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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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為了這樣的美,不遠萬裏的奔進來,又有多少人羨慕本就生於此地的人?

擁有的太多,失去時便覺得愈發的痛苦,於是人人變得謹小慎微,生怕出了錯沒了眼前的榮華。這便是皇宮,美艷下的那絲淒涼,人人境遇不同,人人感受不同。入了這個門任何人都逃脫不了。

轉眼就到了十一月的下旬,我回身看著東華門,心裏默默想著。等來年春天在再踏進這裏的時候,我就已經換了個身份,一名秀女。遙想當年,額娘把我交給布貴人身邊的女官時,我心中的那份恐懼和不舍,如今想來好似昨日發生的事情一樣,未來如何又有誰知道呢?

“姑娘。”蘇麻喇特地準了若綾這次與我一同出宮,她輕聲笑著扶我上了馬車,馬車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兆佳府的門口,府內的小廝已然在門口候著了。見馬車停下來,麻利兒的上來擺好腳踏,若綾先下了車,在底下穩穩扶著我下來。

剛剛站穩一個小身影刺溜的鉆了出來,“姐姐!”他打了個千兒,“關柱。”我歡喜一喚,他輕快的站起來,竟快與我肩同高了,我甚是高興,上去摸了摸他的頭,讚許道:“都這麽高啦?這才一年的功夫,身子也壯了呢。”

關柱得意的仰著頭,“姐姐,柱兒都可以去打獵了呢!等下次阿瑪再帶柱兒去圍獵的時候,柱兒給姐姐打些野味回來!”他臉上的稚嫩還未脫,卻要裝成男子漢的樣子拍拍胸脯,著實可愛極了。

“這位姐姐是?”關柱把眼睛移到若綾身上,若綾第一次與我出宮來,他自然也是不識得的,“給公子請安,奴婢若綾,是在宮裏服侍姑娘的粗使丫頭。”

關柱歪著腦袋尋思了一會,微微躬身,笑說:“從宮裏來的怎能是粗使丫鬟呢,姐姐應是女官才對,關柱見過了若綾女官。”

我一怔看著一臉正經的關柱,竟沒想到這孩子一年不見,長了不少本事。若綾趕緊福身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言重了。”

“好啦,進府吧。門口說了這會兒子話,可不凍著?”我見他二人一來一往,總是停不住的,拉起關柱往院子裏走。

關柱比我小三歲,如今才是十二歲大點兒的孩子,他是阿瑪老來得的子,也是府上唯一的少爺,我與他同母自然更加親近些。

關柱進了院便越到我前面,拉著我往裏走去,到了正屋額娘被人擁著出了來,“我的兒。”同她亦是一年方得見上一見,自然也是想念得很,額娘略帶哽咽上來一把抱我進懷裏,覆又憐愛的撫著我的臉仔細看著,生怕我哪裏不好了。

我彎眼一笑,輕聲道:“姑媽媽待女兒極好,額娘放心。”額娘淚眼蒙蒙,若綾輕步上前勸慰說:“夫人不要難過,姑娘這次回來要住到來年的春日,母子情長,來日可慢慢再續,若傷了身子,姑娘要心疼了。”

額娘尋聲看去,若綾輕福身子,額娘見了連忙扶起她來,溫柔一笑,“這便是若綾女官了吧?這樣水靈兒的丫頭,我們凝曦在府上嬌生慣養的,定也是得了姑娘不少的照顧。”若綾搖頭笑笑,“姑娘性子極好,宮裏人人都喜歡得很。能伺候姑娘是奴婢之幸。”

