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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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宜妃陪著皇上用過午膳,偶說起當年陪著皇上在木蘭圍場騎馬時的場景,甚是美好,懷念不已。見皇上聽了亦有些感觸,便求了皇上陪著去馬場走走,也算是了卻一絲懷念了。

赫嵐近日一直在宜妃宮裏學習打點日常事宜,本以為有的玩,自然高興,便就跟了去。

到了馬場日頭正好,蒙古王爺走後,大場倒也不限制那麽多。場上胤禟與胤裪閑聊著,希瑞與菱鳶亦在,隨意騎馬徐行看著甚是愜意。

赫嵐說皇上不願擾了大家的興致也並未讓通報,在等赫嵐擡眼看去,榮繡不知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叫著要與希瑞比馬,希瑞本不太情願,但榮繡卻非要不可,便也就答應了。

榮繡賽馬的脾氣我自然是清楚得很,上次之後希瑞凡是在馬場上遇到她,都先行離開不願多與她接觸,想來榮繡心裏不願卻逮不住機會,現下剛好遇到,自然不可放過。

她二人才出去不久,榮繡偏馬偏的厲害些,轉眼間的功夫,希瑞便墜下馬來。胤禟離得最近,直沖過去抱起希瑞,怒喝榮繡。

進了院子,榮繡跪在院中央嚇得臉色蒼白,我與赫嵐自然沒空搭理她,疾步從她身邊經過邁進屋子。

“汗阿瑪,皇上。”我與赫嵐一同行禮請安,皇上肅目不言擡手示意起身,胤禟胤裪坐在一側,亦是一臉嚴肅。菱鳶擡眼凝眉瞅了一下,覆又掃過皇上,示意皇上正在氣頭上,低頭不再看我們。

正巧宜妃從裏屋出來回話,眼角依稀還留著淚痕,心疼的說:“還好希瑞丫頭本身有些底子,摔下來的時候也有胤禟護著,只是傷了腳踝別的倒無大礙,就是受了些驚嚇。”

皇上微點頭,“沒傷到便好。你好生照顧。”說完擡眼看著門外跪在地上的榮繡,怒目而視狠狠說:“朕只覺得是女兒家小氣些,竟沒想到心思全用到這裏了!”

皇上厭惡後宮爭寵,眾人皆知,榮繡雖不是宮中婦人,但也是留牌秀女,這般品行如何能行?更何況皇上睿智,自然知道榮繡這般處處顯擺,處處不容他人,亦是為了爭個阿哥的福金之名。

“太後本是好意,想讓這幾個女娃子一處相處幾日,竟沒成想倒給了她欺淩他人的機會!仗著姐姐的身份到處爭搶,專橫跋扈!著實可惡!”

我與赫嵐垂首站在一旁不敢言語,皇上歷目踱步到門前,仰首冷道:“你姐姐本性純良,為人歉善。朕正是看中了她有如此秉性,方才指給了胤祺。若是憑著你阿瑪的身份,這正妻之位如何給得了你姐姐!你倒是好!竟這般不知好歹?!只會做些下作事情!撤了牌子,不必再留在園子裏了。去給朕問張保如何養出這樣的閨女來!”

皇上並未怒喝可句句壓迫而來,戳到心底也是句句捶得讓人寒顫。

眾人見狀亦全都跪了下來,宜妃含淚跪在皇上身邊,“都是臣妾的錯,當初秀英一再求我不要讓她妹妹入園子,說這個妹妹從小被阿瑪嬌慣,脾氣秉性刁蠻跋扈了些,況又自詡不凡,怕她惹事。臣妾當時只覺為難,皇太後懿旨想讓大家夥兒湊到一起,僥幸想著都是女兒家玩玩鬧鬧的,許就好了。都是臣妾管教不嚴,請皇上責罰。”

“皇上。”未等皇上說話,香茗撫著希瑞顫顫巍巍走出來,李德全趕緊走過去亦扶著,希瑞走到皇上身邊,勉強俯身行禮,皇上轉眼語氣緩了緩,“起吧。”

希瑞笑謝答恩,柔聲說:“回皇上的話,榮繡妹妹平日裏性子烈些,有時做事難免有些莽撞,但從未與我們爭搶過任何,更別說害過我們一人。皇上不信可問問閔兒妹妹她們。今日因先前在園子裏放風箏,傷了手腕吃不上勁兒,方才沒騎好摔了下來,是奴才騎術不精,不自量力了。”

