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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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桃花吐妍。

院子裏正熬著藥,藥爐冒著白茫茫的霧氣,偶有幾縷微風拂過樹幹上嬌嫩的桃花,惹得落花紛紛,幾乎要把濃郁的藥味掩蓋過去。

一片靜謐,唯有水汽沸騰夾雜著風聲回蕩。

這時,一個身著灰袍的小道姑晃著拂塵慢吞吞地走進了院子裏。來人眉清目秀,看起來不超過十二歲,巴掌大的臉上還帶著粉嫩嫩的嬰兒肥,叫人看了就手癢。

只見小道姑來到藥爐前,掀開蓋子嗅了嗅,口中喃喃了什麽,右手輕輕一推,隨著一道溫和的綠色內力散去,爐中的火頓時熄滅了。

小道姑伸手向藥爐摸去,卻不曾想這爐子表面仍滾燙得很,一下被燙得縮回了手。

“痛痛痛!”

小道姑又惱又羞,擦去了眼角的淚花後從衣兜裏掏出了一盒清涼膏,簡單地處理了燙傷後,才警惕小心地重新拿起藥爐。

端著藥爐,小道姑回到了藥房裏。

這藥房比起一般的房間似乎要大得多,單看那數不勝數的藥櫃就叫人頭暈目眩,更不用說還擺了半邊書櫃,甚至櫃子裏都放不完這裏的藏書,桌角窗臺隨處可見各種各樣的醫術,皆是書角都被翻得皺巴巴了。

把還冒著熱氣的藥倒在準備好的瓷碗裏,小道姑轉了轉眼珠子,在藥櫃裏翻了一圈,又在裏面加了些東西。

弄完這一切,小道姑便端著藥往正堂走去了。

正堂裏,原本低著頭含淚哄著懷裏昏昏欲睡的小嬰兒的母親聽見腳步聲,連忙擡頭,看清來人頓時急切地站起身來。

“神醫!神醫!您總算是來了!”

小道姑連忙扶她坐下,把手裏的藥放在她手邊的桌上,道:“別擔心了,讓你的孩子服下這碗藥才是現下要緊的。我怕這孩子不吃,加了些料,應當是不苦的。”

母親含淚點點頭:“誒!”

說罷,她拿過那碗藥,試了試溫度後,小心翼翼地給小兒一口口渡了進去。一碗藥,足足餵了半個時辰。

小道姑看了看小兒的臉色,見他雖還在沈睡,卻不再蒼白發青,也有了幾分活人的氣,方放下心來。

她個頭小,站著和那母親坐著一般高,便擡手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柔聲道:“小小風寒莫說是小兒,就是大人也可被奪去性命。現在他已經無事了,只是身子還是有些弱,你也不要給他大補,平常照料就是了。”

見孩子沒事,女人長舒一口氣,感謝道:“多虧神醫相助!我,我實在不知如何報答您的恩情。都說神醫平日只醫江湖病,我上山時還曾怕神醫也幫不了我。”

小道姑聳肩:“就那些人在外面亂說的罷了,不過是怕我管得了你們管不了他們。本神醫治人不分富貴貧賤,你大可放心,只要我人在六奇閣,你們都可來尋我。”

如果人不在六奇閣……

小道姑心下一緊。

送走了這對母子已是正午,小道姑掐指一算,向廚房探去。

廚房裏炊煙裊裊,只見一個中年女子正忙著做飯炒菜,小小一個隔間裏全是人間煙火的香氣噴鼻。

見狀,小道姑倚著門邊笑嘻嘻道:“靈芝兒,我要吃飯!”

女子手裏的動作一頓,無奈一笑:“再管我這樣叫,小心不給你飯吃。”

“這可不怪我啊,是爹給你取的名字。你也知道他老人家有多懶,取名直接找藥材,連他親生女兒都不能幸免。”小道姑吐舌。

“藥材?”女子笑著搖搖頭,“你的名字你還不清楚嗎,鬥香附?”

鬥香附,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鬥神醫,定居黃石寨六奇閣,平日裏以道觀觀主自稱。

父母皆已離世,留給了她一把劍,一個道觀,一個老媽子,以及一個名字。

“香入杏林裏,附來懸壺衣。”

這是父母留給鬥香附的期望以及祝福,香附口中總是嫌棄自己名字是個中藥名,心裏卻也時常懷念。

趕開幫倒忙的香附,靈芝賢惠地做好飯,給小道姑和自己乘好飯菜,才叫她過來用膳。

香附開開心心地跑過來,卻發現桌上素得要死,竟然沒有自己最愛的雞腿。

小道姑頓時垮下臉:“為什麽沒有雞腿啊!”

靈芝氣淡神閑地夾了一筷子青菜:“葷素平衡方為養生之道,你這神醫難道不知道?”

香附一哼,不情不願地坐下:“開心才是長生之道,吃雞腿能使我開心,有何不可?”

