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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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倒在一片血泊中, 從塑料布下露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姿態應該是俯臥位。

現在距離展莉供述的案發時間還不到24個小時, 屍體尚未發僵, 很多證物都處在新鮮的狀態。

夏瑤在院子裏裏面仔細地觀察著屍體周遭的情況。

屍體被塑料布蓋住, 從院子外面看就只能看見地上的一灘血,還有一直蜿蜒到門口消失的血腳印。

黎小華看到夏瑤一個女孩子都能進去, 他看到那些血跡也不覺得害怕, 也想去湊熱鬧,就一個勁往裏走。

他的舉動把黎為民臉都氣青了, 死死捏著外甥的手腕不準他往前去, 壓低聲音說道:“別瞎胡鬧!這死了人能是什麽好事, 回家陪你媳婦去!”

“我不,我就看看, 不幹別的!大舅, 你就讓我瞅一眼吧!”

黎小華使盡渾身解數,又是撒嬌又是耍賴皮,就要進去看,另一只腳也邁進了院子裏,和夏瑤、屍體的位置僅三步之遙。

重案組的人都在爆發的邊緣隱忍著,一旦黎為民不能阻止他的外甥胡來,那等待黎小華的將是重案組警員的驅逐。

正當甥舅二人僵持之際,夏瑤猛地揭開了蓋著屍體的塑料布。

一具俯臥的屍體暴露在空氣中,屍體身上的灰色長袖和褐色長褲都浸滿了幹涸發黑的血跡,青紫的面孔貼在地上扭曲變形, 張開的嘴巴裏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跡, 一雙死魚眼一般無神的眼珠子瞪得溜圓, 像兩個大大的燈泡似的,直勾勾“看”著院門口的方向。

“哎呀!我的媽呀!”

只聽一聲慘叫,本就跨越了警戒線離得最近的黎小華,被眼前生猛的一幕嚇得連連後退數步,一屁股坐在了泥巴地裏,面無人色地大張著嘴喘氣。

“還看嗎?”

站在屍體前的夏瑤扭過頭盯著黎小華,面無表情地問道。

那一瞬間,黎小華只覺得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不、不看了!我錯了…”他頭都要搖掉了,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聲音倉皇地跟黎為民說,“那什麽,大舅,我想起來家裏竈上還燒著水,我先回去了啊!”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黎為民看著外甥的背影直嘆氣,又窩囊又愛湊熱鬧。

若非夏瑤來這麽一下,還真治不住他。

嚇退了黎小華的夏瑤沒再理會圍觀人的竊竊私語,她蹲在屍體血跡外圍觀察著死者的情況。

屍體是頭朝院門外,腳沖院子裏俯臥在靠近院子西南墻的位置。

屍體右前方還側倒著一輛紅色的電動自行車,車座的位置正對屍體頭部,夏瑤擡頭的時候就看見單腳撐是支起的狀態。

這說明電動車應該是在兇手和死者爭執的過程中倒下的,應該會有二人搏鬥過的線索。

同時夏瑤發現,圍繞著屍體的放射性血跡呈現感嘆號的形狀,這是典型的噴濺形血跡特征。

這些血跡主要指向南、北兩個方向,屍體右前方的電動自行車的車身、車輪以及西南角的院墻都沾染了大量血跡。

夏瑤目測了一下現場血跡的血量,這個出血量之大,足夠引起失血性休克了。

並且現場的一切跡象都喻示這裏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再蹲下身觀測屍體面部,並未發現貧血貌,看來死亡原因是其它情況導致的。

等屍體周遭情況觀察清楚並且做好記錄之後,夏瑤沒有叫人幫忙。

她將一塊塑料布鋪在緊挨著屍體左側的地面上,然後蹲在屍體右側,一手搭在屍體頸部,一手扶著屍體腰腹,一使勁就把屍體給翻了個面。

屍體死亡時間不長,因此夏瑤翻動的時候四肢都是軟的,翻面的瞬間屍體右手軟軟地垂到塑料紙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這一陣動靜,把旁邊給血腳印測量數據的小王,以及在電動自行車上提取血液樣本的小李,全給嚇懵了,二人當下楞在原地。

就連門外的黎為民都張大了嘴巴,錯愕地盯著夏瑤的動作喃喃自語::“這…夏警官力氣這?????麽大的嗎?”

