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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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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進門的時候方沈碧還在給蔣煦收拾,寶珠究竟是過來人,進門時候便覺得氣氛不對,撩了眼皮眼珠間或轉了一轉,往四周尋了這麽一轉圈,最終定在地上一處住了眼,但見床柱邊扔了一團衣物,心裏也清楚十之**,只道是心頭間一把火氣直沖天靈蓋。

她猛地收回眼,朝著方沈碧瞪了一瞪像是要剜下方沈碧身上的一塊肉下來。可她卻也實在無話可說,方沈碧進門那也是遲早,就算是蔣煦再不待見她,倒也攔不住這事兒成,早一日也好,晚一日也好都她是心頭裏紮著的一根刺,這傷口不流血,只是註定這一輩子都好不了就是了。

而寶珠最擔心的也是她這麽多年來的一塊大心病,便是遲遲懷不上孩子,膝下無子,這方沈碧又本就得大夫人的偏愛,說是不擔心怎麽可能。再看眼下趁她不在這功夫,兩人私底下肯定不得老實,逢著今兒走了巧了給她碰了個正著,這口火兒萬萬是不能就這麽消得了的。

“原來是方小姐,我說誰呢,您看我這來得也不湊巧,這便先出去了。”寶珠嘴邊帶著冷笑,杏眼一夾,這話說的是別有用意。

方沈碧彎腰繼續收拾,不輕不重道:“寶珠你又何必出去,這屋子本就是你待的地兒,你若是這麽走了,外面人還不私下嚼爛了舌頭,唾沫星子把我淹死,且別這麽見外,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你伺候少爺吃過茶就休息一會兒吧。”

說罷朝著床裏頭看戲看的悠哉的蔣煦,道:“院子裏頭還有事情占著身子,我這就先出去了,少爺有事只管差遣丫頭來喚我才是。”

蔣煦點點頭,看著方沈碧站起身,突地伸手扯她胳膊,拉她到自己身邊小聲戲謔的問:“聽人說你給我奶奶打了,現下那後脊梁可是疼的緊呢?”

方沈碧嘴角揚了揚:“少爺還是那麽靈通。”

“沈碧啊,你知曉今年賬房的收支來往吧,我也其實也不管馬文德私下吞了多少,我只管要我的那一份,還有,你得問你舅舅使準了心眼兒,看著怎麽鉆得了別人的空子才能越吞越多,他若是幫著我,我也虧待你們兩個不了,去吧,我可等著你好消息。”

“我知曉了,少爺放心。”方沈碧微微傾著身子從屋子裏退了出去,邁出門檻時候,後背疼得她要命,只管是直起來都費事。

“小姐,你的背可是還好?”翠紅從廳裏頭鉆了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沒事兒……”

“小姐,剛剛馬婆子說是下午各鋪子賬房管家帶著賬本來了,老爺病重著,只由得老太太做主審,可老太太頭昏眼花正在休息著,不耐看那密密麻麻的字兒犯暈,只管讓大夫人自己瞧著辦,大夫人讓我跟您說一聲,出了大少爺的園子,得立馬過去怡樂園去看賬本去。”

方沈碧點頭,又問:“表舅舅可是去了?”

翠紅點頭:“大管家先去了,都聚在大夫人的院子裏等著您呢。”

說是後背疼得厲害,方沈碧還是直接去了怡樂園,翠紅雖然沒進屋子可也在外面多少聽到些動靜,知道大少爺肯定是動了不正的心思,她家小姐自然不從,偏偏她又進不得裏頭去,只管在外面幹著急沒辦法。扶著方沈碧進門的時候看見她手腕上青紫的一片,那心情恨的不得了。

大夫人本和馬文德在細碎說些什麽,見方沈碧進門便打住沒再往下說。

“外面八大鋪子的賬房管家都來了,老太太耍病起不來床,現下老爺癱床上也管不得什麽,這事兒都堆在我頭上,可我如今哪來心思管這些煩人事兒,前幾年也都是你跟你舅舅審的,今年又忙活就還是你們爺倆去審吧,只管是弄得幹凈利索了回來給我個信兒就是了。”

馬文德自是最快活如此了,這大夫人擺明了給他便宜占,他也心知肚明,只管是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別出了岔子才好,遂忙道:“夫人且放心,這帳就是明鏡兒似的,一準兒給您算的清楚再呈上來看。”

