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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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久,他已經忘了初衷有多久。他答應唐子昱回到這時代,只為了給葉弦一個幸福的未來。讓她能重新選擇人生,唐子昱最大的心願是她能選擇一個健康的男人,偕手伴老。只因他,只能陪他十年,舍不得她餘下的人生因為他而哀痛。

他早已遺忘此行的目的,忘了,原來自己連十年也無法給她。他的出現只是讓她的人生軌道向悲劇的懸崖滑去。世上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沒有資格留在葉弦身邊。只有60多天生命的他,卻一刻也不肯放了她。

可是為什麽,直到現在,直到看到一幕,他仍然不願意放手。哪怕只是他一個人的永遠,那也是永遠,是他對她承諾過的永遠。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震□□成難以形容的深淵。從幾時起,他已經無法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任何心緒,他龐大精確的記憶庫裏找不到一組和愛情相關的數據。她說,愛情是超越科學,甚至超越自然法則的奇跡。他們之間,這個奇跡,還在不在。

她慢慢放開唐子昱的手臂,出了店門,抱臂而立,纖細的背影熟悉又陌生。他默默地跟出去,脫下外套,蓋在她肩上。他的體溫和氣息一如既往將她包圍,她仰起頭,聲音平靜而冷淡。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你都看到了,我也沒什麽可解釋的。過去的那段時間,對不起。結束吧,秦軻,任何事情都有走到盡頭的一天,感情也是。”

身後靜悄悄的,靜得仿佛連時間都停止,像她一直希望的那樣,讓時間停止。直到夜風把他的低低的聲音吹送到耳邊。

“你愛他?”

“嗯。”

良久。

“你說過……愛的是我。”

“地球上有64億人,如果每個人愛上一個人就是一生,也沒這麽多悲歡離合的故事了。愛情的特質之一就是變化,不安全,易逝,所以才讓人沈迷。我是愛過你,任何一對戀人在相愛的時候都是真心的,但那不是永久。沒有為什麽,我只是愛上了唐子昱,在愛上你之前,我就喜歡過他。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沒有你,或許我一開始就會和他走到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歸屬感,好像我們生來就會遇到彼此。那時的我被你的神秘吸引,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人類的通病。得到了卻發現不適合自己,曾經最吸引我的特質成了最讓我介意的地方。當時的我說,只要你說愛我,我可以什麽都不問……”

她停了一會兒,又道:“我不過也是個普通女人,我高估了自己。和一個全是秘密的男人在一起,我還是做不到。你曾問我,命中註定的愛情,無論怎樣也無法斬斷?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但是,”她終於轉過身,凝望著他,“不是命中註定的愛情,卻是無論怎樣也無法繼續。”

寒冷的冬夜,月亮灑下黑色的光。這一刻,他才感到,她是真的要離開他了。他不明白,為什麽他能接受自己即將死去,卻無法接受她不再愛他。宿命這個念頭像神燈裏的一縷煙,一旦升起,無法阻擋地化身為龐然怪物,攜著恐懼襲來。

“我不相信命中註定。如果真的有命中註定,我就不會遇見你。並不是……命中註定的人才能在一起。”他聲音暗啞而執著,在最後的防線頑強掙紮。“我不是為了隱瞞你才有秘密,我可以告訴你的,不會再有隱瞞。”

“你說感情是會變的,所以你……”他艱難地繼續,“愛上唐子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下,黑眸中重又燃起微小的希望,“可是,我不再對你隱瞞,我會改掉缺點,我會很努力。既然感情會變,也許……你可以重新愛上我。”

夜風卷起她的發,他披在她肩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上,她怔怔地站在街上,無法語言。

那個大雪紛飛的平安夜,他漆黑的眼睛,英俊淡泊的容顏,氣質高冷,仿佛從另一個時空而來,讓她屏息,讓時光凝固。他的存在,宛如高嶺之杉,她曾堅信這世上沒有人能打動他的心,因為有人說過,愛使人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

是什麽,讓他不惜一切,讓他卑微低下。

“秦軻!”她的指甲嵌入掌心,“你沒有自尊心嗎!我現在和唐子昱在一起,做一切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所有你對我做的,他也會對我做。你還在幻想什麽?你是要當我的備胎還是小三?即使知道我和他□□也無所謂?你的愛就這麽下賤?還是你要的已經不是我,而是對我的執念?你愛的究竟是我還是愛情?”