俞洪敏和梁瑞二人則是一副少見多怪的表情。

想當初他們是在解剖室裏看見過夏瑤單手擡屍體的人,這點小場面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在話下了。

隨即,院子外的人群再次哄鬧起來。

“哎呀!這看了晚上要做噩夢的啊!”

“嘖嘖嘖,怎麽下得去手的!”

“還能為什麽,兩口子吵架,那做媳婦的心狠唄。”

這一切對兇手的口誅筆伐,對院內屍體的畏懼,只因院子裏死者的死狀太可怖了。

屍體翻過面來之後,面部和衣物上的血跡已經幹涸了大半,還有少部分血液仍舊保持著部分流動性,在青紫色的面龐上蜿蜒。

雖然衣物上被鮮血浸透了,但從死者上衣右側可以看到一個破口,破碎布料邊緣的顏色明顯比其他地方要深一個度。

“會是致命傷嗎?”

夏瑤說著便翻開有些發硬的上衣,發現屍體胸腹部除了大片大片的紫紅色屍斑之外,最引人矚目的就是右側肋間早已經停止流血的傷口。

這處傷口位於胸腔靠近腹腔的位置,比橫膈膜高一點,此處皮肉外翻,調整好角度可以從創面縫隙裏看見部分白森森的骨頭,還有已經開始自溶的臟器。

夏瑤先摁了一下屍體上的屍斑,觀察到屍斑並未出現短暫消失的情況。

然後她用小電筒照向死者的瞳孔,蹙著眉頭說:“晶體呈現半透明狀,可以透視瞳孔。”

如果屍體死亡時間太久,加上現在的溫度和環境濕度情況,屍體的瞳孔應該為高度渾濁狀態,屍斑同理,死亡6小時內的屍斑處於施加壓力會短暫消失的狀態,而24小時之內的屍斑基本已經形成,部分還存在深淺不一的情況。

既然如此,她就必須盡快對屍體進行解剖了。

只是從這裏回江市要耗費兩三個小時,這個時間足夠她找到死者真正的死因,夏瑤不想把這個時間浪費在路上。

按照規定,法醫必須在專業的解剖室裏進行解剖,特殊情況下才能夠在空曠無人的開闊地帶進行解剖。

夏瑤決定不耽誤時間,特事特辦一回。

“現在就解剖!”

說完,她轉身開始從工具箱裏裏拿東西。

聽到這個消息的黎為民有些不太好,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夏瑤身後問:“什麽?現在就解剖?不先把屍體運回市局去嗎?這不是太好吧?”

夏瑤擰著眉心問道:“有什麽不好的?現在屍體情況還算良好,從這裏回法醫醫學中心有三個小時車程,路上屍體悶在斂屍袋裏會進一步變質腐敗,到時候很多證物都會消失。”

“還是再考慮一下吧,3個小時車程也不算遠,你得按照規定辦事。何況我們這裏沒有解剖的條件啊!”黎為民攤開手,一臉為難。

這件案子歸他們重案組管轄,只是還少不了派出所的配合,夏瑤也沒有讓黎為民作難的想法。

她插著腰略思考了一下說:“不用什麽條件,給我一間空屋就行,再不成就在附近找個空曠開闊的地方也行。”

反正這一次他們帶上了足夠的設備和工具,有的通上電就能用,有的沒電也能用。

比法醫醫學中心的解剖室條件是差了點,不過解剖這具新鮮的屍體還是綽綽有餘的。

黎為民聽了夏瑤退讓的話,也沒有絲毫轉變,苦著臉說:“不是我不配合你們的工作,實在是這個情況特殊,村民們都在看熱鬧,要是讓他們知道你…哎呀,總之不太好。”

夏瑤這下明白了黎為民的言外之意。

大約是村民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很忌諱,他擔心因此會對派出所產生不好的影響。

現在是現代社會了,夏瑤不信還有這麽愚昧無知的事情發生。

只是黎為民是派出所所長,他的擔心必然是有原因的。

左思右想一番之後,夏瑤站在門口打了個響指喊道:“老俞!”