“額娘,進屋說吧。妹妹和若綾姑娘一路回來,也是累了。”蕊曦上來扶著額娘,柔聲說完,覆又沖我微微擡首一笑,“六姐。”我亦點頭笑笑。

進了屋子,額娘說阿瑪還在朝廷裏議事恐怕晚上才能回來,我覆又陪著她說了會兒話,用了午膳才往屋裏走。

“妹妹總算是回來了。額娘日日想著妹妹呢。”蕊曦與我並排走著,她溫婉一笑。

兆佳蕊曦是阿瑪的第六個女兒,比我也只大了三歲,康熙三十九年的秀女待字閨中兩年,今年配給了伊立都,來年便要嫁了。

她性子溫婉,待人亦是謙和友善,我生的晚,一起生活過的姐姐僅有五姐和她了,感情自然也親近些。

“平日裏,額娘多虧了姐姐照顧著,我為人女兒實在不孝,不能侍奉在左右。”我拉著蕊曦的手,心中愧疚不已。

蕊曦連忙安撫我,“妹妹這是什麽樣的話?全天下算來能有幾個臣子的女兒養在皇上跟前的?妹妹這話不當說,這明明是大孝才對。”

我幽幽搖頭,嘆道:“總歸不能在阿瑪、額娘面前多盡些孝道,這些年家裏關柱還小,都是要靠姐姐幫襯著,妹妹謝過了。”蕊曦撐起我,“妹妹這樣見外了。”

我感激她,她笑拉著我進屋,“妹妹看看?我昨日讓下人們打掃了下,看看可缺什麽?”我環視四周,小的時候住在額娘屋裏的耳房裏,六歲才搬來後院的這個屋子,只住了兩年便又入了宮,這個房子對我來說就變成了每年過節暫住的地方,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我環顧四周,陳設並沒有變,進屋一張展腿方桌陪著兩把雕雙螭紋的玫瑰式椅,左手邊靠北墻擺著一張架子床,對面是梳妝臺,右手邊則是絳環板長桌,上面文房四寶一樣俱全,東墻上靠著兩立櫃格,放著些書簡。

“姐姐心細收拾著,哪裏還有什麽缺的?”蕊曦瞥眼一笑,點點我的額頭,“你呀,就屬你嘴甜。若綾姑娘,就住在東側的耳房吧,這兩間正好相通,也方便些。”

我與若綾對看一眼,稱心而笑,“姐姐照顧的細致。”蕊曦笑拉著若綾到了耳房一一介紹陳設,覆又讓小廝把一應行禮搬了進來,“我一會兒讓翠香過來幫忙。”她走到我面前笑對我說。

我含笑點著她的額頭,“翠香是姐姐的陪嫁丫頭,轉了年姐姐便要嫁於那伊都立了,現下正是翠香幫姐姐打理一應事物的時候,我如何能用得了她去?姐姐留著用便好,我這裏有若綾,況且我這是回家呢,又不是去了別的什麽地方,吃穿用度一一都要帶了去。無非就是些衣衫罷了,姐姐安心便好。”

蕊曦一聽伊都立三個字立馬紅了臉,撇頭啐道:“妹妹長本事了!渾說什麽!”我佯裝不知,探頭瞇眼壞笑問她,“渾說什麽?姐姐可不是要嫁人了嗎?哈哈。”

她的臉愈發紅了起來,輕咬著嘴唇一臉的嬌羞,“妹妹的嘴呀!”她伸手撓我,我卻沒躲閃開來,“哈哈。可不是害羞了嗎!”雖是被她撓的難忍,可卻還是不放過她。

這樣胡鬧了一會兒,我喘著氣坐到椅子上,“姐姐的力氣怎麽如此的大。”蕊曦嗔我一眼,擡手輕扇幾下,怨說:“怎麽這樣的熱。”

“可不是?姐姐的臉都熱紅了呢。”蕊曦回身裝著要抓我的樣子,我一吐舌頭,她啐說:“剛用過午飯就不消停,仔細你的胃。好生休息吧,晚上我再來找你。”說完,伸手覆又給自己扇了扇風,便出了去。

