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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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淡秾的小院近邊, 走不了幾步就能看見小門,她換了一身衣服就跟南山摸了出去, 魏春留下看院子。出了林府,南山一路引著林淡秾望末條巷去。兩人都不願耽擱行程加之距離也不遠, 很快就到了巷口。

南山回憶一下,帶著林淡秾到了一個四合院, 是個“大雜院”, 裏面擠了不少人家。天色大亮, 男人們都出去做活計了,只留下婦人留守。孩童們四處亂跑玩鬧,一撮婦人正在院中打井水洗衣晾布, 還有婦人留在屋裏,開著正門,擺弄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紡車, 與外邊的人談笑……

只有一戶房門緊閉, 南山指過去, 道:“就是那邊。”

林淡秾跨過門檻, 走了幾步就不敢上前,約是近鄉情怯。

“姑娘你是?”一婦人擦擦手,迎上來,見林淡秾目光所及略一怔:“你是來找吳大姐的嗎?”

“吳?”林淡秾看一眼婦人,視線又落回那間小屋, 說:“是的, 你認識她嗎?”

那婦人打量她一眼:“你莫非是吳大姐的親人?”

林淡秾轉頭看她, 說:“也許是。”

“來認親是吧,”那婦人懂了,她拉著林淡秾就上前,邊走邊說:“可算是有人來了。吳大姐來這裏也有好多年了,也沒見有什麽親人,我們都猜她原是給富貴人家做丫頭的,不知什麽變故流落出來。我看你這樣子應當是她女兒吧,你也在人家家裏幫工嗎?我看你這衣服有些眼熟呀……”

她拉著林淡秾走到近門處,聲音一下子壓低:“姑娘呀,吳大姐病重,人都快死了,屋子裏味道不好聞。不管是不是,煩請您擔待些……”

她一下子開了門,果然是一股腐朽而汙濁的氣息湧上來,屋子不大,狹深,只一些必備的家具,盡頭是一張床,一眼便可以看到上面躺得那個穿著粗麻衣裳、頭發花白的人。她佝僂著身子,露出一張滿是褶紋的臉,但輪廓卻還是當年的輪廓,還有眼下的那一顆淚痣也還是在當年的地方。

——是吳姨娘。

拉著林淡秾的婦人見認親的不言不語,覺得約莫是沒戲。不是沒認上就是不想認,她嘆口氣:“姑娘,她孤家寡人一個,又窮,可憐極了。染了病,錢看大夫看沒了,病還沒好,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快死了,但又熬了下來。如今看來是真不行了。我們一個院的給她湊了點錢準備到時候買個棺材,您要好心有些閑錢,就也給她留一些把,好歹來了、見了也是一段緣,結個善緣吧。”

林淡秾怔怔地看著病床上的那個人,一時沒有言語。

南山見兩人久不出,跟了進來,受不住味道捂住嘴,小聲道:“小,咳咳。”

林淡秾轉身道:“她看過大夫了嗎?”

婦人:“……看過了。”

“再去請一個好一些的,好嗎?我這裏還有一些錢,煩請您再去請一個。好嗎?”

婦人:“……你…”

林淡秾走到吳姨娘替她整理頭發,觸她脈搏,還有微弱呼吸,她道:“她是我母親。”

那婦人一驚。

林淡秾對她笑一笑:“麻煩你了,我對這一塊不熟,也不知她生的什麽病。所以只能勞煩您了,我手上還有些錢銀,煩請盡量請個好些的。耽擱您的時間,我很抱歉,會做出些補償的。”

“哦哦哦,好的好的,”那婦人退出去,走到一半,吶吶開口:“謝,謝謝呀。”

林淡秾強笑道:“您客氣了,你們照顧我母親這麽久,我很感激。”

那婦人退出後,南山才走上來:“小姐……”

林淡秾握起吳姨娘的手,她的臉飽經風霜、蒼老之色無法掩蓋,幾乎看不出當年的風采。但她衣下、被包裹著的肌膚竟然還透著幾分玉色,連細紋都少見,不負林父當年“冰肌玉膚”之評。只是摸上去便能感覺到,它終究折損於風塵,皮膚彈性已經不在了。她和孫氏差不多大,但命運卻給了她們截然不同的道路。

林淡秾忍著淚,說:“南山,你回去和魏春說一聲,我要在這呆一會,別讓她擔心。順便將我的體己拿四十兩來,你知道在什麽地方的。”

南山道:“是。”

林淡秾看了看屋內,拿了臉盆準備出去倒水。

南山連忙搶過:“小姐,你這是做什麽?”

林淡秾:“我給她擦擦身子。”

南山道:“小姐,我來吧。您怎麽能做這樣的事情?”