“誒誒,在呢在呢。”俞洪敏放下手裏的相機立即跑了過來。

夏瑤指著地上的屍體道:“你來說說,你之前在基層做法醫的時候,解剖場景一定每次都是在解剖室裏嗎?”

俞洪敏看了眼夏瑤,又瞥了眼苦瓜臉的所長黎為民,一下就明白過來。

他刻意朝著外面圍觀的人板著臉一本正經地大聲說道:“命案最重要的環節就是解剖屍體尋找死因!有的案發現場位置在山路難行的大山裏,屍體情況又經不起顛簸,那就只能在山裏解剖了,有個棚子都算不錯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露天席地解剖,半道還下了雨……”

這情況就算是身為解剖門外漢的村民聽了都覺得心驚動魄。

而梁瑞等人看俞洪敏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能夠在惡劣條件下堅持解剖進度的,那都是戰士啊!

等俞洪敏說完,夏瑤接著又當著一眾村民的面說道:“既然所長你有所顧慮,那我就去請示組長,讓他給市局領導打電話,我們無法參與您轄區的管理事務,相信魏局長一定可以。”

俞洪敏出來的時候,黎為民就看出了些門道,此時他故作慌張地急忙道:“別別,我聽你的,聽你的還不成嘛,只是這裏條件簡陋,夏警官你不介意就好了。”

言外之意是同意夏瑤現在就解剖了。

再看外面圍觀的村民,沒有一個人有反對意見,畢竟他們派出所所長都被“施壓”了,他們普通村民自然是緊跟組織的腳步,聽從市局領導的意見了。

黎為民感激地看向了夏瑤。

而夏瑤只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放松了表情說:“那就辛苦黎所長協助重案組維持現場秩序了。”

她要解剖屍體,外面不能再讓人圍觀。

黎為民心裏清楚,強行驅逐村民是不行的,來硬的只會讓這些閑得沒事幹的人跑過來起哄。

他選擇在院子後面一片空地上,立了四根一人高的木樁子,再用包裹蔬菜大棚的塑料布固定在木樁兩邊,隔出了一個屋子大小的空間。

就這樣,還有一部分村民不滿意,叫嚷著要看裏面的情況。

到這份上,黎為民也不能縱容村民胡來了,看到有一點哄鬧的苗頭,他立刻沈著臉說道:“秋收完了你們都沒事了是吧?沒事就早點回家休息!這裏是警察辦案的現場,誰再帶頭胡鬧,我就抓誰!”

簡易解剖室內的幾人聽見了外面的斥罵聲無奈地搖頭。

夏瑤重新布置了一下這個簡單的解剖室。

他們將屋子裏找到的兩張等高的桌子拼到了一起,上面鋪著數層塑料布。

即便屍體中大量血液已經流失了,局部位置還是存在少量血液,為了引血夏瑤圍著屍體擺放了一圈醫用吸血海綿。

具有冷藏功能的證物箱就在她腳邊上擺著,只等提取到樣本就放到箱子裏冷藏起來。

一邊忙著手頭的工作,俞洪敏感嘆道:“想不到夏法醫還有這等‘演技’,你把事都扛自己身上了,就不擔心村民因此記恨你?”

