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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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有完全黑，葉弦已經回到了家。
她和秦軻沿著淮海路一直走，秦軻話少，她穿著高跟鞋邊走邊說，走得有點精神萎靡。隨便找了家飯館坐進去。
葉弦哈欠連天，眼淚汪汪，拿著菜單讓秦軻來點。秦軻看了她眼，點了兩碗面條，五分鐘裏解決了，默默地等她吃完。
吃飽了更想睡覺，葉弦強打精神問他接下來幹嗎。
秦軻簡潔地說了兩個字：“回家。”
出了飯店，她想走到地鐵，秦軻一揚手，一輛的士停在面前。
秦軻看著她坐上去後，撐著車窗說：“車是我打的，錢算我的。等發了工資還你。”
葉弦還來不及說“不用客氣”，他已經手插口袋，快步向反方向走去，路邊的霓虹映在他黑色夾克上，街角一轉，不見蹤影。
葉弦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腦中轟轟隆隆，思緒萬千，想要集中精神發現其實是空白一片。秦軻的黑色背影卻像個定格畫面嵌在一片空白中。
葉弦打開衣櫥，翻到最底一層，真空袋裏躺著一件駝色男式大衣。這是她工作第一年買的，那是史青城在和薛京容分手後的第一個生日。葉弦幾乎用所有積蓄買了一件大衣，一件永遠也沒有可能送出去的禮物。
那一年她對薜京容承諾會支持她時，就明白她和葉青城再也沒有可能了。即使他們的戀情不能走到最後，她也不會和好友的男友再有瓜葛，哪怕只是前男友。
這件昂貴的大衣是長久以來的執念，更是這段感情的衣冠塚。
葉弦打開真空袋，手指撫過衣領，她還以為這件大衣是米色，沒想到是駝色。放了太久，記憶終究是有些模糊了。
節後的第一天上班，葉弦難得起個大早，提前來到公司。她迅速地把大拎袋塞到辦公桌下，省得等下人多問東問西。
同事陸陸續續地到達，黃樂宜驚訝道：“今天怎麽早？”
葉弦打了個哈哈混過去，心神不寧地望著門口。
秦軻挾著戶外的寒風快步走進來，路過她桌旁，竟意外地向她點點頭，說了聲“早”。然後在一辦公室驚異的沈默中，旁若無人地坐到位子上打開電腦。
□□的頭像“啪”地彈出在葉弦的電腦屏上。葉弦扶著額，她已經聽到黃樂宜激烈的鍵盤敲打聲。
這一個早字估計真要花掉她一個早上時間去解釋了。
在第三遍向黃樂宜表明她和秦軻絕無奸()情後，手機鈴聲美妙地響了起來。葉弦趕緊掏出手機，看也不看按了接聽，大聲地“餵”。
“葉葉，你的聲音好精神。”薛京容的輕笑聲傳了過來。“下午有時間嗎？我們約個地方聊聊婚禮的事好嗎？”
“下午，”葉弦本能地想說下午沒空，眼角的餘光看到黃樂宜孜孜不倦地對著她的□□頭像敲打鍵盤，忙改口道：“有空的。其實我現在就可以出來。你定地點吧，發到我手機上。”
掛了電話，葉弦走到黃樂宜桌旁告訴她下午要出去接業務，有事回來再說。黃樂宜起先還不情不願地說“別想唬弄我，明天再來審問你”，下一秒，睜大了眼睛，意外地望著她身後。
葉弦疑惑地轉過身，秦軻正站在她身後，擋了半邊的光線。
“你下午去哪裏？”沒有一絲轉折，他單刀直入地問。
葉弦張著的嘴沒有合攏。又來了……
“我去辦點業務，是以前的一個朋友。”葉弦耐著性子地解釋。
秦軻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註視著她，似乎在衡量她話語的可信度。
一次說謊，終身欺騙。葉弦懊惱地想到這句名言，她控制著面部肌肉，擺出最真誠的表情，信誓旦旦道：“相信我，真的就是一個以前的朋友。”
黃樂宜驚得下巴也要掉下來了。這是什麽節奏？花心女郎腳踩多船，善妒情人醋海滔天？
“我和你一起去。”秦軻用的是肯定句。
葉弦楞在那裏沒反應過來。
秦軻補充說明：“你不是說公司業務麽，公司讓我跟你多學學，所以我和你一起去學習一下。我去準備材料，走的時候叫我一聲。”
葉弦茫然地望著秦軻的背影。遙遙地，電腦中的□□對話框抽風似地彈出一片。
葉弦僵著脖子和秦軻在同事們寂靜的目光中走出公司大門，感到視線幾乎把她單薄的身體穿透。
秦軻看到她一手背著肩包，一手拎著個大袋子，和她嬌小的身材很不成比例。伸手道：“把袋子給我，我來拿。”