大夫人嗯了一聲,揮了揮手:“去辦吧,我這會兒子頭沈腳輕的很,得躺會兒緩緩才成。”

從縣城上來的賬房管家總共有八個,這會子都等在前堂的側廳裏,見蔣府掌事兒的人還沒到便交頭結尾起來。等著方沈碧跟馬文德進來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霎時止了,幾個年紀不小的中年人紛紛撩擺站起身來,俯身拜個禮,不管心裏了不樂意,嘴上都得叫一聲:“馬大管家,方小姐。”

從前蔣家的賬面也都是馬文德過了眼再給蔣茽瞧上一眼的,那時候蔣茽倒也看的緊,馬文德即便是再精明,如若不跟分鋪下的賬房先生通好氣兒,想瞞天過海實在有些困難。

可蔣家的分鋪著實不少,即便是同在河源縣裏也各自也有分派,誰多誰少可是關聯著年底蔣家掌家給派的花紅,誰也不樂意舒服了別人為難了自己,於是真正能跟著馬文德穿一條褲子的,也就那麽一兩個,也無不是想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混著熬日子罷了。若是有朝一日上頭打了心思換人幹事兒,也好有著馬文德擱著大夫人那裏說幾句下眼話給擔著點就是了。

可馬文德心裏頭清楚,就算他依仗著大夫人吃口飯,可終究也是得罪不得的,拿的適當,主子也懶得斤斤計較,就當好處給了,可若是過了頭,反倒壞了以後的財路,得不償失。

可如今不同,老爺這一病,全家上下能看賬本的人可是不多,就算大少爺有這精神也未必有這本事。由著馬文德看來,大少爺囂張跋扈也不過是仗著自己的姓壓人頭,又欺著方沈碧出身低罷了,可他也料想,這大少爺萬萬成不了氣候的。

“大管家,老爺現□子如何了?”

“外頭都說這兩年的光景挺好,老爺還有心思再開個鋪子在城北,本就手頭有點緊,又適逢老爺現□子不舒,挪了開鋪子的銀子養身子,這哪一天不是幾百兩的往外出啊。人參鹿茸補了無數,總算是見了效果,人算是慢慢恢覆起來了。”馬文德坐在最前主座,端著茶杯抿一口,一雙三角眼掃過一圈,心裏也是有了幾分譜了。

“這幾年年成倒是還不錯,只是賬面上收得到的銀子卻也不比往年的多,這是因著年成好,附近幾個縣的藥材收成也是很不錯,這麽一來,買家的價格也是往低了壓,等著我們運出去再開價,人家都跟著上來比價,我們要是還挺著不落,這東西不是爛在自己手了嘛。”

說話的是城南分號的賬房管家老劉,這人一向是走的順風順水,以前蔣茽從來都器重,這人也是幾個賬房的領頭的,他說一沒人敢說二。也就是給他這麽一帶,其餘的人也算是有了遮雨的樹靠著,也愈發膽子大起來,心更黑起來,皆是跟著附和。

馬文德當初也是不敢得罪老劉,可此一時彼一時,老爺中風這麽一病誰也說不準啥時候是個頭兒,而大夫也說了,這病耗人,一年也是它,十年也是它,就只管養著準管沒錯。

蔣茽這一癱床,蔣家勢必要出個說話算話的人兒,可蔣家目前能立馬站出來管事的人也不是那麽容易找的,他不趁此時撈一把,怕是日後也沒機會了。

“老爺以前對咱們可是不薄,你說這現下出了這事兒,還不都靠著這幾位管事兒的爺們擔著了。再者說,我也不好回頭跟老太太夫人交代,說是這光景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可讓我這蔣家的大管家怎麽做,這不是裏外不是人嘛。”

這一番話說的在場的幾人心裏頭都沒找沒落,人人都在賬面上做了手腳,只是沒想到蔣茽的病這

麽突然,這做好的假帳再想著往回推可就難了,就算他們清楚馬文德借著蔣茽這病擠他們油水,也是沒由頭說個不字。

見在場也沒人說話,老劉也瞇眼琢磨著,方沈碧輕聲道:“各位賬房管家就先把賬目薄交給我這裏,回頭管家過了目,可能還得勞煩哪位給瞧上一眼。”