夏瑤搖搖頭表示無所謂。

在她眼裏,盡快解剖屍體調查死因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配合黎為民演這一出戲,也是為了工作能夠順利進行。

何況她是來工作的,不是來跟村民打交道的,她偵查完案子就走了,跟其他人也不會有什麽瓜葛。

相反,黎為民要在這裏繼續就任派出所所長,他得保持威信才能在下山角村有效開展工作。

不然下山角村5000多口人,他們派出所的警察一共才5個,其中還包括一個輔警,根本不可能鎮得住這麽多人。

這一次現場解剖是迫不得已,夏瑤還得向法醫醫學中心和市局提交申請及報告。

一想到事後要補充的報告,梁瑞頭都大了。

這會功夫現場已經布置好了,他也沒空去想那些事情,和俞洪敏一塊去搬屍體了。

沒有解剖室的無影燈,好在現在是白天,日光充沛,黎為民還特意拿來了幾盞吊燈補充光源。

夏瑤調整了一下幾盞吊燈的角度,確定位置沒問題後,他們開始了現場解剖。

這是梁瑞第一次參與現場解剖,沒有解剖室的控溫器,沒有趁手的各種設備儀器,一切都要靠徒手操作。

俞洪敏顯得比他適應,夏瑤剪開屍體上的衣服時,他就站在一邊遞工具。

與此同時,派出所那邊也收到了小王送過去的消息。

得知夏瑤要現場解剖,陸商沒有表露任何反對意見。

只是問了小王一句夏瑤還需不需要別的幫助,比如調取設備和各種工具。

小王則說:“夏法醫說不用了,她來之前就考慮過會發生這種情況,跟組長說一聲也是為了好打申請。”

陸商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隨即又出去給魏局長打了個電話,說明案子現在的情況。

電話那頭的魏長風聽完了淡然道:“我以為什麽事情,這種事不用跟我打招呼,跟呂主任說了嗎?沒有的話我親自去談,你們安心查案子就是了!還有什?????麽需要再聯系我!”

“暫時沒有了,謝謝局長。”陸商說完就掛了電話。

再次回到審訊室,坐著的展莉仍舊表情呆滯,眼睛盯著面前的地板看。

對於進來的陸商,她更是眼都不擡,像是切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

“除了行兇過程之外,她說別的了嗎?”陸商問道。

審訊室裏的另外兩名警員都搖了搖頭。

“算了,等夏瑤那邊工作結束了把人帶回去再問問看吧。”

夏瑤這邊工作進展十分順利。

她已經針對體表進行了一次查體,除開右肋間的傷口之外,她還在屍體面部、左右臂等位置都發現了各種傷痕。

“屍體鼻根部左側有1.1cm長的劃痕。”

“胸部右上方第4、5肋間,自胸骨體右側至右腋處有長20.5cm的創口,創口沿肋間隙走向,呈‘L’形。”

“左上臂內側近腋窩有8.5cm長縱行皮下出血,左上臂前側近左肘關節處有1.8cm長的皮創。”

“左前臂中段背側有3.5cm×2.0cm的皮下出血,內見1.1cm長的擦傷。右上臂內側近腋窩處有5.5cm長的橫行創口。”

幾處大大小小的損傷被一一記錄在案,這些傷勢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統一集中在上肢。

接著,夏瑤捏著放大鏡觀察起了最嚴重的右肋間的傷口。

“創口哆開明顯,創緣規則,創壁光滑,創腔內未見組織間橋。”

由於人體結締組織、神經組織和血管等都具有韌性,在受到鈍器擊打時,常有部分血管或纖維組織未完全斷裂,橫亙在兩邊創壁之間,這種情況就叫組織劍橋。

反觀屍體的這處傷口,創緣規則且未見組織間橋,說明這道傷口是銳器導致的。

夏瑤懷疑這道傷口是死者的致命傷,就算不是致命傷,死因也與這個豁開的傷口脫不開幹系,當即展開解剖。

正如她所預料的,解剖刀劃破屍體的表皮時一點血都沒有出,只到了皮下組織的時候,有一點滲出。

俞洪敏用吸血海綿及時將滲出的血液拭走,確保夏瑤有良好的手術視野。

隨著胸腔和腹腔被一點點打開,秦雙偉的死因也很快被袒露在三人面前。

“胸骨右側邊緣有輕微缺損,右胸第5肋緣內側有切痕伴部分骨質缺損,外側端完整。”