他的臉白得像那一夜的雪,眼卻深得像無盡的黑夜,領口的襲毛隨風輕顫。

“不是沒有自尊心,而是……”他低下頭,臉埋入了濃厚的陰影裏,許久,沙啞地滾出幾個字,“在這世上我只有你。”

“我來到這裏,是為了,使你幸福。我一直在等,確定你能幸福的那天,我就會離開。可是,後來,我不想走,我太自信,我以為我可以照顧好你,你笑我就快樂,你流淚我就心疼。你問我愛的是你還是愛情,我愛的,是你。你就是我的愛情,沒有你,愛情毫無意義。我不是沒有自尊心,只是,你比自尊心更重要。”

街對面的小店,燈光一盞盞熄滅,掛上close的牌子。他的聲音溶在夜色裏。

“我答應過你,永遠不離開你,即使後來知道不可能了,我也不肯放手。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我以為這不是欺騙,不是自私。是我忘了,最初來到這裏,我只是為了讓你幸福。”

他蒼白的臉上有著最初的執拗與純真。

“葉弦,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也不要愛上唐子昱。這也是他的願望,他和我一樣,希望你擁有幸福的人生。因為,他會死,他無法陪你終老,你沒有家人,他怕他離開後,你和孩子活得太辛苦。所以他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你。這就是他,十年以後的願望。”

“你說什麽……”她晃了晃,扶住燈柱,發顫的手指緩慢地撫上小腹。“我和他……會有孩子?”

“是的。即使是十年後,單身母親依舊會生活得很艱難,沒有父親的孩子心理上很脆弱。我知道我現在說的這些很難置信,這就是我所有的秘密,我無法告訴你的……”

“秦軻。”她擡起頭,眼裏有水光。

“你還是不懂愛情。你以為你告訴我將來我有多悲慘我就會放棄他嗎?你錯了。愛一個人,不在於他在不在身邊,即使……即使他有一天離開了我,我也不會改變心意。我愛他,不管他能活多久,他就是我命中註定的愛人。這一生,我不會再愛上別人。尤其是,謝謝你告訴我,孩子,我的孩子。”她捂住臉,眼淚從指縫中流下,“我太開心,我會有一個和他一樣的孩子。這樣,不管他去哪裏,看到我們的孩子,就好像他在我身邊。我一定會把他好好帶大,不會讓他孤單,因為他的爸爸……是這麽愛我。十年,足夠了,我很幸福。我明白,你想讓我幸福,但,這就是我的幸福。”

“秦軻,你和你的秘密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如果你遇見我就是為了讓我幸福,你做到了,我很幸福。不管你來自哪裏,回去吧。”

夜空中騰起了煙花,將冬夜染上絢爛的色彩,隱隱地傳來歡笑聲。煙花的顏色投射在他身上,紫的,藍的,綠的,最後一聲轟響結束,夜闌寂靜,他的身影重新歸於黑暗。

“好。”

她撿起他的衣服,交到他的手上。指尖劃過他的掌心,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

再見不能見,他的未來太遠,等不到她來的那天。但是終有一天,他們會再見面。

在他們約定過的地方,相遇。

他沒有再出現。但即使他跟著她,也不會讓她發現。她不知道他是否遵守了承諾,回到了他來的地方。她從來沒有這麽害怕和厭惡時間,怕他來不及回去,怕他仍然傻乎乎地跟著她。

她跟自己打了個賭,在一個車輛繁多的十字路口,她罔顧鮮艷的紅燈,在車流中戰戰兢兢穿梭前行。他沒有出現。

她在馬路的中央摟著小腹,笑著落淚。

寶寶,你爸爸真的回去了。他答應過的事情總是會做到。

驀地,她的腦中閃現一個畫面,笑容剎那凝固。車輛在她身旁呼嘯而過,衣角獵獵風響。她失魂落魄地向回家的方向奔去,尖銳的剎車聲此起彼伏。

為什麽她會憑空出現一段記憶,這究竟是幻覺還是真實?