聽聞這話,座下的人都有些心驚,馬文德樂不支的朝方沈碧看了一眼,那神色得意的很,果然,這女兒家調/教好了,一點也不輸男兒。

老劉倒也不是吃素的主兒,見方沈碧這麽說,反問:“方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

方沈碧淡笑:“我才幾歲,沒見過什麽大場面也沒聽過幾個大道理,我說話也都是口對心,能有什麽意思,劉管家問這話倒是讓我心裏沒底兒了。是不是沈碧不懂事,哪裏說錯了什麽話,劉管家可得多擔待著點。”

老劉聞言冷笑,目光轉到遲遲不說話的馬文德臉上,又問:“馬大管家這是不信我們了,你找一個查我們所有人的賬,怎麽知道這裏頭沒有誰有仇有怨的,暗自使絆子害人啊,再說,也難保這期間有沒有誰心裏頭貪便宜辦些齷齪的事出來,你這麽做,我們也不服啊。”

馬文德笑答:“我老馬在這府裏辦事兒沒五十年也足四十年了,我辦事從來對事不對人,主子讓怎的,我就怎的辦,說來說去咱們也都是給主子辦事的下人,又是有交情的朋友,我自是不樂意得罪朋友,可我更不可得罪主子,老劉,你說可是這個理兒?”

“你……”

說到最後馬文德也沒松口,氣得老劉一拍桌子走人了,等著他走了,也跟著陸續走了幾個,還有膽小怕事的不敢走,等在廳裏頭看風向。

馬文德得在廳裏頭跟著餘下幾個聊著,方沈碧且先出來了,等著過了廊子,打後面追上來一個人。

“方小姐慢走……”

方沈碧回頭,見是其中一位賬房,立住腳等他上前。

賬房見左右沒人輕聲問:“小姐,您說您舅舅要是真的找人查我賬本兒還不漏了底兒,我這一準兒跟著您辦事的,這您可看著辦啊。”

方沈碧笑道:“張叔,你得穩著點兒,別見風就是雨的,到時候只管是我舅舅不查你,也把你看透個**分。”

賬房顯然心虛又害怕,急道:“我這麽私下一打探,這年成,這光景哪還有我這種虧本的生意,我這兒現下就非說是成了一筆壞賬,說著誰都難信。等著大管家查到我,準管讓我卷了鋪蓋卷滾的遠些才是。”

方沈碧擡手拍了拍老張肩膀:“張叔,我還在呢,你怕個什麽,就只管照我教你的說,我舅舅那裏由著我去辦就是。”

老張慌張的點了點頭,又聽方沈碧道:“張叔,你記得,我不找你,你切莫找我,不然漏了風聲,咱兩個誰都好不了,不如做好了都得了好處,豈不是最好?”

老張點頭:“我曉得了,小姐先走一步,我等會兒再走。”

方沈碧微微一笑,起身先走了,老張又等了一會兒,等著人走遠了方才敢走。

等著晚上馬文德從大夫人那裏回了話再過去梨園那裏,方沈碧正在休息,翠紅見馬文德應是有話要說,便端了茶過來放下就出去了。

“沈碧,現下老爺的病你也知情況,也不是我這做舅舅的催你,再等個十天半個月的,你也就過了十五了,我琢磨著等你過了生辰就給你跟大夫說說,由著她安排你進門,你看如何?”

方沈碧一點也不驚異,這事兒本就是老早預定好的,一等過了十五,就得成事兒,這是她從進了蔣家的大門那一天就知曉的。

馬文德見方沈碧垂首沒聲響,又問:“怎的,你不樂意嫁?”

方沈碧搖了搖頭:“不是。”

馬文德納罕了:“那是怎的,你也不吱個聲,誰摸得準你心思。”

方沈碧問:“表舅舅我現下跟你說個事兒,你聽了可別著急。”

馬文德道:“你且說,我不急。”

“去年春天時候大少爺又犯了毛病,這事兒大夫人沒讓我去辦,可我是見寶珠從大夫人房裏頭出來的,臨了還哭的挺傷心,第二天就過來大夫給大少爺瞧,又順道給寶珠號了脈,我猜想應該是看寶珠懷了孕沒有,您可還記得這事兒?”

馬文德思忖了一番,點頭:“是記得這事兒,少爺每個月都有大夫來看,順道看著寶珠也不奇怪啊。”

方沈碧莞爾:“這些事並不稀奇,可我接下來聽到的話可就稀奇了。”

馬文德忙問:“啥事?”