夏瑤將缺損部位進行仔細比對,發現切痕與肋間的切口形成狀態十分相似,內外的損傷應該是同一兇器造成的。

如果這是一柄銳器,那麽在兩個損傷連接點的延長線位置往上找,應該會有更多的發現。

夏瑤利用手裏的直尺做了一下測量,找到了右肺的傷口:“右肺上葉有5.1cm長的創口。”

很快,她又被心臟的狀態吸引。

主動脈上有一個5.8cm長的創口,創緣平整

這是大量血跡的來源。

銳器從主動脈升部破裂,會導致主動脈夾層,主動脈腔內的血液會順著內膜的缺口進入動脈中層,並沿著血流方向擴張。

想到這裏,夏瑤不由得加快檢查速度,迅速看向心腔位置。

果然就看到了已經破裂的心包。

“心包破裂,心包腔內積血…”

原本她還考慮不排除有失血性休克的可能性,然而,當夏瑤看到從破裂心包腔裏露出的一團豬肝色的積液時,瞬間就明確了死者的死因。

與失血性休克的死因跟出血量和出血速度相關不同,心包填塞是一種致死率極高的突發情況。

心包膜是一層包裹在心臟外圍的組織,它組成的心包腔內有少量血漿析出的液體,可以用來潤滑心肌防止心臟在運動的時候受傷,同時也起到防止心臟過度擴張的作用。

一旦主動脈大量失血,最容易受到波及的就是心包腔,這個部位會大量積血,血液淤積在心包腔內造成心包填塞,限制了心臟跳動,就會導致心臟驟停,讓人立即死亡。

對於死者原因再三小心假設、認真論證過後,夏瑤得出結論,死者是死於銳器刺傷導致的心臟驟停。

查找死因,不僅是對死者負責人,更是對兇手的殺人手法有重要的作證作用。

確認完死因後,夏瑤繼續解剖取樣的工作。

等真正結束的時候,她才頓覺渾身酸軟。

這不是工作強度太大,而是她太過於緊張。

室外解剖對任何一個法醫都是巨大的挑戰。

屍體被裝殮安置在臨時解剖室裏,夏瑤獨自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守著解剖室眼神放空看著前方。

這時,身邊有一只大手遞過來一罐冰咖啡。

她訥訥地接過來擡頭一看,正好看見陸商逆著光的身影。

“你怎麽來了?”夏瑤打開了咖啡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微苦的味道在齒間蔓延開,是她喜歡的那款,也是她唯一會喝的一款罐裝咖啡。

她倒是有些奇怪,陸商不在派出所審訊疑犯,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陸商嘆了口氣:“來找你出出主意,沒想到你累成這個樣子了,辛苦了。”

“辛苦什麽,我該做的。你要我出主意是什麽意思?黎所長不是說兇手都自首了嗎?”聽到這話,夏瑤喝咖啡的心情都沒有了。

陸商長嘆一聲道:“展莉的情況特殊,她好像…有點神智不清。”

說完,他就把從見到展莉到跟對方接觸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本來陸商還覺得展莉認罪態度較好,這宗案件或許真的是家庭矛盾上升導致的誤殺。

然而,展莉一連說了三遍行兇過程都是滴水不漏,連血往哪裏滴的這種細節她都說得一清二楚,且除了這件事之外,再問關於她的其他信息,她是怎麽也不開口了。

除了她自己的名字之外,問她是哪裏人,什麽時候來下山角村的,一概不理。

“你不是對這方面比我了解嘛,所以就來請教夏法醫了。”陸商開誠布公地說道。

夏瑤覺得要僅僅是判斷展莉是否有精神疾病這麽簡單,陸商不會來找她。

“她只重覆作案過程?你懷疑的是什麽?”

