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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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淡秾的教書事業如火如荼地進行了一月多, 漸漸摸索出了些許經驗。末條巷中的孩子未必每個都要成為大家,所求不過認字知理。

識字過千足矣,講理則不過是:禮義廉恥、忠孝仁義。

她的認字從最簡單常用的來,而講理則是通過講史料故事,寓理於事, 所用的事例也基本是當代釋理最正最明的事例。也都是她今生受訓過的道理,略過了一些她不同意的觀點, 也夾帶了些許不傷大雅的私貨。

教書育人,大約是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對這群末條巷裏孩子, 林淡秾待之如徒如子, 將他們視為自己的延續。這是她來到異世後第一次找到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渾渾噩噩過了許多年, 到這一刻才有了些許著落, 踏實下來。

她全情投入, 將在林府裏攢了十幾年的懶骨頭、銹腦子全都運作了起來。南山與魏春見她這幅情態,不知是好是壞。

但這絕不是惡, 不是嗎?

向陽向善向學,人之常情,王孫匹夫皆如是。南山與魏春看了一月,陪了一月, 沒有一天不膽戰心驚,擔心事情敗露被林府主人知曉;也沒有一天不在陪林淡秾一起努力, 一起在看到成果時歡欣鼓舞……

最妙的是, 這一月來林府風平浪靜, 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件事情。

魏春做著繡活,想到這裏撲哧一聲笑出來。南山和林淡秾看過來,不知她一個人在樂些什麽,還越想越開心。魏春停了手,隨意將針戳到布裏,說話還帶著笑:“小姐、南山,我一想到到現在林府還沒人發現就忍不住想笑。”這樣一起偷偷做“壞事”的日子,她竟感覺還不賴,甚至覺得有些有趣。

南山與她恰恰相反,但這些心事她只悶在心裏不說出來惹人煩憂。故而聞言只是眉眼彎彎,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她很擔心她家小姐……

只是她家小姐倒沒那麽擔心她自己,聽魏春講來竟然笑得最開懷。林淡秾雖然行事小心謹慎,卻並非畏懼人知曉。她早已知道這世上不會有不透風的墻,再小心謹慎,也不過早一刻晚一刻。她希望那一天能晚一點到來,但不代表畏懼它到來,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便會承受一切好的、壞的結果。

她唯一在意的、可能會受她牽連的南山與魏春都是簽的活契,不能隨意打罵。贖身的錢銀林淡秾早已為她們備足,倘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讓她們自贖己身便可避過風波。

林家若要罰也不過主罰她林淡秾一人,而她孑然一身,又有什麽可以畏懼的。

魏春與南山並不知林淡秾這番思量,她們是想與自家小姐共進退的。忠心為主,前路無畏。魏春湊到南山身邊,嘻嘻笑鬧,打趣道:“倘若我們細心細心再細心,也許南山姐姐就可以少操些心事了。瞧這些天她愁的,臉上細紋都多了許多。”

南山睨了她一眼,假作拍打。魏春慌忙躲開,滿屋子亂竄,大嚎大叫:“哎呀哎呀,打人了打人了,南山打魏春了!小姐快救命!”

南山佯怒:“你這個壞丫頭,碰都沒碰著你呢!”

魏春跑到林淡秾這邊,林淡秾驀地將書合上,站起身來將左手放在桌上,寬袖一片青綠綿延。

魏春未察覺什麽不對扯著她的衣袖,義正言辭地對南山說:“若真打到那才不得了了,南山姐姐手勁那麽大,我這樣水做的人兒如何經受得住她那樣的錘擊。”

她唱念做打俱佳,那一句“水做的人兒”更是說得蜿蜒纏綿,南山又氣又笑:“這話都說得出來,你羞也不羞。”

“不羞不羞,都是實話。”

魏春言畢,林南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被她這一鬧,這間屋子的氛圍都流動了起來,南山唇邊的細紋都化成了笑紋。

林淡秾右手輕掩了唇,左手卻始終沒有離開桌子。

南山收拾收拾手裏的活,道:“我看天色快大亮了,廚房應該有火了,我過去拿朝食吧。”

今日輪空不去末條巷,但因最近一月都起得很早,一時不能改過習慣。三人一大早就醒了,便聚在林淡秾的屋子裏各幹各事,一塊等著林府開火。

如今天色幾乎要大亮,南山便想去拿早飯了。

林淡秾叫了魏春:“春兒,你和南山一塊去吧。”魏春不疑有他,與南山一道去了。

兩人背影消失在門前,林淡秾才漸漸移開放在桌上的左手,目光落下去——

書是明顯合不上的樣子,邊沿都留著極大的空隙。而被夾著的,是好幾張信紙折在一起。

林淡將它慢慢拿起,太陽升了起來陽光落到她的臉龐上,帶來些許暖意,解封了她的手指。在燒了半個月的信後,終於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今天燒了信封,卻留下了信紙,斟酌半天要不要看。

而猶豫了一個清晨,林淡秾對自己說:“你都留下了,不就是想看一看嗎?看一看就看一看,要是不好看就燒了。”

只是這一看便忍不住發笑,越想越好笑。

她以為陳衍每天給她寫信是寫的什麽,每天都是那麽厚的一坨,不想竟是生平。

皇帝言行都有史官記錄,是為起居註,這是王朝修史的資料。而這起居註在皇帝生時是不能外傳的,連皇帝也不能翻閱,唯有記錄的官員知曉。

陳衍意識到了自己原先設想的可能太美好了,但事已至此、時光不能再覆還,便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他覺得或許進展該放慢一些,讓兩人互相了解一些彼此。但他最近實在太忙、得不到空閑,想來想去便只能趁著有空,自己回憶自己的過往事跡寫生平給她看。

他是初涉□□,又一路坎坷,如今已是一頭亂麻,抓著哪根線便想摸著下去,許能通到林淡秾的心裏。

不知道第一封是從什麽時候寫起來的,林淡秾看的這一封已經寫到了成年,但年紀還不大。她看了幾句便看懂了,已是太子觀政的時候。接的上回、上上回都被她燒了,但只看這一章回便知道這是一個寫的不怎麽樣的、幹巴巴的自傳故事。陳衍是沒寫過這樣的東西、又不能問人,於是甘露殿夜裏時常燈火長明,皇帝靜心屏氣回憶自己的舊事,然後再寫下來講給自己的心上人聽。

但他實在是沒有講故事的天賦,自傳寫得像奏折。開頭寫事起還幹巴巴地不知如何用語,只大致講自己年紀到了、學問也差不多就從皇命,進宣政殿觀政。等到寫到觀政便真如魚得水,陳衍大約是文思泉湧,將自己早年有印象的幾件事情全都寫了進去,連幾個大臣的發言也能記下個大概。

等一切結束,他才寫道:“初入朝,多觀少言。因與所學相印,頗多不同,心中茫然。然為君不能露怯,故心驚面不驚。是夜,帝趾親臨,讚我有王風,能不露聲色。”

他大約也知道自己前面寫得都太正經,到最後努力講了個趣事,以博觀者一笑。

林淡秾胸腔一顫,紙頁也跟著發出細嗦聲響,蓋住那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

她放平嘴角,心道:這真是個再冷不過的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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