葉弦想了想，交給他：“拿好了，別弄丟了，還有，要拿就拿到底。”
秦軻不解地掃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接下袋子。
和薛京容約在幽靜的小咖啡館，進門時，門上的風鈴聲細碎作響。
薛京容正坐在窗前，纖長的手指上一顆醒目的鉆石折射著陽光的色彩。她的身旁坐著個男人，目光溫柔地註視著她。
叮噹的風鈴聲漸漸消逝，仿佛舊時光一去不覆還。
薛京容的視線移到葉弦臉上，嘴角現出熟悉的笑容。
“葉葉，你來了。”
她的笑容如此清澈，毫無芥蒂，兩年的失聯在她的世界裏似乎完全沒有影響。覺得不自在的只有葉弦一人而已。
葉弦一步步向薛京容走去，心裏竟然有點慶幸把秦軻帶來了。
薛京容看到與葉弦共同進門的還有一個高大冷峻的年輕男子，葉弦看到她時有點失神，腳步一滯，大腿撞向邊上突出的一處桌角。那男子不動聲色地用手中的大袋子擋住桌角，葉弦毫無知覺地擦著袋子而過。
“這位是？”薜京容與未婚夫一同站起來。
“這是我的同事秦軻，今天跟我一起過來。”葉弦介紹道。
薛京容柔聲道：“你好，秦先生，我是薛京容，葉葉的好朋友。這位是我的未婚夫，陶逸。”
秦軻向他們點點頭，簡潔地說了兩個字“你好”，與葉弦一同在對面落座。
“葉葉，最近好嗎？”
薛京容明顯想先敘敘舊，而葉弦心裏想的卻是趕緊公事公辦。她回避著薛京容的目光，從包裏翻出筆和本子，輕咳一聲道：“要不我們先把正事說了吧？我怕等下忘了。”
還沒等薛京容回答，她又忙碌地側過身對秦軻說：“你本子帶了沒？還有筆，計算器，公司的簡介和案例。這些都要帶全的。”
秦軻沈默地從包裏抽出筆記本電腦。打開公司的簡介PPT，把屏幕轉向薛京容。
葉弦一噎，繼又碎碎念道：“筆記本雖然方便，但是給客戶看紙質的會顯得尊重人，所以以後談業務，還是要帶……”
葉弦沒說下去，因為秦軻又從包裏拿出經典案例的印刷品和光盤。每張光盤貼了標簽，註明了婚禮年份與風格，還附了說明。
薛京容一張一張翻看著光盤，讚嘆道：“秦先生很細心啊。備註了每場婚禮使用的花卉、配色和音樂。葉葉，哪幾場是你策劃的？我好想看看。”
陶逸摟著她的肩道：“京容，要不，我們先和葉小姐說一下我們的想法，讓她先有個概念？”
轉而對葉弦道：“葉小姐，我和京容想要的婚禮格調是高雅，大氣，唯美。我們訂的場地是會所，有庭院，舞池和草地。希望所有賓客可能去到的地方都用統一的風格來裝點。其實策劃上不用做太多意外驚喜，我強調的是不出錯，而不是增加意外。流程我和京容已經擬定好了，到時候會發到你郵箱，你幫我們看看還有沒有地方可以優化？費用不必擔心，我們的合同會以最高規格的來簽。”
葉弦明白了，薛京容是以她的方式給她一次接大單的機會，一次施恩。是她天真了，這麽多年來，她和薛京容之間，需要幫助的從來就是她。她抱著自以為是的寬恕，莊嚴鄭重地許諾當她的婚禮策劃，著實有點可笑。
但是沒關系，這又有什麽呢？她是婚禮策劃師，婚慶公司的業務員。薛京容是新娘，一個不差錢，不求最好但求最貴的豪門新婦。這樣的組合產生這樣的供需關系，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是理所當然的。
葉弦打開本子，將陶逸說的一一記錄下來，想了想，轉著筆問：“音樂呢？你說的這幾塊地方是否原先就有音響系統？還是需要我們提前去安裝？”
陶逸說：“會所本身有音響的總控，聲音可以傳布到每個角落，包括草地裏也有小的播放器。但是音響跳線需要你們配合會所方面一起來調試。因為我和京容會請一支室內樂。下午的時候在草地上演奏，晚宴開始就移到宴會廳。”
葉弦頭也不擡地記錄著：“那曲目單呢？如果你們自己定，最好事先提供給我們，我們可以根據不同的音樂來調節氣氛和節奏。或者現在告訴我大概的風格和範圍，我好卡一下大致的流程。”
陶逸靠在椅背上，微笑道：“曲目我和京容已經擬好了。不過，葉小姐，古典樂的曲名，你知道，恐怕有點難記錄，回頭還是我讓京容發給你吧。”
“沒關系，”秦軻冷然的聲音響起，“你報吧，我來記。”
陶逸楞了楞，將視線移向秦軻。秦軻置若罔聞地拿出紙筆，平靜地接上他的視線，微微挑起眉。
陶逸與他對視了一秒，輕笑了聲，開始報曲名。
一個個聞所未聞的外文名與專業術語從陶逸嘴裏快速念出，秦軻一言不發，筆尖在白紙上游走。