“姑娘姐妹情深,看著也讓人高興。”若綾給我倒了杯清水,方才鬧得厲害,閑下來了,倒是覺得口幹舌燥,一口氣兒便都喝了下去,若綾瞥眼一笑,“姑娘慢點,仔細嗆到。”

說完,覆又給我倒了一杯水。“也就方才,她才能放下尊卑來。”我接過水讓她坐在小凳上歇歇,不覺嘆道,“小的時候,我與她最是親昵。我額娘原也是個妾氏,我出生後沒多久,阿瑪的福金便過世了,那時我額娘三十多歲雖不是花容月貌的時候,但也是算是正值盛年,她為人一向謙和,阿瑪便續了她為嫡妻。除此之外,府裏還有兩個姨娘,東屋的欒氏是蕊曦姐姐的親額娘了。她入門早,生了三姐、五姐和六姐,只是性格庸庸的,平日裏總不太與人接觸。如此一來,我變成了嫡出,嫡庶有別。越是大了,蕊曦姐姐便越是這樣,處處謙讓處處周全,可也處處不再交心了。”

若綾輕聲嘆息,“嫡庶有別,本就是大家大院裏常有的事情,姑娘不要太過介懷了。姑娘性子是好的,自然覺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對於蕊曦姑娘來說,姑娘大度是她的福氣,她自己本不能亂了規矩。”

我手支著額頭,心中冷笑,“是啊,姐姐在府裏,如同我在宮裏一樣。左右了都是要小心的。”

晚飯時分,蕊曦前來喚我,說阿瑪回來了,叫我們過去。“阿瑪。”踏進正房,阿瑪坐在椅子上,額娘正在旁給阿瑪按著肩膀。

又是一年方才見到,阿瑪的兩鬢覆又花白了不少,可不是?阿瑪如今已經快要七十的人了,早就應該是頤養天年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了,可卻還在為著我跟弟弟辛苦奔波著,不覺眼眶就浸濕了。

阿瑪擡眼看我,慈愛的伸手讓我過去,“讓我看看,凝兒是不是又長高了。”我起身走過去,阿瑪蒼老的臉龐映得更加清晰,心下更是難受。

“阿瑪,凝兒挺好的。”我努著嘴,強忍著眼淚,卻還是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額娘上來拉我,“好好的,怎麽就這樣了?莫要惹你阿瑪難過。”我微皺了皺眉頭,額娘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水,“老爺,看看。凝丫頭是不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阿瑪上下仔細看了看我,點點頭卻還是不忘囑咐,“只是這多愁善感的性子,到了宮裏可是要收起來,明白嗎?”他說的雖是柔和,但卻帶著不可置疑的語氣。我福身點頭,“女兒知道,在宮裏不敢有半點差錯。”

阿瑪點點頭,額娘笑著勸道:“老爺一回來就要見丫頭,見了丫頭卻不忘教導,天都黑了,一家子好不容易在一起能吃個飯,老爺少說幾句吧。”阿瑪擺手讓備飯,額娘趕緊張羅起來。

一頓飯吃的還算是溫馨愜意,阿瑪雖然處處要求嚴厲,但畢竟是慈父一枚,總是關切多責問少的。

用過晚飯,阿瑪便去了書房,額娘轉身讓丫鬟將件繡碎花的碧藍氅衣和一對玉鐲拿來,“若綾姑娘第一次到府裏來,我也不知道給姑娘備什麽好。前幾日,正巧給蕊曦和凝曦做衣服,就想著也給姑娘做一套厚實些的,府裏不比宮裏地龍燒的熱,屋裏總還是冷些的,姑娘可不要嫌棄。”

若綾連忙俯身跪下,“夫人折煞奴婢了,伺候主子是分內之事,夫人若是如此客氣,倒叫的奴婢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見額娘執意要給的樣子,笑著讓若綾起身道:“額娘的心意,你拿了去吧。無礙。”若綾謙恭的又福了福身子,上前從小丫鬟手裏接過來,“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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