希瑞蹙眉眼裏滿是祈求,我仿佛不認得這樣的希瑞,她語氣中帶著肯定,甚至是決意,決意表明榮繡沒有欺負她,決意請求皇上不要以為她去責罰榮繡。

“回皇上,希瑞妹妹說的是,榮繡雖然性子烈,但平日裏還算本分。”想來菱鳶也不希望牽扯太大,心下也發了仁慈之心,亦在旁幫腔。

皇上臉上一緩絲絲露出笑意。

讓李德全扶希瑞坐下,語氣也柔和下來,回身讓宜妃起身挽過她的手,“希瑞這孩子心底善良,平日裏可見你教導的好。至於沒有悟性的,你也無需太傷心。”說完一仰頭,“罰她跪兩個時辰。”

希瑞吃力支起身子,俯身行禮替榮繡謝過皇恩。我與赫嵐起身對看一眼,心下亦是覺得奇怪,卻也不敢多言。

皇上笑說:“坐好。”希瑞安穩坐下,輕聲一笑,“謝過九阿哥。”我擡眼看著,宜妃抿嘴一笑深意看了眼皇上,對希瑞柔聲說:“九阿哥看重你,自然護著你。”

皇上會意一笑,看眼胤禟心下自是有數。我蹙起眉頭,這樣好心一救本是尋常。可卻被皇上看了個真切,皇上滿意的是希瑞大度,高興的是九阿哥的看重,如此何須多言其他?

胤禟本想說些什麽,胤祹及時扯住胤禟衣角,示意他不要多言,免得惹得皇上不高興,宜妃亦是挑眉看了一眼,胤禟只好悶不做聲。

我垂眼下來,不想去看胤禟那番冷凝的臉龐,因著我卻不知應該為他高興還是為他難過,這與我恐怕太過覆雜,既然如此還不如不看。

“凝丫頭也是有心,直接就跑來了。”宜妃笑眼看我。

我俯身行禮,“回皇上、娘娘的話,希瑞姐姐平日裏待我們都很好,如自家姐妹,路上聽赫嵐公主所言,心下著急未曾估計太多,請皇上、娘娘責罰。”

赫嵐連忙在旁解釋,“汗阿瑪,是我擔保沒事她才跟來的。汗阿瑪不要怪凝曦。”

皇上溫聲笑起來,“你這丫頭,重情義。讓朕如何罰你?起來吧,你們感情好,朕和宜妃看著自然也是歡喜的。”“是。”我同赫嵐站起身來,皇上覆又囑咐了幾句,便離了開。

傷筋動骨一百天,希瑞雖然摔的不重,但也是要臥床幾日的。宜妃怕下面的人照顧不好她,特地求了皇上,讓希瑞住進自己的院子裏來方便照顧。

我與汝若、菱鳶排好時間輪流去照顧她,陪她說說話也算是解悶兒了。“這幾日都未見到九阿哥,姑娘不奇怪嗎?”這一日我陪希瑞說完話,月亮已經高懸起來了,若綾扶我往回走。

胤禟……自從希瑞住進了宜妃那裏,他便極少去,也許是我們的時間總是岔開來,竟從未遇到過他。

只是他近來也不往蘇麻喇這裏去了,“聽說九阿哥總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裏,不喜人打擾。”若綾語氣中帶著斟酌,憂聲繼續說。

悶在屋子裏……我看著月光輕笑,是啊。若換做是我,我也會這樣,曾經為了想要的努力做著,本以為得到不難,卻發現越做越艱難,如今大半都快成了泡影,如何能安然接受?

可我又能如何呢?當下我如何去勸他?我以什麽身份什麽姿態什麽語境去勸他?皇上經了這樣一回,屬意胤禟和希瑞,好似成了大家默認的事情。

如今便只差那一道聖旨下來,說到底,我心中倒是有一絲釋然,釋然我終可以一如既往當他是哥哥。但也就是這樣的釋然,讓我現在更加不知如何面對他,傷他的人何止宜妃一人?

“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亦是那句長生殿,亦是那百轉千回的歌聲,我突然心裏一緊,止步看著旁邊的院落,蓉兒。

我擡頭看著門匾青竹軒,“這是哪兒?”我有些遲疑,輕緩問若綾,若綾低頭躊躇片刻不敢回話,我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心卻徹骨的痛,“十三爺。”

那絲不甘是什麽?那絲失落又是什麽?我踱步往回走著,如何也想不明白。每每回想起竹林他們的相遇,心下便是刺痛的,我不明白為何我獨這樣在意他。

只覺得心被人攥得生疼,疼的難以呼吸。我長舒幾口氣,已然覺得筋疲力盡。我癡笑幾聲,“罷了。”

“希瑞那邊如何了?”清晨我倚著水榭的欄桿靜看著水面。昨夜進過胤祥的青竹軒,心裏竟一直空蕩蕩的,也不太想動彈說話。赫嵐踏上水榭,見我心情不太好,坐到我身邊探身輕問說:“怎麽了?”

