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會結束的時候，唐子昱說：“葉弦，我送你回家。”

他很少用肯定句，他對葉弦總是彬彬有禮，充分尊重她的意見。這是他的優點，同時也是個缺點。說明他還不夠了解女人，有時候女人喜歡更強勢一點的男人。

葉弦沒有反對。一個從來不用肯定句的男人用了肯定句，通常女人都不會反對。

今天早上她坐秦軻的車過來，他和往常一樣，話不多，但是葉弦覺得他心情很好，神情溫柔得肉眼可見。

在她撇下他離開時，眼角的餘光看到他茫然失措的表情。在他的面前，她就像一個大人，他們被孩子的世界吸引著，卻又忍不住想把他們變成和自己一樣。有一句話，我愛你是因為這是你。純真而沒有雜質，有幾個人能做到。

葉弦站在桌游店門口，唐子昱去停車場取車。她則和書媛、蘋果一一告別，卓卓暧昧地說：“別浪費了機會。我覺得他不錯。”

她笑笑，笑得很幹澀。

“他要送你回家嗎？”

秦軻的聲音響起時，她意外地沒有意外。她把他扔在門口時就知道他不會走，他總是這樣，永遠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不管她推拒多少次，他不會從她生活中消失，同樣的，也不會真正地走進來。

“嗯。”她沒有看他，向著車來的方向眺望。

秦軻沒有說話，他沒說“不要見唐子昱，不要上他的車”。就在兩小時前，葉弦的問題讓他措手不及。他也想過他對葉弦的奇異感受什麽，他承認他喜歡她，她吸引了他所有的關註力。他曾經一度迷上物理，以致於對其他學科都失去了興趣，是人就會有情緒的變化，不管是在多久的未來，他也不例外。但他明白，葉弦要的答案不是這種程度的喜歡，她說的是一個他全然陌生的領域，愛情這個詞對他僅有著字面的意義，然而她問他的那一瞬間沖擊，使他把說謊的技能徹底遺忘，告訴了她最真實的回答。

那四個字從他口中飄到半空，連成了一道屏障，隔在他們的中間。她眼中剎那失落與黯然，讓他突然有了一絲領悟，如果愛一個人也是有資格的話，從今以後，他好像失去了資格。

他在桌游店的門口站了三個多小時，這期間，一共經過了46對情人，他們拉著手，也有摟著腰，也有正在爭執的。他試圖從他們的身上找到愛的標志，無果。

他看到唐子昱跟葉弦說了幾句話，拿著鑰匙去了停車場。那種不受大腦控制的沖動再次奔騰，他的手動了一下，現在的他已經很熟悉身體不受大腦指揮的信號了，他的手想拉住她的，直接去他的車上，而不是唐子昱的。

但是今天的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沒有資格。在他說了那樣的回答後，他沒有資格幹涉她和任何一個男人的來往。這兩小時裏，他想過一個假設，假設他的確愛上了葉弦，又是如何。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的思維就像脫軌的列車，帶著巨大的恐慌橫沖直撞。他勉強穩定心神，背上已是濕涼一片，如果他的確愛上了葉弦，那還不如讓她順從原來的命運，跟唐子昱結合。因為他比他更不可能給她幸福，他不能留在這個時代，不能做出搗亂時空的不負責行為。如同蝴蝶效應，他的停留會給未來帶來多大的影響，哪怕最精於計算的人都無法估量。

這三個小時，是他人生最漫長的三個小時，他做了一個決定。還有一個月，他的各項身體指標就會恢覆正常，他會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時代，離開葉弦，把她的未來交還給她。他的人生從未做過錯誤的決定，也沒有過出爾反爾的舉動。所謂決定，就是絕決的定論，定了就不再反悔。

她在夜風中等著唐子昱，等著她命中註定的男人向她駛來，坐上車，然後開始一段愉快的對話。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在唐子昱面前的樣子，他們說著俏皮的笑話，她自然地撥著頭發，笑聲洋溢在空氣中。他仍然坐在她身邊，卻仿佛變得透明，他們之間隔了遙遠的星空和逆流的海洋。

唐子昱的車緩緩駛來，在她面前停下。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長發在路燈下流動閃耀，消逝在銀灰色的車門後。