“您說可是巧不巧,大夫跟大夫人說話的時候剛好給我聽見了些許。”

馬文德蹙眉道:“難道……”

方沈碧點頭:“大夫說,少爺自幼腎虛體弱,又犯滑精的毛病這麽多年,本就是很難得子嗣的,寶珠身子康健的很,若是這麽多年都沒個一子半女的也不是寶珠的事兒,可因著少爺體質毛病,有些激勁的藥材加不得,若是只為求子吃了,怕是會壞了說少爺的身子骨。”

馬文德聞言頓時傻了眼,大夫人從來器重他亦是倚重他,弄了半晌也是想把他兜進去脫不了身子。

思及此馬文德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若是蔣煦註定是個絕子絕孫的主兒,方沈碧豈不是成了往深潭裏頭扔的石頭,只聽得見響看不見影兒了嗎?那他的一番心思也跟著隨水東流,徹底沒了指望。

“大夫人也是精明的主兒,知道舅舅心裏想著什麽,所以這麽算計也不過頭,只是舅舅在夫人面前也是辛勞苦累了四十幾年,為著這點小事兒暗地裏絆了舅舅一腳,這事終究是傷人心的。”

其實馬文德自是知道,他跟著大夫人也是彼此利用彼此,就算這方沈碧也是一樣,這世間哪有那麽多真情實意,每個人都是為著自己著想,就算他也是喜歡方沈碧的,也是為著她著想的,這也絲毫不影響他利用她。

現下大夫人這麽做,就是打算絕他的半條路,蔣煦無子,又不知道能活到哪日去,方沈碧這一步棋就走廢了,到時候不僅那孩子跟著做了寡婦,自己也算是再沒了指望了,想到這他心頭猛地緊了緊,忙問:“這事兒還誰知道?”

方沈碧搖頭:“這麽大的事兒誰能知道,怕是連寶珠也不知曉,大夫還得說寶珠身子不好,懷不上孩子,不管怎的大少爺的面子也得留得下,這事兒萬萬說不得。”

馬文德嘆了口氣,起身道:“容我想想,這事兒你可得緊著嘴口,切莫讓誰知道了去。”

方沈碧趕緊點頭應是。

於是,這一宿過去,兩人不成眠。一個是馬文德,一個是蔣悅然。

京城

“少爺,我們這就準備打道回府了?”卓安坐在桌邊理著包袱問了第不知多少遍了。

房裏的躺椅上窩著一個人,正躺在刺目白亮的陽光下,一柄紙扇遮住臉,只見青衣如水,服帖的附在細長的身子上,顯得很有清逸之感。

“卓安,最近你格外聒噪。”躺椅上的人開了口,是清潤的音色,很是悅人。

“少爺,您這一走,蘭少爺可是要無聊的很了,再說,婷小姐也是,只怕您前腳剛走,後腳就得哭成淚人兒,說不準學孟姜女,水淹金山寺。”

躺椅上的人聞言撲哧笑出聲來,一把扯了紙扇過去露出一張精致陰柔的臉來,嘴角一勾盡是奪人風采:“卓安等你變成嘮叨的老太婆我就尋思再找個話少的過來伺候我,你說話太多了,聽著特別的煩心。還有,你應該多去讀點書,不然凈給我丟臉來著,我臉皮薄,記不起你這麽丟。”

男子站起身,身形修長挺拔,隨手拍了拍衣袍準備往外走,卓安趕緊扔下手頭的事兒,往外追:“少爺您這是要去哪啊。”

蔣悅然音帶喜色道:“要回家去,自然是給方沈碧那妮子買禮物去。”

“少爺真是有情有義,這麽光景下還念著方小姐好歹的,只是方小姐實在太過狠心,這四年多從不回您的信,少爺您不生氣嗎?”

蔣悅然悠哉的扇了扇扇子,無謂道:“我為什麽要生氣?她不回我才是正常,方沈碧本來就是這種人,她的方式她也不求誰能懂,我自己知道就好,他人跟著湊什麽熱鬧。”

卓安不樂意道:“少爺究竟知道什麽啊,說的跟真的一樣。”

“知道她總是對著我好的,總是為著我著想的,這點比你都強。”說罷用一扇子柄敲在卓安頭上,卓安躲閃不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下,一面捂著腦袋,一面反嘴道:“少爺您瞧,人家婷小姐才是真正大家閨秀,日後要是娶進門就別提著過什麽樣的美日子了,上次我聽小雲兒說,婷小姐知道您要走了,哭到不行,兩個丫頭勸都勸不住。