不可能,他答應過的。他從不背棄承諾,現在的他一定已經回到了未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出現在,過去的記憶裏。

時光退格,光陰溯洄。

自從上次聽到那個詭異的童聲後,葉弦不知為何總是隱約不安,秦軻一直隱藏的秘密,似乎正在變得越發濃厚。有幾次下班時間,他突然說有事,讓她先回去,她沒多問,自己回家。在家時,他也會沒有一句解釋地離開,過了很久才回來。還有幾次,她半夜醒來,發現那半邊床空落落的,她喊著他的名字,回答她的只有寂靜。

好幾次她想和他談談,卻什麽也沒說出口。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的“談談”,況且秦軻不願意說的,沒人會讓他說出來。

下班之前,秦軻說晚上有點事,讓她先回去。她沈默地望了他一分鐘,他卻頭也沒擡。

她無精打采地外面吃了個盒飯,回到家,用鑰匙打開門。

屋內亮著燈,秦軻站在那裏,黑色的夾克,遙遙地,眉宇間驚濤駭浪又波瀾不驚。他輕聲地喊她,葉弦。仿佛一聲嘆息,只兩個字,她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她走過去,問他怎麽回來了?是不是剛回來不久,衣服還沒換。

他什麽也沒說,走過來,將她擁入懷裏,輕聲地喚她的名字。葉弦,葉弦,葉弦……聲音像從山谷,從海底,從遙遠的外太空,從他靈魂深處而來。

她伸出手摟住他的腰,連日來的疑惑與不滿消失殆盡。只一聲她就明白,他愛她,眷戀她,她溫柔地靠在他胸口。

我在。在你身邊。在你懷裏。

他捧著她的臉,嘴唇在她眼睛,眉毛,頭發,鼻尖上游移,最後落到她的嘴唇,長久地吻她,久到好似時間停止,這世上只有他和她。

她虔誠地閉著眼睛,直到有滾燙的液體滴落到她臉上,順著臉頰流入嘴角,鹹而苦澀。她的心臟頓時收縮!睜開雙眼,卻是一片漆黑。他冰涼的手覆在她眼上,遮斷她的視線。

她伸手去拉開這讓她不安到極致的幕簾,他再次將她擁入懷中。她仰著臉,只能看到他整齊,細絨的發腳。她不由自主地撫著他的發腳,不知所措地喃語。

“秦軻,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哭了?”

他沒回答,只是緊緊抱著她,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體溫都流逝悲傷的氣息。

“說你愛我。”他低聲懇求。

她試圖掙脫他,雙臂卻被他牢牢圈住。再次懇求。

“就一次,說你愛我。”

眼淚蜿蜒而下,為什麽,為什麽她會覺得如此心碎。

“我愛你。”

半晌,他的聲音像斷弦的琴聲。

“我也愛你。永遠,愛你。”

她在蕭瑟雕零的馬路上奔跑,熟悉的景物從兩旁飛過,變得猙獰扭曲,宛如置身噩夢。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場夢,他已經回到未來了,他沒有多少時間了,怎麽可能會回到過去,只為了一個背叛他的女人。可是如果這不是真的,如此逼真的記憶又是什麽?

“不可能!”她大聲喊道,臉上滿是水澤。這不是她要的結局,不是!

心裏卻有令人戰栗的聲音一遍遍循環,如果這是真的呢?這是真的呢?他沒有去未來,他把最後的生命揮霍至盡,只為了去她還愛著他的時候,見她一面。

她只有一個確認方式。那晚,他過了很久才松開她,還說過一段話。那段話她一直沒有忘記。

她急切地用鑰匙打開門,鞋也不脫地向房間裏奔去。一把拉住抽屜的把手,卻沒有勇氣拉開,只有不平靜的呼吸起起伏伏。

葉弦。

嗯?

