨越世界的純粹情感。

歷經了太久太久,如酒般入口微澀,時間一長便香醇濃郁,讓人忍不住沈醉其中,就像是做著一個不願醒夢。

……夢了,不覺濕了一臉。

指尖摩挲著相片中少年青澀的臉,老人笑了,笑著流下淚來。

多少年了,她都快忘記了,那個不負責任的老頭子年輕時原來也是那麽帥氣的,那個時候的條件不算好,也只有這麽一張保存完好的黑白合照,但那感覺,還真是懷念得很啊……

繼續翻頁,一個可人的小姑娘沖著鏡頭甜甜地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擺出一個剪刀手。

感覺也是很久了,她看著相片中的小丫頭一天天長大,學會讀書寫字,學會自己獨立,學會和她慪氣,學會咿咿呀呀地叫媽媽……結果,到最後還是只留著自己和那個臭老頭子,看起來似乎是回到了從前兩個人的日子,可真回得去嗎?

……都老了啊!

她其實早就不怪自家女兒嫁給黑手黨的事情了。畢竟那可是自己生自己養的閨女,怎麽可能恨得上。

怎麽可能?

於是一天一天總是伸長了脖子盼著盼著,盼著他們回來看看,可總算是盼來了,盼來了一個漂亮的外孫女,一個父母不敢養的漂亮的外孫女。

那個時候,對於自家閨女嫁給黑手黨的氣才剛消了,看著面前那個粉粉嫩嫩呆呆楞楞剛斷奶的小外孫女,剛消下去的火氣又上來了。她也是做過母親的人,知道在孩子小的時候父母是多麽重要的,然而這個懷裏的小家夥,有父母卻不能見,有父母父母都不敢養!這對於一個脆弱的孩子是多麽這殘酷的現實!

……真是該死的黑手黨!

現在,也快走到盡頭了啊!回想起來,也是很慶幸著有這麽一個外孫女。至少,在這晚年的日子裏,還有這麽一個牽掛,只是有點擔心,她走了之後,小君代會不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過日子……

老人瞇了瞇眼,感覺眼皮似乎重了好多,感覺年輕時候怎麽折騰都看不到頭的路,也就這樣快走完了啊。

突然,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臭老頭子走時的情形,那雙深邃的眼深深地看著她,吃力地吐出輕細的言語,語氣溫柔得驚人,以至於每每回響起來都心揪得很。他哽咽著道:“玲子啊,你一定要好好……”說罷,擡起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像好多好多年前那樣,那麽溫柔,那種直擊靈魂深處的溫柔……直到,直到那布滿皺褶的手突然垂下。

她很好啊,吃得好住得好,女兒女婿都來過了,外孫外孫女都很健康,她很好啊……只是,有點想他。

只是可惜,她窮盡一生卻竟還做不完一場完整的夢。

老人的手漸漸無力,眼眸漸漸合上,眼眶裏打轉許久的淚終於滑下,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龐滑下,那麽快,卻是那麽沈重,如同她的一生,那麽快,那麽沈重。

就在這一天,那個早上還是滿面愉悅與欣慰的老人卻是突然變了,她變成那般奄奄一息的模樣,那年小小的君代,竟是又失去了一個人。

當由希急急忙忙敲開手冢家的門,告知眾人這個不幸的消息時,原本還在和彩菜媽媽嬉鬧的小君代突然就像瘋了似的跑了出去,一大家子人全傻了。

再後來,所有人拼了命地找,天色都快暗下來了,小國光便在社區的公園裏,找到了蜷縮在游樂設施的橋洞底下,小小的,瑟瑟發抖的身影,小丫頭還摔傷了腿。

從小她的外婆外公兩個老人家就把君代養得極好,君代身體不好,那就什麽都吃有營養的東西,一日三餐都會請人來搭配著吃,盡管這身體不好,卻照樣也被養得又白又嫩。這一回似乎是狠狠摔了一跤,一條大白腿上皮都被磨掉一層,血肉模糊,還臟兮兮地帶著些石灰小石子兒,駭人極了。

小丫頭斷斷續續地抽噎著,看著可憐極了。

小國光也是心疼,趕緊跑了過去伸出手笨拙地給她擦了擦眼淚,小丫頭一對漂亮的眼兒腫的跟個核桃似的,小鼻子紅紅地一吸一吸。

他蹲下身,輕輕說了句:“上來。”

手冢國光從沒想過有一天居然他的聲音也能這麽溫柔。

就這樣,他背著她走啊走,太陽都快要下山,留下橙黃的色彩。他走,她哭,誰也不說話,只是他走的有點熱要流汗,她哭濕了他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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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外公……我從意大利回來看你們了。”君代蹲下身將手中的白色菊花輕輕擺放在兩座墓碑前,喃喃道。

手冢一大家子人站在身後。

墓碑上嵌著黑白的相片,相片中是兩個老人的模樣,隔了太久,總看著讓人鼻子酸酸的。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冷了,蹲在墓碑前的君代不禁打了個顫。

看著看著眼前的黑白相片,君代突然感覺心裏頭很不是滋味兒。

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楚,那天早上年邁的外婆囑咐她的話,她說“早點回來啊!”。

可是,那天她卻玩得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早點回去。

外婆剛走的那一會兒總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把外婆的話當了耳旁風惹得外婆生氣了,她才會離開的。

……離開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外婆很辛苦,她是知道的。外公走得很突然,毫無預兆的就離開了,之後就由外婆一個人照顧她,照看這個家。

外婆和外公感情一直都很好,直到現在她還能回想起那時候外公寵溺地笑著對外婆說著“好好好……”的模樣。

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呢。

君代不由自主地輕輕撫了撫冰冷的墓碑,一股滲人的寒意直入心底,涼透了。

待她緩緩直起身站穩了,這時候,身後的彩菜走上前摟住君代的肩膀,輕聲說道:“放心好了,我們絕對會把君代醬養得白白胖胖的!”語畢,沖因意外而微楞的君代揚起了嘴角。

“好了,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這天晚上君代睡得很熟,連夢都不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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