女子家不都該這樣嗎,得有個服帖勁兒,得知道疼自己男人。我們方小姐那是女中豪傑,相貌上倒是不說什麽,我也承認方小姐漂亮,可怎麽瞧著,也感覺不到一份女子的婉約出來,那分明是股子凍人的寒氣兒,以後誰娶了她,肯定天天過冷清日子。再者說了,都五年過去了,誰敢保誰不變樣子啊,我就瞧著這婷小姐比方小姐美過之而無不及。”

蔣悅然走在前頭,聽身後的卓安念念叨叨的還說的頭頭是道,笑嘻嘻瞧他:“沒看出來,你還挺好色的,一準兒瞧著人家姑娘家一張臉說話。”

卓安不服:“少爺,我反正覺得人家婷小姐就是好,從頭到腳,從裏到外,無論學識性格,無論氣度眼界,您敢說不是您所見之人當中最出群的一個?”

蔣悅然倒也真的思索了片刻,陽光正好,攏在他臉上仿似生出玉般光澤,將他俊美不凡的面容襯托得愈發卓爾不群。

“恩,是最好的一個,不過也挺俗氣的,京城裏大家閨秀不都長著她那樣子,你看誰家小姐不那樣了?活脫脫畫裏走出來的美人兒,她應該去選妃才是。”

“少爺這話沒理兒,明眼的說著瞎話,娶妻當娶賢,就憑這一點,少爺也該承了人家小姐的一番情意。”

蔣悅然聳了聳眉梢,定住腳,仔仔細細看這眼前這個伺候他十幾年的隨身小廝,這一瞧看的卓安心裏頓時沒了底兒,生怕是言語間又得罪了少爺。說著這五年間蔣悅然的性子變化也很大,不是越發的霸道而是變得更讓他看不清楚,從前只要少爺一蹙眉一撅嘴,他準是猜得正著,可現下聽著少爺嬉笑幾句就讓自己暈頭晃腦起來,也不知他到底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少爺,我錯了。”卓安就怕風雨欲來,只管先認錯討饒總不是錯的。

誰知蔣悅然突然笑起來,戳了戳他腦袋,道:“卓安我算是看明白了,弄了半天你看上人家李家小姐了,要麽你去娶她也可,我給你出求親的彩禮錢去。”

“……”

蔣悅然總是沒有辦法忘記離開河源縣的那一天,他夢裏醒時都記得清楚,呼嘯而過的風,還有一個小小弱弱的身影從側門裏走出來,就定在馬車飛馳過的輪輒裏一動不動,似乎生根發芽,要從那裏生長成一棵千年萬年也不會移動的樹,就在那裏等著他回來。

他知道,在河源縣裏已經沒有他絕對的地位了,只管是熬著等著,到最後就算兩手不空也落不下什麽,就像方沈碧跟他說過的,希望屬於他的東西最終也還是要握在他手裏才算安心。每次他品著這句話,心裏的暖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也許母親希望他掌家也有她自己的欲求,而那個方沈碧又究竟是為了什麽?他找不到她的欲求,只能固執的認為那是真心實意的為他好,不帶一點其他雜質的好,第一無二的好。

“少爺少爺,難道您非得趕著這功夫回去不可?明明蘭少爺都說了,礦上的事多的忙不完,您若是擔心老爺安危,下人不是捎信兒來說老爺無大礙嘛,夫人也讓您忙完了再說,你為什麽非得擠著這點光景回去啊,況且這路途又不近乎。”

蔣悅然笑道:“自然有我道理,你老實跟著吧,不然下次把你送回老家再不要你跟來,吵得我耳根子不清凈。”

卓安悻悻的閉了嘴,反反覆覆的思索,他到底是為了什麽非得回去不可?不是為了老爺,難道是為了方沈碧生辰?聽說她這個月就滿十五了,可往年他也只有托人稍東西回去而已,今年為何非得親自走一遭?卓安到底沒想出個所以然,只能滿腦袋都是問號。

只說著這一日蔣茽的身子好的多些,早上吃了一碗粥,這會子躺在床上養神,偶爾跟大夫人說幾句話打發無聊。三夫人帶著婆子跟著用了飯就直接過去老太太的院子,那會兒大夫人剛好不在,三夫人也就沖著這才敢過來。

老太太正由丫頭服侍敬茶奉香,兩人不敢貿貿然將進去,便在側廳裏打問起丫頭來。

等著院子裏頭的大丫頭進了來,兩人也就跟著收了口,聽見紫秋道:“三夫人請吧,老太太的香奉做好了,這就讓您上前兒去說話呢。”

等來到老太太跟前兒,三夫人才見沒出幾日,老太太的頭發似乎又白了許多,便只管嗲聲嗲氣靠過去,作勢給老太太捶背:“要不怎的說老爺這身兒病好的這麽快呢,原是老太太整日費心跟著祈福,說來也讓我汗顏,整日忙得沒得時間,回頭從明兒起我也跟著來跟老太太一起奉香,您看成不成?”