林淡秾擡眼看她,終於忍不住落淚:“……她是我娘啊。”

南山勸道:“小姐,夫人才是您母親,林家的主母。”

“恩,她也是。但這個是我的生身母親,我本來沒本事找到她,想她好歹也跟了個丈夫。總能有個依靠,我們各自安好也好。”林淡秾回望一眼,輕輕搖頭:“不想再遇……竟是這種境況。”

你們將卑微者當做附庸,但到最後卻連依附自己的人都護不了。

可恨,又可悲。

南山只能喚一聲:“小姐……”她嘆一口氣:“我給您去打水,然後再回去和魏春說。”見林淡秾還要開口,南山抱著臉盆扭頭就走,搶話道:“萬不可讓您做這種事情,我來就好了。”

林淡秾被她丟在原地,想了想只能往回走。

南山打完了水,還要給吳氏擦身,被林淡秾叫止了。她拗不過林淡秾,也擔心府中魏春著急,只能按林淡秾的吩咐離開了,留下林淡秾在末條巷裏。

林淡秾給吳氏擦拭一番,坐在床邊看著對方,出神想事。

——吳氏是她在這世上看到的第一個人。她也不記得大約有意識是什麽時候了,那時一開始是沒有感覺的,只有聽到她的聲音。吳氏是歌姬,聲音婉轉動聽,給她唱曲。林淡秾聽了許多曲子後,迎來了降生。新生兒一開始掙不開眼睛,等她適應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吳氏。

年輕時候的吳氏音色美、身段美,兼一身冰肌玉膚,當真是“姑射仙子風露身”,否則也不能打動林父。即便當時剛剛經歷最艱苦的十月懷胎也沒有折損她顏色,連身段也無甚大的變化。她是林淡秾第一個見到的古裝麗人,也是她生命的賜予者。

對方本性溫順,又愛憐親女,給了林淡秾十分細致的關懷。那時林淡秾雖然很不適應孩童的狀態,心思沈郁不怎麽愛與外面交流,甚至連學會說話都晚尋常嬰孩很多,但對這些都記在心裏。

但很快,她就被送走了……

先前的婦人領著大夫就直接進來了,林淡秾一下子回神,讓出個座。

那大夫進屋打了個照面,一頓,竟是卻坐也不坐,轉身就要走。婦人反映過忙拉住對方:“錢大夫,你怎麽了?不能拿了錢不辦事啊,都來了怎麽就看也不看就走了!”

錢大夫苦笑道:“於娘子,你別拉扯了。都到這份上了,你找我做什麽?去找棺材鋪吧。”他好言好語:“這要是能治,我一定能治。但你看這婦人——”

他一指,坦言說道:“也就是在等死了,我救不了,換了太醫署醫令來看也救不了。你說要還能有那麽點治的可能,我好歹也得給你開點藥,賺些藥錢。但這個是真沒救!省著點錢吧!”

林淡秾:“大夫,真的沒有一點點辦法嗎?”

錢大夫打量她一下,說:“姑娘,沒有辦法。我看你也不像這兒的人,怎麽跑這兒窮酸地方來了,於娘子說的錢是你給的吧。”

於娘子“嘿”了一聲,有些尷尬。

林淡秾面色不變,點了點頭。

“小姑娘,我看你這麽年輕,攢錢也不容易。別浪費了,這人是沒的救了。你要是想敬敬孝心,不如給她選口好棺材。”錢大夫道:“這世上,死人活不了,要死的人救不了。你也別白費心思了。”

“我……”

她竟不知道怎麽說,但錢大夫已經說開了:“這人是要死定了,雖然還喘著氣,但也就是看閻王爺什麽時候來收命。她只是就是年輕時過得苦、身體敗得早了。她這樣也好,說是病,其實是死病。等一口氣散了就好,也不用吃什麽藥。本就沒什麽痛苦,死得安靜。”

林淡秾回頭望一眼,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

“那我還能做些什麽?”

錢大夫捋一下胡子道:“臨上路前,讓人果斷舒心日子吧。有什麽大魚大肉的都給上上來,也沒什麽好講究的了,臨了前吃得好些,也不至於到下面了嘴巴裏沒味。”他一頓道:“不過要快一些,我看她這樣子怕是撐不了多時的功夫了。”他言畢邁出了門檻,頭也不回地走了。

於娘子看看林淡秾又看看躺著的吳氏,吶吶做聲:“這,這……”

林淡秾扯出個笑來,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這是南山方才留給她的:“麻煩娘子了,我這裏的有些銅板,煩請您務必收下。還有那個大夫也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他走的急,我竟一時沒反應過來……”

於娘子握一下,感覺到手上的分量:“您,您這太多了。”

林淡秾道:“不多,是應該的。不知道娘子知道這裏哪裏能置辦些酒菜嗎,我想讓人每日來送一桌?”

於娘子猶豫一下,開口道:“您要是不嫌棄,我來做吧?買些菜自己家裏燒竈,豈不比外面買節省些,味道也差不離,您就在這陪陪吳大姐就好了。”

林淡秾一怔,說:“我只擔心耽擱您時間。”

於娘子聞言,又羞又臊,道:“您給了我這麽錢,我不給您辦成些事,有些不好意思。”

林淡秾:“那就麻煩您了,買菜的錢我會稍後補上。”

“不急不急。”她說著話便撤了出去,屋裏只餘下林、吳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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