你還記得嗎?我欠你的打的費。我說過會還你,卻一直沒還。抽屜裏有一張□□,密碼是你的生日。答應我,不要拒絕它。

記得,傻瓜,你還真放在心上了。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他慢慢松開她,手指一寸寸撫過她的額,她的眉,目光一寸寸她的眼,她的唇,將她刻入生命裏。他轉身打開門,冷風吹散一室的溫暖。

你要去哪裏?

他遙遙地望著她,門慢慢合上。陰影逐漸擋住他的眸光,恍若一場謝幕,燈光全暗,從此漫漫黑夜。

她閉上眼,呼吸紊亂。這不是真的,這是幻想出來的,她有證據!他說的這張卡絕對不可能出現在現實裏。

她拉開抽屜。一個陌生的信封。

全身的血液退到腳底,她冰涼的手打開信封,緩緩跪倒在地,抓著領口,痛得無法呼吸。

裏面是一本房產證和一張□□。

路上空蕩蕩的,大年夜的下午,這個城市就像座空城。似乎全城的人都在溫暖的家裏享受天倫之樂。

從這頭到那頭,由南至北。她去了所有他們一起經過的地方,回憶像電影的碎片撲面而來。她的耳膜被北風填滿,整個世界只有她粗重的喘氣聲和呼喊。

“秦軻!你出來!我知道你在,不要躲我了!你快出來!”

街角的面包店早已打烊,貨架上遺留了一個沒賣出去的過期面包。她怔怔地望著櫥窗,倒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

“秦軻,我想吃奶昔面包,你出來買給我吃好不好?”

路燈點亮,沿街的飯店裏坐滿了團圓的歡樂人群,紅紅的燈籠高高挑起。爆竹煙花騰空綻放。

黑色的摩天輪孤獨地佇立在夜空中,整座游樂園就像抽了發條的廢棄玩具。她爬進鐵門,掉了一只鞋。

摩天輪的高臺上,每天漂亮運轉的廂子就像一個個密閉的黑房間,就像她封閉的秘密。她說他不懂愛情,她以為自己懂,她做了自以為對他最好的選擇,她以為她的秘密房間裏是他生命的希望。然而,現在她才明白,是她,抽去了他的希望。

“秦軻!”

她的聲音劃破夜空,回蕩在整座游樂場,又歸於寂靜。

“出來吧……我再也不趕你了,再也不……”

她環顧四周,風吹樹動,每次她把他趕走,他總不肯放棄,他的脾氣比誰都犟,卻又比誰都溫柔。

“秦軻,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再也沒有人,撫著她的背說,別怕,我在。

“秦軻,你要當爸爸了。你高不高興?”

她捧著小腹慢慢坐到地上。她能想像,他漆黑的眼睛瞬間變得明亮耀眼,歡喜又強作鎮定的神情。可是她看不到了,她連讓他知道的機會也沒有。她帶給他的定格永遠是那句,你和你的秘密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從來沒有愛過唐子昱,沒有任何人。只有你,我愛的只有你。”

她捂住眼,淚水在寒風中迅速冰冷,就像她對他做的那樣。在這世界上只有她能打碎他的心,只是因為他愛她。

“你出來吧,秦軻,出來吧……求你,不要離開我……”

沈寂的游樂場裏,她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腦中揮之不去,他顫抖的懇求。就一次,說你愛我。

“秦軻,我愛你。我愛你!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我愛你。

☆、最終章

? 公元3035年4月26日

春天的氣息隔著玻璃的穹頂,均勻地撒在實驗室的每個角落。中央豎立著一個長方體,被厚實的布牢牢遮蓋著。黑發的小男孩仰臉望著它出神。

從2014年回來後,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秦軻了。一個機器人,沒有前世今生,他的“再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能理解物質從誕生到湮滅,就像一朵花,終有雕謝的時候。秦軻身處在自然規律裏,是物質的一部分。他終有一天要接受他化土為塵的事實,可這個接受的過程卻比他預計得要艱難。當他再次看到秦軻時,他的處理系統近乎崩塌,太多的情緒蜂擁而至,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孩,他想他會抱著他放聲大哭。