老太太心知她有事要求,臉色不見好看:“這又何苦,倒是我這院子大小還沒你的寬敞,總往一處擠個什麽,要是當真有心,哪裏不能倒出個地方奉香來著,非得到我這院子裏頭湊熱鬧不可。你且有話就說,繞圈子到最後也得托底兒不是。”

三夫人也知道老太太對她本就沒什麽好想頭,這功夫話不中聽也是正常,遂臉色一滯,又道:“這不是家祝總嚷嚷著要瞧自己爹嘛,我也總是跟前兒說不上話,這段時間老爺在大夫人房裏頭,就算我們想多瞧上一眼也是難事兒,我終日哄著孩子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兒。這不是沒了法子所以才來跟老太太跟前兒煩著,我也拗不過那孩子天天鬧,不然任是給我多大個膽子我敢來叨擾老太太清凈啊。”

老太太知道她總懼怕大夫人的事兒,心覺得大夫人為了自己丈夫養身子本也無可厚非,可本來後院的女人就多,就算不得見女人,總不能攔著兒子見爹。於是老太太冷聲冷語道:“誰攔著你們娘們孩子了,大人孩子要去只管去就是,只是大人別想著趁機生些什麽麻煩事出來,左右你們也就這麽一個男人,鬧得歡了不見得有什麽好果子吃。”

三夫人見有戲,連忙道:“還是老太太通人情,凡是府裏就您是個說話準的,又拿得住主意的人,到底您才是蔣家的主子。”

等這事兒傳到五夫人來鳳那裏,明月喜道:“夫人果然算的準的,就知道三夫人就是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酥油的主兒,瞧著她今兒從老太太園子裏出來那臉色,也沒見喜到哪去,肯定也給說了一頓,老太太那裏向來不待見她。”

來鳳幫自己兒子穿衣也沒見張揚解恨,只道是:“這園子裏總有比我們更著急的,何必我們出頭露面去,就讓她去煩好了,我們只撿個現成的就作罷。”

明月啐道:“怕是她見了老爺也沒什麽好話,左右就是為了她屋子裏頭的兒子討那點本兒,瞧把她給急得,像鍋臺上的耗子似的。”

來鳳弄好家福,嘆道:“凡事得有打算這沒錯,可也得一步步往前走,她總以為可以一步登天,那就讓她去登,瞧著吧,老爺也一定不會給她好臉瞧著,由著她自討沒趣去吧。”

蔣悅然本是要跟李蘭告幾日假先回一趟河源縣,誰知李蘭左右非得要跟著一齊來拜見蔣家幾個長輩,蔣悅然也不好多說,只得由得結交了五年的好友跟著。可他回來之前卻是不讓卓安通知任何一個蔣家人,就這麽毫無預警的出現在蔣家大門外的。

“少……少爺……?”

潘鼎站在門口瞧著從馬車下來的蔣悅然就似看見了神仙下凡,目瞪口呆的不知問說些什麽才好。

“潘鼎,別來無恙啊。”

潘鼎這才恍如夢醒,一轉身就往裏跑,邊跑邊喊:“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方沈碧這一日是帶著方梁出門替馬文德到藥鋪去檢點要買的幾種珍貴藥材去的,也順道走了一遭老張的鋪子,果不如她所料,蔣煦難得子嗣的事頓時讓馬文德亂了陣腳,賬務方面的處理也多少交給方沈碧跟著盤,又那麽“正好”老張的鋪子就在其中,等著盤下來一瞧,不虧不賺,總剩下幾個墊底兒的給糊弄過去了。

老張這才放下心思,求爺爺告奶奶的謝過方沈碧,方沈碧也無謂,只道是:“人人賬面都有問題,你不過是虧了這點銀子算得了什麽,有都是比你還出格的都還穩當著呢,只管是咬出幾個人出來,而後誰還看你這點不牙縫裏擠出來的。”