陸商不得不承認,在看人這方面,夏瑤的目光實在毒辣得很。

他說:“我猜測是有人利用了她神智不清的狀態,誘導她記下了這些事情,人是誰殺的還不確定。”

夏瑤沈默了片刻,將手裏小罐的咖啡一飲而盡:“屍檢報告回去給你,至於展莉…我接觸過再說吧。”

她不能妄下斷論,同時心裏隱約有個猜測,展莉應該不是精神方面有問題。

一個有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病的人,不可能對一件事情從頭到尾記得這麽清楚。

對於世界的感知方面,精神病人較正常人要更加多元化,並且經常會不自主地被某種情緒支配。

如果展莉真的有精神疾病且被人利用了,那麽她在被灌輸自己殺了人這個認知的過程中會有恐懼、擔心、緊張、焦躁、憤怒等等不同的情緒狀態,在種種情緒狀態的沖擊之下,她的意識會是不清醒的,只能獲取片斷性的記憶。

等把屍體擡著再次回到案發現場的小院,夏瑤就看見門口多了一輛黑色的福田G7,標準的運屍車。

他們來的時候是沒有這輛車的。

夏瑤扭頭看向了陸商,後者笑著說:“不然你覺得冰咖啡是從哪裏來的?”

原來冰咖啡和運屍車是一起來的,都是陸商找魏局申請的。

二人身後端著普通盒裝咖啡的梁瑞和俞洪敏對視一眼:怎麽手裏的冰咖啡忽然就不香了呢。

夏瑤自然是無所謂的,別說喝運屍車送來的咖啡,就是解剖室吃大肉包這種事情她也不是沒幹過。

從前上學的時候,病理解剖課都在早上7點,正好是學校食堂剛開門的時間,一般大家一進解剖室就能聞到各種早飯和福爾馬林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組長,我們在電動自行車下發現了一把沾血的水果刀!”這時,小王拎著一個證物袋走了過來。

透過透明的塑料薄膜,能清晰地看見裏面一把長約25cm的尖頭單刃水果刀。

刀身和刀柄上都帶著斑斑血跡,刀柄還有半個血手印。

陸商看了眼點頭道:“和展莉的口供相符,這應該是兇器了。”

“帶回去做進一步化驗吧,先把這邊院子封了,小王小李你們今天就留在這邊,配合黎所長一起看守現場,明天我會另外派人來接替你們的工作。”

吩咐完這些之後,陸商帶著夏瑤和屍體回了派出所。

他們要在這裏接上剩下的兩名警員還有展莉。

當展莉戴著手銬被帶出來的時候,夏瑤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展莉?”

死者秦雙偉她是見過的,即便夏瑤對於人的長相不太在意,她也不得不承認,展莉的樣貌放在茫茫人海中或許不起眼,那也是個標志女孩。

她五官端正,眉清目秀,身材勻稱,即便是臉上、身上還沾著血垢都不影響她的美。

反觀死者秦雙偉,是小眼睛塌鼻子,還地中海謝?????頂,最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得有40多歲了,和眼前年輕貌美的展莉站到一起根本就不像兩口子。

展莉註意到夏瑤的目光,只是漠然地扭過頭,垂首安分地跟在警員身後。

“不覺得奇怪嗎?”梁瑞摸索著下巴問道。

俞洪敏聳肩:“有什麽好奇怪的,老少配而已。”

梁瑞擰著眉頭說:“秦雙偉又老又沒錢,展莉跟他在一起圖什麽?”

秦雙偉是真沒錢,家裏就有一臺吊車,那車還是很多年前的老式吊車,都快淘汰了。

住的院子也是家徒四壁,甚至都比不上隔壁新婚的小年輕黎小華的家。

最關鍵他還是個瘸子,下不了地,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小學畢業的文憑更找不到什麽好工作。

俞洪敏跟著仔細想了想道:“…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沒法反駁。”

梁瑞一派看穿了一切的表情道:“這事有蹊蹺,估計跟展莉不開口也有聯系。”

一直默然的夏瑤忽然說:“是得好好查查。”

她也覺得這件事情很可疑,或許也是個攻克展莉的突破口。

眾人走到派出所外,黎為民還在案發現場維持秩序,只有他們所的黎鵬作為幹警將幾人送到了門外。

而派出所的小院門外,早已經聚集了大批來看熱鬧的人,老老少少一大群,對著雙手被一件不要的破舊襯衣遮住的展莉指指點點。

“真是我們下山角村的恥辱!”

