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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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了二月天氣漸漸轉暖,前幾日的二月初八,姚氏剛給胤裪生了個兒子,只是孩子早產一個月,身子有些羸弱。

我讓若綾先去送了賀帖,想著過洗三待他府上消停些了再去看他。轉眼看府裏,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蕊曦的婚期是五月,如今也只差了三個月。蕊曦時常要學著規矩,我雖是三月入宮選秀,但好歹不用學什麽規矩,靜心凝神便好了。

今日正巧蕊曦規矩學完的早,我便約了她同去大柵欄轉悠一轉。春日的午後空氣裏雖還是凝結了不少寒氣,但陽光卻已經是有些暖人了。

我與蕊曦閑情漫步,“去年來的時候,好似還沒有這樣多家。”我看著令郎滿目的店鋪不覺一嘆,蕊曦嗔笑一聲,“如今盛世,自然是一年比一年熱鬧啦。”

“瓌靜逸軒?”我擡眼看見一家首飾店鋪,名字起得倒是雅致,“瓌姿艷逸,儀靜體閑。想來店主也是個文雅的人物。”蕊曦上前擡頭看了看,笑說:“妹妹學問好,放在我這兒也就是覺得叫得好聽罷了。”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艷逸,儀靜體閑,取自曹操兒子曹植的洛神賦,他當年效仿楚國宋玉的神女賦,描述自己在洛河與洛神相遇的故事,這詞便是用於形容洛神姿態優雅,舉止嫻靜的。”我側頭一笑.

蕊曦恍然笑說:“看來店主是希望世間女子,配了他家的首飾都如洛神般仙氣曼妙了。”

我點頭一笑,“想來正是呢。”話音剛落,身後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二位姐姐如此解釋又細細品來,妹妹方才也是長見識了。”

我與蕊曦轉身看去,這女子頭戴玉質素雅珠釵,雖不名貴但鑲的精細,一身月白繡著蘭花的氅衣,眉宇間透著清秀,算不得大美卻也十分耐看,她盈盈一笑略欠欠身,我同蕊曦亦欠身行禮。

“姐姐說笑了。我與我家姐姐隨意說笑呢,不讓姐姐笑話便是好的。“我彎起嘴角,那姑娘低頭搖搖頭,眉眼微微一動。她的笑容極淺卻發於內心並無做作,一副嫻靜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惜。

“小姐,時辰不早了,先辦事兒吧。”她身邊的侍女輕聲提醒她,她方才緩過神,輕皺眉頭,略帶歉意,細細柔柔的說:“擾了兩位姐姐的雅興了,本想再討教一二,現下卻是不能了。”

蕊曦一笑伸手讓她先進去,那姑娘方又福了福身子。“這姑娘性子真好,這樣柔和,好似流水一樣。”若綾見她進了去,在身後連連讚嘆,我笑著回身一刮她的下顎,“也是,那裏什麽樣的都有,唯獨這樣柔弱的女子,恐怕也是難見的。難怪你這樣。”

若綾一聽便知我在打趣她,撤去嘴角一絲笑容,嬌柔輕哼一聲,“姑娘管會打趣人的,奴婢偏不理。六小姐,咱們可先進去?”說罷,便伸手拉起蕊曦往裏走,蕊曦半推半就的也不忘回身看我,“妹妹快來。”

這家店鋪並不算大,卻倒也是有一步一景,似是有仿江南園林之意。雖是身在屋中,但每一處角落布置得別致。“二位姑娘可看看?”掌櫃弓著身子,笑迎上來。蕊曦笑點頭拉過我來,那掌櫃回身招呼小廝,方又笑道:“姑娘有事兒,便可找他。”

蕊曦柔聲應下,掌櫃便退到了左邊的側間裏去了。“姑娘,這邊廂房裏是玉石墜子,都是新疆上好的和田玉。”小廝說著引我與蕊曦進右廂房,“你也配用這個?”蕊曦方要跟著提步,就聽左廂房裏傳出刻薄之音,我轉頭看去。

一個身穿華貴的女子背面而站略仰著頭,掌櫃賠笑在旁,“榮繡姑娘,我家姑娘並不是……”說話的正是方才門口遇到姑娘的貼身丫頭,榮繡未等人家把話說完,一撩手便是重重的一記耳光,我與蕊曦不覺一怔。

蕊曦低聲有些怯怯:“他塔喇·榮繡。”那店小廝斜眼一看似是並不意外,卻見有些嚇到我們,便上來諂笑著招呼我們,“姑娘,咱們先去看看玉石墜子吧。如今春日來了,玉石最能襯托肌膚之色呢。”

蕊曦的性子向來是不喜歡招惹是非的,“姐姐可認得?”蕊曦跟著小廝往偏房裏走,我止步拉住她,見她面帶懼色想來這榮繡姑娘平日裏沒少飛揚跋扈了去。

“那右廂房裏,賣的又是什麽?”我見她並未言語,定是曾也受了不少委屈,心中不悅起來轉頭問去。

小廝頓了一頓,笑著岔開話題,“我見姑娘們溫潤且有貴人之氣,店裏剛好來了一批羊脂玉的鐲子,可趁肌膚雪白呢。”

“到底賣什麽?”我斂起笑容,直勾勾的看著他,那小廝窘窘擡眼看蕊曦,蕊曦一皺眉頭,柔聲勸來,“妹妹這是做什麽?榮繡是五福金的妹妹,何必要去招惹她呢?”