他還活著,他開心得想跳到天上翺翔一圈。但他糟得不能太糟,他毫無意識,所有的生命指數都降到臨界點,他得了最及時的醫治,不管是對他還是對這個國家,他都是珍貴的。三天以後他的全項指數達到標準值,他的身體素質經過多年的訓練遠遠優於常人,但是他沒有醒來。一周,一月,一百天,他沒有醒來。

他掃描了他很多次,最專業的醫師也說,他的大腦沒有損傷,神經系統正常。寒冬過去,春天來臨,他依舊昏睡不醒,仿佛沈入冰冷的深海,與世隔絕。醫生說只有心理上的原因了。每個人都有快樂和悲傷的情緒,可是再精細的解剖,也無法在肉體上找到快樂和悲傷,再先進的醫學也無法進入人類的靈魂。

Ennis決定用最古老的方式喚醒他。他日夜守在他身邊,和他說話,念他最感興趣的學術難題,回憶他24年來執行過的任務。他的睡顏沈靜,沒有痛苦,亦沒有喜悅。

他找到他的母親,第二天他母親來到病床前,帶著一束潔白的桔梗花。她的手撫著他的臉,輕聲喚他的名字。她走的時候欲言又止,最後拜托他,如果秦軻醒了,請通知她。

他思考了兩天。有一個名字他並沒有忘記,他只是害怕如果這個名字也無法喚醒他,也許他會永遠沈睡下去,他更害怕如果真的是這個名字喚醒了他,那扇通向未知領域的大門將再次打開,秦軻會不顧一切,回到過去。雖然他的身體已經恢覆正常,但他不可能再穿越時空了。

他終於在他耳旁說出了這個名字,葉弦。

他沒有醒來,他依然沈睡。他能掃描他的全身,卻掃描不到他的記憶,他的思想,和與他一起沈睡在海底的感情。

他聽過葉弦的聲音,100米內的聲音他都可分辨。一旦錄入,永遠不會抹去。他模擬了她的聲音,在他耳畔呼喚他。

“秦軻,醒醒。我是葉弦。”

他一遍遍呼喚著,聲音嘎然而止。

秦軻濃密纖長的睫毛每一根都很平靜,但是監測儀上,他的心電圖平地起狂風,暴雨席卷而來。

他又驚訝又悲傷。

“我答應過她,永遠不離開她。我很愛她。”

他對她的記憶沒有消失,他怎麽會回來?他的心電圖慢慢恢覆平靜,他無法醒來,是他,選擇了不想醒來。

他已經知道了如何喚醒他,卻遲遲沒有行動。太陽升起,落下,監測器機械單調的聲音,秦軻綿長節奏的呼吸聲。

他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對上一雙漆黑而溫和的眼眸。

“Ennis,你好,我是Alva。”

他第一次有了感情,那份感情是難過。Alva蹲在地上,平視著他。

“你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比誰更聰明。笨一點也沒關系。”

愛是舍不得一個人。這樣的感情,他也有。

他俯到耳旁,用完全擬真的葉弦聲音,溫柔地細喃。

“秦軻,我愛你。”

三年過去。Alva醒來的那刻,他全身心的喜悅已經被後來1000多個陰天吞噬一空。Alva,從物質的本原來說,他沒有任何變化,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知道他已經不是以前的Alva了。

Alva向來不愛說話,但是當他專註一件事時,他全神貫註的狀態,沈靜,淡然,平穩的氣場,讓他崇拜和向往。

出院後,Alva的工作從一線轉到幕後,將多年來時空穿越的經驗與發現運用於研究更新蟲洞技術,以降低時空人員在時空扭曲瞬間遭受到的巨壓。他一如既往地敬業,一如既往地沈默,一如既往地孤獨。除了初醒時的恍惚,他對著他的臉啞聲喊了聲葉弦,後來的他再沒提過她的名字。但他卻明白,那個名字已經永久性,不可逆轉地改變了他。

他的眼睛不再有光彩,他不會再為一個感興趣的物理問題廢寢忘食,也不關心任何新科技的出世。他規律得就像一座失去了音樂的節拍器,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沒有目的,孤單得重覆每一天,等待壞掉的那一天。