“就是,看她那個風騷樣子,怕是搞破鞋被老公發現了,才一怒之下殺人滅口。”

“我當初就說,這些不知根知底的人不能夠放到咱下山角村來住著,你看看!這都敗壞了咱村淳樸的風氣!”一個上了些年紀的老婆婆如此罵道。

圍觀的幾個小孩看見大人罵得起勁,也跟著叫嚷。

“瘋子婆,殺人犯,滾出去!”

“快滾!快滾!”

邊罵還彎腰從地上撿起石子,朝著展莉的方向扔。

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黎鵬見狀趕緊去阻攔,嘴上說說就算了,打人那還得了。

“小孩家家的幹什麽?打人也是犯法的!你們家長不懂,還帶壞小孩嗎?”

可是他畢竟只有一個人,攔得住這個擋不住那個。

一個“漏網之魚”直接砸在了展莉的腦袋上。

她吃痛後慢慢扭過頭去,那群看熱鬧的人霎時間安靜下來。

“你們再說我一句!秦雙偉又是個什麽好東西,我不信你們都不知道!”

這是展莉說的第一句無關作案過程的話,引起了夏瑤等人的註意。

這話中究竟隱含著什麽內情。

展莉剛說完,那老婆婆就不服氣地掐腰吼道:“你們夫妻兩口子關起門來做事,跟我們有什麽相幹,別往我們清白人身上潑臟水!”

“我們至少沒殺人!他們也沒說錯,你就是殺人犯!”

展莉被說得瞬間紅了眼睛,嘶吼了一聲:“我殺了你!”

隨後就撲了上去。

看守展莉的警員還覺得她挺老實,並沒有像對待其他負隅頑抗的疑犯那樣采取措施,倒讓展莉鉆了空子朝著人群裏的老婆婆沖了過去。

展莉趴在對方身上,不停地撲打、撕咬,和剛才那個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警員們急忙上前阻攔,奈何展莉像是忽然爆發出了一股力量,加上她是個女人,除了胳膊之外,男警員也不好抓別的地方。

夏瑤見狀上前,猛地用力終於將展莉拽了起來,她將人拉到一邊,並讓警員好好看守。

此時,地上那個老婆婆喘著粗氣被人扶了起來,一身衣裳淩亂,頭發也成了雞窩草,臉上還有幾道鮮紅的劃痕。

她惡狠狠地瞪著夏瑤罵道:“你們警察就看著這個兇手行兇殺人嗎?你們不是保護我們普通老百姓的嗎?這麽不辦實事,我要去市裏告你們!”

夏瑤看了她一眼慢慢說道:“揚人惡,即是惡,疾之甚,禍且作。”

那老婆婆沒聽懂,下意識地反問:“什、什麽意思?”

反倒是她身邊的孫子聽明白了,拽著她說:“奶奶,我知道!我上學老師教過!這個是《弟子規》裏面的一句話,意思是如果一個人過度宣揚別人做的壞事或者缺點,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好的行為,並且這個行為會為這個人以後的生活埋下禍根!”

老婆婆被孫子的話說得老臉通紅,也沒了口口聲聲要追究夏瑤等人責任的底氣,揪著孫子退到了人群後頭。

自己嘴欠招惹的禍端,自然得由她自己承受著了。

為了避免這種突然襲擊人的情況再次發生,展莉已經被兩個警員夾在中間,坐在了警車裏。

雙手上還加了手銬,另一頭鎖在了前座上。

上車前,夏瑤看著那群村民最後說了一句:“希望你們能夠記得,一個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沒理由做大人的比他還糊塗。”

警車駛離下山角村後,展莉仿佛再次恢覆了寧靜。

這一切究竟是她偽裝的假象,還是她真的精神方面有問題。

夏瑤決定再一次求助洪軍。

這一回洪軍回答得也幹脆:“我剛跟你爸媽吃完飯,正好去一趟江市見見你,就把這事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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