我撇過頭去,掌櫃見榮繡當庭打了人,卻還是一副舔臉淡笑的樣子,並不加以阻止,心裏更是覺得不爽快。

“到底賣什麽?”我不去理會蕊曦,只問小廝。那小廝見狀也只好低低回說:“是珠釵耳飾。”

我轉身帶著若綾進了去,一踏進門那掌櫃就笑著迎上來,可眼裏卻是死盯了一眼店小廝,“姑娘那邊看完了?”我微微一笑沒答話,眼神游走過榮繡,並未過多停留。

方才那姑娘眼裏忍著淚花將貼身丫鬟護在身下,垂眉嬌弱卻是不卑不亢的神情。“這雨花簪子,本姑娘喜歡。掌櫃的給我包上。”榮繡嘴角一揚甚是得意,那趾高氣昂的樣子叫人看了生厭。

蕊曦隨後也邁了進來,榮繡一挑眼輕哼一聲,轉眼不去看她。蕊曦臉上淡淡的,也不理會榮繡。

“姑娘也在乎這破釵子,不過三五兩的東西。只管欺負人罷了!無非就是我家姑娘看上了!”那姑娘的侍女倒是個好爭的性子,即便是挨了打,嘴上依舊不肯示弱。她家小姐一悸厲聲道:“秀禾!”言畢,生怕榮繡再上前發瘋,覆又將秀禾往身後藏了藏。

我拉著蕊曦踱步到一旁,佯裝無事側頭挑選著金釵。

“呀,這個做的真是精致。竟有這樣細的金線,近似發絲一般。再這樣左右盤旋著竟繞出了這花蝶。快看,輕搖搖。這蝴蝶好似能飛了出去,是不是好生生動?況若是尋常翡翠瑪瑙配做內芯兒,便俗了去。這羊脂玉雖是不起眼,卻正好襯得雅致了不少,側邊流蘇垂而不碎,可好看?”

蕊曦瞄了一眼,見榮繡並未搭理這邊,方才微微一笑道好。

“對,就是與她搶。若是有銀子,去買旁的去。左不過五兩銀子對你來講亦是大數,我便就欺負了,你又能如何?文鸞,你阿瑪富察·憎格區區一個四品佐領,你卻不知天高地厚竟去勾搭十三爺,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榮繡斜眼不屑輕哼一聲,啐道:“什麽坯子!”文鸞未多狡辯,冷冷說:“那日也只是巧遇十三爺,不想打擾了姑娘精心設計的偶遇。”

我嗤的一聲,差點噴笑出來。精心設計的偶遇?想著就好笑,胤祥如何的人物,再在精心的巧遇有這樣跋扈的性格,再好的精心也不過是驚心罷了。

我讓小廝將那珠釵拿下來,在手裏反覆斟酌著。榮繡冷臉下來想要發作,我輕步上前柔聲一笑,對文鸞說:“姐姐長得好看,可幫我試戴下可好?”文鸞不知我要做什麽,呆呆的楞在那裏,我低聲一笑擡手給她插上,回頭對若綾說:“可好?”

若綾會意上來讚了幾句,我覆又將文鸞拉到鏡子前,“姐姐肌如美玉,雙眸似水,一點紅唇再配上這樣的簪子,亮眼卻不奪目可不是正相宜嗎?”文鸞臉頰微紅,我轉眼若綾,若綾一笑問小廝,“這金釵多少銀子?”

“姑娘慧眼,這是昨日才到的貨色,方才才拿出來的。”若綾不耐的輕擺手,不欲聽那些捧場獻媚的話,那小廝知趣兒,恭敬道:“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蕊曦在後面唏噓,可不是,阿瑪一年的俸祿不過百兩爾爾,這十幾兩銀子快趕上府上一個多月的開銷了。

若綾輕笑著從錢袋裏掏出銀子,遞給掌櫃,“可拿好了。” 掌櫃見客人爽快心下也是高興,趕緊前來一應賠笑幾句。

“戴上了,可如何能拿下來?”文鸞上手要取下來給我,我伸手一攔。

文鸞這才明了我的本意,趕緊欠身忙道:“如此貴重如何能收,姐姐快收回去吧。”

我上手挽起她,仔細看著,“珠釵與美玉一樣,是襯人也是人襯的。我與姐姐算是投緣,見不得別人趾高氣昂,張揚跋扈了姐姐。”文鸞回身招呼秀禾想要掏銀子給我,若綾上身一擋,拉著秀禾問著她的傷勢。

文鸞眼裏的淚花卻也再忍耐不住,垂眼下來感激說:“姐姐這樣待我,是文鸞的福氣。只是,這釵太過貴重了,不知要如何報答姐姐才好。”

榮繡豈是袖手旁觀的人,自然見我這樣幫襯著文鸞心裏一百個不高興,“那個我也要了!去給三十兩!”榮繡指著文鸞頭上的金簪子。

“姑娘好手筆呢。只是我家姑娘已經從掌櫃手裏買得了這東西,姑娘即便再喜歡也只好割愛了。”若綾福一福身子,榮繡身邊的丫頭也毫不示弱,沖著掌櫃說:“我家姑娘是誰,你最是清楚,若是哪天回去不小心與福金說一說,傳到爺們的耳朵裏,恐怕你也是難受的。”

掌櫃一個激靈,顫顫嗦嗦的捧著方才若綾遞過去的銀子,半晌說不上話來。

“姐姐,別為了我惹上麻煩。”文鸞取下簪子,遞到我手裏。我自是不肯收下的,讓她插回去,微微一笑,轉身冷眼看去,榮繡好不神氣!

身邊的侍女說著就要從荷包裏拿出銀子來,我上身一攔笑說:“先到先得的道理,姑娘看來沒學過。看姑娘這三十兩說拿就拿?可是福金平日裏‘賞賜’的太多了?”

榮繡收了嘴角那絲笑容,鄙夷的看著蕊曦,一仰頭冷笑道:“怎麽?你平日裏受了我的刁難,今天找個厲害的與我過不去是不是?”蕊曦無端被問,一時說不上話來,臉上只叫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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