葉弦越聽越膽戰心驚。從這現狀來看，陶逸前面並非是輕視她，而是不想讓她當場出糗罷了。秦軻他一個三無人員逞什麽強呀，這下倒難看了。她不淡定地半側著身子想看秦軻的記錄。
陶逸報完了最後一個曲名，秦軻的筆幾乎在同時停下。一張白紙寫滿雋永有力的字跡。
葉弦終於看到了一張……她完全看不懂的畫符。她雖然聽不懂，好歹知道陶逸說的曲名裏有什麽大調小調，升調降調來著。但是秦軻這張紙上她楞是沒找出中文。
她用手肘擋住這張紙，點著其中一條輕聲問：“你寫的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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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軻淡淡道：“李斯特B小調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
葉弦聽著中文，對照了一下，貌似，貌似的確陶逸報過這首曲子。
“那這個又是什麽？”她指著這條下方的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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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板，行板，廣板，柔板。這是節奏，標註了方便你掌握現場氣氛。”
葉弦洋洋得意地把秦軻聽寫的曲目單遞給陶逸核對，陶逸不鹹不淡地說道：“看來秦先生是位資深的古典樂愛好者。這次婚禮找對人了。”
會面結束，一出門，葉弦就忍不住蹦蹦跳跳地圍著秦軻興奮道：“看不出來嘛！我還以為你看不來眼色呢，沒想到你還會為人出頭啊！而且英文還這麽好！你聽陶逸那句話，資深古典樂愛好者。哈哈哈，好酸啊！什麽破名字，陶逸，交通事故逃逸啊，父母不知道怎麽想的！”
“出頭？”秦軻反問，“出什麽頭？你是說記錄曲目？”
葉弦有種彩色肥皂泡即將破滅的預感。果然，下一句秦軻說：“你說要卡流程，所以我記錄一下，怎麽了？”
秦軻單肩背著電腦包，一手插袋，一手拎著她的大袋子，半側著頭俯視著她，睫毛在鼻側投下讓人心動的陰影。
有人說，兩個人相處就是一進一退，理解，再理解，最終停在兩人都可接受的位置上。葉弦發現方才喜悅的心情並未受到他這句話影響，對於秦軻，她似乎開始有點理解了。冬日的陽光照在心口，暖洋洋的。她揚起嘴角，綻出燦爛的笑容：“沒什麽。就是，今天很謝謝你！”
秦軻轉回頭，隨意地“嗯”了一下：“不客氣。”
走到路口，秦軻停下腳步，把大拎袋遞給她：“我還要回趟公司，把電腦還掉。你先回去吧。”
葉弦背著手後退了一步，沒有接，仰著臉，搖搖頭。
“我說過要拿就拿到底。所以，不用還給我了。”
不等他回答，揮了揮手，三兩步過了馬路。回頭望時，車輛像開閘的河流奔洩而出，秦軻高挑的身影在滾滾車流的間隙中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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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一起去。”秦軻用的是肯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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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同事秦軻，今天跟我一起過來。”葉弦介紹道。
薛京容柔聲道：“你好，秦先生，我是薛京容，葉葉的好朋友。這位是我的未婚夫，陶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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