Ennis有時候在想,在他昏睡不醒的時間裏,他做的是什麽夢?夢裏是不是和她在一起,所以他才不願醒來。也許,一直沈睡的他更幸福吧。而他,是何時開始把幸福這樣虛幻的字眼加到他身上,是何時起覺得他的幸福和他的生命一樣重要。

三年來,Alva放棄了他自己,可他沒有放棄Alva。對他來說,時間是無限的延伸,對Alva來說卻是有限的珍貴。為他,他準備了三年。

那天,他如往常一樣來到Alva的住所,門鎖自動感應而開。

房間裏光線昏暗,窗簾半掩。房間裏幾乎看不到生活氣息的用品,餐桌上是簡單的能量餐。Alva端坐在餐桌前,擡頭望了他一眼,用正常的速度將口中的食物吞咽後,淡淡道:“你來了。”

“嗯,我來了。”他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雙腳騰空晃著。

秦軻沒再說話。Ennis每周都會來看他,大部分時間,他們之間沒有對話,就靜靜地坐著,他不會感到不自在,Ennis是機器人,更不會有什麽想法。

“Alva,”他一反常態地開口,“我聽說根據你的反壓力理論,時空部研發出了能保護時越者在穿越過程中承受壓力的防護服。他們對你的身體狀況判定後認為你可以再次執行時空任務,讓你回第一線。”

他回答:“我拒絕了。”

“為什麽?”他的小手支在桌上,眼神卻有著洞察世事的成熟。

他眼皮也沒擡:“現在挺好的,我不想改變。”

Ennis從高高的椅子上躍下來,走到窗口打開窗簾。

“Alva,如果我說我有她的消息,你想不想聽?”

他猛地擡起頭。瞬間,他就懂得了這個“她”是誰。

不是沒有想過再次穿越時空,他想過太多次。如果不是這個信念,他不會在眾多的研究中選擇了反壓力測試。在他內心深處,哪怕最細微的可能,他也不願放棄。反壓力測試成功的那天,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飛奔到她身邊。然後,然後……然後命運的軌跡無情地輾過,她依然愛上唐子昱,和他結婚,十年後唐子昱絕癥不治,留下她和孩子。

他想過去2025年找她,那時候的她,失去了心愛的丈夫,悲傷又孤單,也許會讓他留在身邊照顧她。每次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卑鄙又膽怯。他想趁虛而入,又沒有再次面對她斷然拒絕的勇氣。那樣的心傷,他第一次苦嘗,卻已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他寧可懷著永遠不去實踐的0.0001%可能,也不願意將最後的希望撕得粉碎。

“她的消息。”他幹巴巴地重覆著,心跳讓他眼睛很熱,手指卻冰涼,“是……好的嗎?她還好嗎?”

Ennis沒有正面回答他,他問:“你認識唐子昱嗎?”

他的眼睛黯然一片,垂下睫毛:“認識。”

“他死了。公元2025年5月27號,離開了人生。他死前問你在哪裏,說也許做了件很傷你的事,希望你能原諒他。”

房間時一片安靜,空氣滯緩地流動著。即使過了這麽久,這個名字仍然能觸痛他。

Ennis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眨地把他的表情,心跳,呼吸錄入系統,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他說,讓你回到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他還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再次去2025年,他有一樣東西交給你。”

秦軻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從胸膛裏躍然而出。思考能力卻像生了銹的指針,無法跳到正常的軌道上來。他幹澀地問:“什麽東西?”

“一封信。手寫的,很古老。”

“信呢?”他機械地問。

Ennis笑了起來。“你沒以前聰明了,Alva。一封古老的手寫信,毫無科技含量,你覺得我如何帶著它穿越時空,完整地交到你手上?早在空間離心力中變成粉末了吧。況且把未經審核的歷史物品帶到現代是不被法律允許的。”

“信上說什麽?”