可老張還是不放心:“這麽一算,連著這幾年都是這光景,到時候管家或是老爺覺著這鋪子沒分量還分精神,就只剩關門這一件事可做了。”

方沈碧一雙分明大眼,灩灩如波,撩了一眼,道:“張叔,你若能做,又守本分,幫得了我一個忙兒,日後這鋪子就算給你開到老的。”

老張也不是愚鈍之人,往年盈利不算太少,四六分的都進了他跟方沈碧的口袋,且這事只有他們和方梁知曉,至今也有方沈碧在府裏頭撐著並沒露餡兒,等著賺得多了,他也就跟著怕了,可如今方沈碧這麽說,似乎讓他又多些期盼來。

“小姐為人我老張都是知道的,您這幾年幫著我這麽多,當初還救濟過我們全家,別說拿這鋪子說話,就算沒這曲兒我老張也絕無半句廢話好說。”

方沈碧笑:“這事兒成了,咱兩個都好,不成,那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老張點頭:“小姐的意思是?”

方沈碧淡然一笑,輕聲道:“要錢,虧本,盤鋪子。”

老張詫然,頓時恍然大悟,遂道:“小姐,這可使得?蔣家可是河源縣的大門大戶,是得罪不起的啊。”

“張叔,你可知曉,機會只有這麽一次,沒了,你跟我就得兩手空空,你切莫擔心這些,你做你的掌櫃,只要我不出頭,你在外面就頂了我,等著到時候我自然會跟我舅舅說情,既然便宜別人不如便宜自己,你只管做你的掌櫃就是了。”

回來路上,方梁幫方沈碧提了許多東西,等過了鋪子,方梁突然掀開轎子簾子問:“小姐,您不是喜歡桂花糕嗎,我下去買點帶回去,您夜裏看著賬本乏了吃點。”

方沈碧點頭,看著方梁出了去。這方梁不比方棟,從小沒主意耳根子軟,大了倒也本分,對她言聽計從,也十分親近,由是這幾年,方沈碧多少也得為著自己日後著想,下了不少功夫也花了不少時間,也都是方梁裏外幫襯著的,雖說兩人沒有血緣,在蔣府還成了主仆,可到底也是一家人過,比起別人多了份親近,也多了份信任。

等著買了桂花糕,兩人瞧著離蔣府也不遠,也就走著回去了。

“小姐,您說這事能成嗎?我舅可以是精明的主兒,會不會由著老張來還不是個定數。”

方沈碧覺得疲累的很,最近她總休息不好,夜裏夢見故人會醒來就再睡不著了,再加之身上還有傷,白日裏總是忙碌沒個停,這便讓她實在是吃不消了。

“趁我現在還能走動,多走走不是壞事,日後進了慈恩園再想出門就不方便了,老張雖然老實不會暗地裏使絆子,可說到底也嫌太膽小了,等著盤鋪子還得他出面,不抓緊日後事情一定不少。



“恩,那小姐就吩咐我來辦把。”

方沈碧點頭,又問:“家裏那面可還好,讓昨兒你送的東西他們用了沒有?”

方梁點頭:“我娘讓我給您帶點家裏的腌菜,這會子都在我屋子裏頭,回頭我給您院子裏頭的廚房給您端過去。”

兩人說著就進了大門,方梁拎著東西先走,方沈碧繞到院子裏打算走一遭慈恩院。院子裏頭桂花剛開,逢著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景色十分好看。通過的夾道邊時候,方沈碧見桂樹旁站著個人,她本也沒註意,瞥了一眼,心頭不知怎的劃過一抹熟悉的感覺來,那背朝她的人是個年輕男子,一身兒牙白緞子袍,個子高挑,怎麽看都不像是府裏的人,她覺得稀奇,便又探眼瞧了一遭。

“這位姑娘請慢走。”方沈碧聞言住了腳往轉身往身後看去,但見另一邊也來了位年輕公子,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一身天藍的袍子,相貌堂堂。

“公子你叫我?”方沈碧張口,原本站在桂樹邊的男子猛地轉過了身,看見一抹鵝黃杏色的窈窕身影,說那滋味很是莫名,好似波濤剎那間在胸口間泛濫開來,他只站在那,一動不動。

“我這正想問著前堂的花廳怎麽走呢。”李蘭細細打量面前的女子,年歲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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