我看見她來,心下酸楚埋頭下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堵得慌。”

赫嵐一怔直直的看著我,眉頭緊鎖起來,半晌試探的說:“難道……你是為了九哥?你真的……”

話說一半,赫嵐瞟到若綾沖自己輕搖頭,知道自己猜錯了,便撫手在我胳膊上,柔聲說:“有何事?連我也不願說嘛?”

我癡笑一嘆鼻頭一陣酸處,我倚在木欄之上探身看去,緩緩道:“我也不知為何,竟會在意……”

“在意誰?”赫嵐聲音雖輕,語氣越是有些著急,我扭頭看她,她與他的眸子真像,黑遂而有神,高興時眼裏能映出一切美好,愁思時眼裏又這般入情,我煥然看到他。

眼睛就開始模糊起來,“始終我沒有做好答應胤禟的事情。”我宛然一嘆,清淚順勢而下。

赫嵐從未見過我這樣,一驚連忙起身上來挽著我,“好妹妹,這是怎麽了?突然這般傷心,叫人好生心疼。”

“走開!”河岸對面,秀禾走在蓉兒身後,沖著蓉兒冷言道。蓉兒柔緩回過身,看著秀禾還未言語,身邊不知哪裏的小宮女,便厲聲說:“你不過是夫人身邊的丫鬟罷了,如何能這般對蓉兒姑娘說話?”

秀禾冷笑嗔哼一聲,緩步走上去上前仔細掂量一番,啐道:“還不是主子呢,你那副柔媚的表情恐怕也就對十三爺管用。當初若不是我家夫人憐你,求德妃娘娘把你從南府撈出來,放在院子裏。你也能近得了爺的身嗎!竟沒想到你這樣忘恩!呸!”

“秀禾姐姐冤枉妹妹了,妹妹並沒有……”蓉兒有些委屈,欠身上前要拉秀禾。

秀禾抽身一退,“可是不敢呢。”說完掉頭就走再不看蓉兒。

蓉兒身邊小宮女轉頭對著秀禾啐了一口,輕哼一聲似是冷傲的說:“宮裏這樣的事情太多,旁人看得眼紅,讓她們叫囂去便好。姐姐若是上了心,那便是……”

“便是傻子了。”蓉兒嘴角微揚起冷笑一聲,往別處去了。

赫嵐扭頭問香茗,“這丫頭不是一個多月前遇到的那個嗎?”香茗低身微笑應著。“石佳·蓉兒。”我輕身嘆息,“竟覺得好心辦了多餘的事兒。”

我轉身坐下,竄起雙腿縮身下來,為何如此不甘?為何要幫她?到底是對還是錯?赫嵐輕環我,心疼的撩起我耳邊的碎發,柔軟的說:“你原是在意我十三哥。”

我猛然擡頭心下跳的厲害,不可能!“我沒有!”我厲聲起身,“我沒有……”視線隨著聲音覆又半潤了許多,心裏痛的不覺讓我皺起眉頭,泣聲說:“公主多想了,凝曦沒有,凝曦也不敢。凝曦只不過是婉言人生無常罷了。”

說完我拋下赫嵐轉身離開,若綾不知與赫嵐說了幾句什麽,才匆匆趕來。我靠著廊庭,拭去眼角淚水,她替我整理些許後方才扶我回房。

我一個人靜坐在桌前,吩咐她們不用進來伺候。細細數來我與胤祥不過幾面之緣而已,我不知他,他亦不知我,不會的。

我暗自勸慰自己,深吸一口氣,如今的事情太多,思緒太多太雜,胤禟那邊暗自神傷,希瑞沈靜等著胤禟,蒙古王爺剛走,大家夥兒忙著去熱河的行程,皇上權衡著我們幾個人和阿哥之間的關系,阿哥納人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次跟著來的阿哥,太子爺不用說,四阿哥胤禛算是成年阿哥裏最穩重,四福金又在旁伺候,倒也還好。

胤祉、胤裪都要了身邊之人,如何他不行?男子娶妻納妾,繁衍子嗣充實皇家血脈是他們的責任,再正常不過之事。何必糾結?

我舒然一口氣,屏息決計不讓自己再去想,隨手拿起桌上的茶經,一片秋葉順書而下,居然還在,我看著風幹的秋葉不禁癡笑幾聲。

去年的秋日裏,胤祥遞過來的那片葉子,當時覺得葉子泛黃甚是好看,便留了下來。

我迅速撿起它來,插到書裏放到一邊去,轉身走到窗邊倚開縫隙,看見李德全從蘇麻喇的屋裏出來,匆匆離開。

李德全?這個時辰怎麽過來了?思緒紊亂我也顧不得其他,長舒幾口氣讓自己靜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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