靈芝卻不再理她了,只問道:“早晨來的病人如何了?”

“自然無事了。”香附嫌棄地吃下蘿蔔白菜。

靈芝還想再問,此時,一只尾翼淺綠的鴿子咕咕地從窗臺飛了進來,竟是認得人似地來到了香附面前。

兩人俱是一驚。

“這是……靈鴿?”

“是了……”

香附表情覆雜地放下碗筷,猶豫地看了小鴿子許久,才在鴿子咕咕咕的催促聲中拿走了它腳邊綁著的書信。

她看了靈芝一眼,展開信件,輕聲讀了出來。

“魔教覆來欲奪麒麟,危害森林萬物,今長虹劍出,七劍待命,不日將前來會合,望友人為天下蒼生重出武林。”

香附頓了頓:“落款是長虹劍主。”

見她取了信,靈鴿親昵地蹭了蹭她手心,香附見桌上連個肉星都沒有,無奈之下在衣兜裏找了半天才找出個剩下的棗糖給它,方哄得靈鴿欣然離去。

靈芝怔楞許久,才覆雜地看向香附:“你……”

“你要走了。”香附站起身,微蹙著眉,“這裏不日就會迎來七劍傳人,不僅如此,想必很快魔教的人也會來的。”

“走?”靈芝握緊雙手,楞神中帶著疑惑。

“是啊。”香附一嘆,“你不是七劍中人,我不能讓你被扯入這場戰事,走得越早越遠越好。我沒有想到,魔教來得這麽快。”

“難道讓我留你一人在這?”靈芝咬咬牙,“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雖然不懂武功,卻也看得出除了一身醫術,你的武功劍術不過中上。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香附卻搖搖頭,不由分說拉著她去了她房間,推她到衣櫃前,找了個包裹給她,一邊說:“你也說了,你不懂武功,跟我學的醫術也只能治些風寒小病,跟著我能做什麽?早早走了替我去享受常人歡樂,不好嗎?”

“至少,至少我能照顧你……”

“別的不說,弄個雞腿吃我還是會的。”香附嘻嘻一笑。

見靈芝仍然猶疑不定,香附又是一嘆,直視她認真道:“靈芝,你和我在一起多久了?”

“從你兩歲那年,被父母交托給我起,已經十年了。”

“是啊……我對父母都沒有什麽記憶了,唯獨你撫養我長大,對我來說,你就是我最後一個親人。”

靈芝已是潸然淚下。

“靈芝……從小,就沒有人教我什麽。我生來是七劍傳人,可是每一式劍法,即使是練武的基本功,也沒有人教我,全都得我自己學。後來我拜了師,師父他老人家又傳給我醫術功法後圓寂了,我的每一分本事,一拳一腳,都是自己學來的。”

“從我記事起,你就告訴我我是七劍傳人,我一直知道我遲早要與七劍匯合對抗魔教,這是我的責任。而你不同,你還有很多時間去瀟灑。”

香附認真地看著靈芝。

“遠離江湖吧,來我這的病人從未見過你,你也不必擔心誰知道你同我的關系。安心地走吧。”

給靈芝收拾好衣物,不管她拒絕給了她六奇閣幾乎全部的錢財,香附想了想,又給她簡單整理了個小藥箱。

“裏面是些我獨門配制的藥物,都標了用法的。”

“我信你。”

“那你當然要信我了,本神醫的藥可不是什麽便宜貨。”

“你……要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別總是賴床,衣服要自己洗了,吃飯要記得吃,還有……”

“我會的。”

“要不……我再給你腌制些雞腿放著?”

“別別別!你可別這樣,以後等一切結束了,我會去找你的。”

夕陽絢爛的橙色光暈層層疊疊地籠罩了山頭,雲朵在空中燃燒了一般。黃昏的六奇閣格外的幽靜,只有藥香依舊如往昔。

女子背著包裹,步伐沈重,一步一步地向遠方走去,時不時就回頭看來,卻已遠得看不真切了。

香附佇立在六奇閣正門前,一直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

她一轉身,卻再也忍不住洶湧的淚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晶瑩的淚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很快就染濕了衣襟,越發顯得她矮小單薄。

晚風蕭瑟,香附抽噎著走了進去,最後一次不舍地看了眼去路,抹著淚關上了沈重的門。

也許,這就是七劍傳人的宿命吧。

在消滅禍害前總會引來禍害,為了不殃及身邊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分離。

“生命是最寶貴的東西了……”

香附低聲呢喃著回到了自己的閨房,她看向床邊懸掛著的一柄寶劍。

劍鞘淺灰刻有精巧花紋,劍柄修細,渾身散發著淺淡的綠意,又仿佛蕩漾著一股平和溫柔的氣息,安人心扉。

她輕輕撫摸著這把寶劍。

“雨花劍……今後我們就相依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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