他天真地搖搖頭:“我沒看,這是給你的信。我要尊重你的隱私。”

秦軻有點後悔對Ennis的教育方式,毫無拘束的自由,使他有點活潑過頭了。

“不過,”他眨著眼睛說,“我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了。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暫停的空白恢覆了運轉。秦軻向房間裏快步走去,他在浪費時間,浪費每一秒應該和葉弦在一起的時間。是他的懦弱阻止了他再次走向她,唐子昱死了,她的世界又孑然一身。而他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踟躅不前。

他從衣櫃翻出正式的軍銜制服,脫下家居服。

“你在做什麽?”Ennis的小短腿一路奔來。

他扣著扣子:“把具體的地址告訴我。我同意執行時空任務,我現在去給Lance我的答覆。”

Ennis嘖嘖嘆著搖頭:“你真的沒以前聰明了。看來古書上寫的沒錯,愛情能把人的智商變成零。就算你同意執行時空任務,他們就會讓你去2025年?即使真的讓你去了,你又能在那裏待多久?”

“Alva,”他的聲音漸漸凝重,“你這次過去,不會再回來了,是嗎?”

是,這一次他不會再離開葉弦。即使她無法愛他,他也會在她身旁保護她,照顧她。最初的時候他就是這麽想的,後來卻在曾經擁有的占有欲中迷失,忘了愛的初心是施予。

他回過頭,Ennis的臉上有著只屬於人類的傷感。

“別找Lance,我能送你過去,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

秦軻走了。在一個明媚的春日,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也回不來了。抗壓力防護服是融合時空的人員的DNA制造的。他提取了Alva的DNA,造了將他送到2025年的防護服。除此以外,他還造了一樣東西。

Alva臨走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抱了他。他以前,不是這樣感情外放的人,甚至,他以為他沒有感情。他曾問他,為什麽要造出他,又不需要他為他做任何事。他理性又冷淡地回答,這只是一項實驗,沒有其他意義。

可他剛剛抱著他時,溫暖的聲音就像單調的音符變成了和弦。

“Ennis,造出你,是因為我的童年很孤單,我一路走來的生活充滿遺憾,所以想讓另一個自己過不同的人生。你讓我看到我也有成為另一種人的可能,像你一樣活潑、可愛,對世界充滿好奇。你是我這一生最驕傲的成就,把我的童年變成完整。Ennis,你是一個真正的男孩,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從不知道,他的存在是Alva的化身,他心目中12歲那年的自己。他很感謝他在臨走前告訴他這段心情,他也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他不會告訴Alva。

Alva對他而言,是他的父親,他最崇拜的人,也是他最想成為的人。Alva說,愛一個人就是為對方難過而難過,他快樂而快樂,是舍不得,是希望他幸福。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如果機器人也會愛,那他一定很愛Alva。

他仰頭望著長方體,伸手拉下蓋布。

一具完整的秦軻紋絲不動地站立,半垂著眼,潔白的皮膚在春日的陽光下反著微光。

這就是他的秘密。如同秦軻制造了他,他制造了秦軻的人型機器人。必須有人替Alva在這裏生活下去,不能讓人發現他已經逃離。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他提取了Alva的DNA造出了他。即使DNA掃描也無法辨識真假。現在只剩下一件事。

一具幼小的身體與高大俊美的人型機器人在弧形的穹頂下相對而立。

他解開衣服,胸膛向兩邊打開,捧出冰藍的水晶心臟,放進了秦軻機器人的胸口。靜止的垂眸緩緩擡起,眸光亮起。跟隨了他13年的軀殼轟然倒塌。

2025年的城市,並沒有科幻電影裏描繪得這麽精彩。除了在生活層面,人們活得更便捷和科技。

東京的彩虹橋在夕陽下無限延伸,金色的雲層幾乎壓在海平面上,懸浮新幹線從長長的橋上經過,將殘陽的光線分隔成道道閃爍。18米的高達依舊佇立在臺場的廣場上。此時的人類依然沒有突破材料的限制,人型戰鬥機器人對他們只是美好的憧憬。

四年前,他來到2025年的東京,遇到唐子昱,已恍若隔世。

他還記得那個黃昏,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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