後視鏡裏，秦軻的臉漸漸模糊，變成黑黑小小的一團，一個點，在昏黃的街頭銷聲匿跡。不知何時起，他筆直的身影烙在她心底，抽走就會有空缺。有一種悲傷的預感浮浮沈沈，秦軻就像一個不屬於這裏的人，總歸要回到他的世界去。而他攪亂的一切，也會歸回原位。

唐子昱開了點音樂，一支不知名的英文歌曲。女聲低沈沙啞又空靈的聲音回響在車內。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When he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him in

Father tell me if you can

葉弦望著窗外：“這是什麽歌？真好聽。”

“Young and Beautiful。了不起的蓋茨比的電影插曲。”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音樂聲中，唐子昱說：“他是你喜歡的人吧？”

“是。”她淡淡地回答。

“他也喜歡你。”

所有的人都說他喜歡她，好像她是個愛情傻瓜，看不懂人心。可是，就算他喜歡她，又怎樣呢？每當她前進一步，他就會後退一步。這樣的喜歡，不如不要。

唐子昱直視著前方，打破了沈默。

“葉弦，和我試試怎麽樣？”

他將車停到路邊，轉頭看著她：“選我。我不會讓你仿徨和痛苦。離開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進入另一段感情。不用擔心你的選擇會傷害我，你會愛上我的。”

他的眼睛和秦軻不同，每每秦軻註視著她的時候，在冷然的古水無波背後有著一族火苗，讓她失神，讓她的理智瞬時燃燒殆盡。唐子昱的視線，鎮定深情灼然，然而深處的深處卻是冷靜，就如他外科醫生的職業一般，隨時隨地恒久的冷靜。

那抹冷靜使她問出了一個冷靜的問題：“如果，你今天沒有遇到我，你是不是已經放棄了我？”

他沒有立即回答，他考慮了幾秒鐘，慎重地說：“有可能。與其說放棄，不如說我不想扭轉命運。在外人看來，外科醫生是個最理性的職業，看淡生死，但事實上，很多醫務工作者都相信宿命論。在手術病房裏有太多種意外與非正常的狀況，現代醫學與科學破解的只是深不可測的奧義中的極小一部分，60分鐘裏的一秒鐘。剩下的那部分無法解釋的，稱之為命運。葉弦，我相信命運，我和你的相識就是命運的指引。你說如果沒有遇到你，我是否會放棄你，我不想否認這個可能性。但是我遇到了你，不管出於什麽緣由，我們再次相遇了。”

他眼底的冷靜逐漸被溫存替代，聲音像流淌的泉水：“如果你不象我這樣相信命運，那我還有一個理由。我喜歡你的眼睛，喜歡你的頭發，喜歡你說話的方式和笑起來的酒窩，喜歡你堅強外表下那顆易感的心，又喜歡你堅強內心外的柔弱外表。這樣的理由夠不夠，打動你？”

當然夠了，一年前的她如果知道在她有生之年能聽到這樣一番情話，一定會打開錄音永遠保存。相信命運的唐子昱，看到她內心的唐子昱，只要在一起就能處得很開心的唐子昱。有人說，每一個人來到這世界前都是完整的，然後分成兩半投入俗世，餘生就為了找回自己的另一半。如果她也有另一半，這個人或許就是唐子昱，她沒有理由不喜歡他，他們是如此默契，彼此欣賞。

“我相信命運。”後視鏡裏只有陌生蜿蜒的街道。“正是因為相信命運，我才……你知道嗎，我是同一天認識你們的。平安夜裏，他比你早到了一小時，接通電源的那刻，雪花從天上飄落。我以為，那就是命運。”

原來，是他。那個先他一步幫葉弦接通電源的人。

他重新發動了車子，淡淡笑了。

“看來月老太喜歡你，在你腳上綁了兩根紅線。”

他送到她家樓下。葉弦下車前，他說：“就算有兩根紅線，我覺得，我的那根更結實一些。早點休息，明天給你電話。”

葉弦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仿佛是種習慣，以為他會隨時隨地出現在她身邊。小區的車輛三三兩兩開進來，不是他的。那扇熟悉的窗戶沒有光亮，隱沒在黑暗中。

她突然明白。這一次，她沒有趕他，是他先轉過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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