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位

關燈
“想什麽呢?”不知什麽時候胤禟竟站在我身後,他輕笑著握住我的手,哈了一口氣,輕輕揉搓著,“兒時,你最厭煩冬日,說雨雪太冷還弄得濕漉漉的。可如今好端端兒的怎麽站在甬巷裏用手接雪。不怕冷了嗎?看你這手。”

我凝思著緩緩垂眼看去,他關愛的神情,“爺,希瑞姑娘爺可中意嗎?”鬼使神差為何我偏要問了這句去。

胤禟臉沈下來,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嚴肅,“額娘跟你說了什麽?”我撤過手微微福身行禮,“宜妃娘娘待我如往昔一樣,什麽都沒說。”胤禟眼神游走到別處定了一會,我順著他的眼神過去,還未看清,胤禟卻伸手撫住我的臉頰,嘴角輕輕上揚極溫柔的說:“別的你別想,交給爺就好。”

我一怔並不明白他說什麽,“九哥。”胤祥與胤禎輕步走來一同向胤禟拱手行禮,我蹙起眉頭,九爺如此是要做給誰看?我心下更是憋悶,胤祥與胤禎他兩一個臉上溫和,眉間卻有些局促,只是不定睛看,那絲局促並不明顯,一個臉上嬉笑歡喜鬼笑著。

我垂眉低眼,心中說不上的憤悶,“阿哥們閑聊,姑媽媽那裏還有事情要辦,恕先凝曦告退了。”說完也沒等胤禟的話,提步帶著若綾回了壽康宮。

回到屋裏我一頭紮進被子裏,“好冷。若綾去再拿些碳來,熱熱的給我燒上。”若綾回身吩咐宮女去照辦,覆又長嘆一口氣,坐在床邊,“姑娘何苦與自己較勁兒呢?就算再拿多少炭火,姑娘心裏不悅也不是那炭火能解決的。”

我悶在被子裏不說話,若綾也無法只好回身去幫著燒炭。

不知多久若綾輕道:“九爺。”我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胤禟一臉凝重緊握拳頭,眉頭蹙得好似都要連起一般,“九爺,為何如此輕賤我?”我見若綾帶著丫頭退了下去,方才坐起身子,說著只覺眼睛酸痛不已,清淚不自主的流下來,心下更是一陣疼。

我原以為胤禟不會如此。胤禟垂眼並未搭話,他愧疚的緊緊咬著嘴唇,“九爺也把凝曦當成與他人的談資嗎?”

我下了床,走到他面前凝凝的看著他,哽咽道:“九爺,凝曦答應過九爺,一如初心並不會把心交給任何一個人,九爺、十二爺、十三爺、十四爺,外頭皇族宗室。除了自幼長大的情分外,凝曦不會動一絲僭越之情。是自保,保現在亦是保未來,試問?若是九爺所願未成,九爺方才那樣,傳出去坐實了他人的口舌,我要如何面對未來的夫君?難道因為我,要讓我的夫君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話嗎?”

胤禟怔怔的看著我,眼裏空洞聲音帶著嘶啞,握著我的手撫在他的側臉上,“我舍不得你……”他眼神一動,竟也流下淚來。

我凝愁不已,拿出手帕為他拭去眼淚,“男女之情,凝曦不懂。凝曦亦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懂得,我只知道明年選秀過後,一切都是皇上做主,凝曦自詡不同於其他宮女,阿哥們、宗親們想要便能隨意要得去。除了皇上旁人也難以做主,決定我的去留,九爺自己個兒也明白,不在於九爺對我如何,他人對我如何,而是九爺或者旁人能說得動皇上,皇上的心思才最重要。只是……”

我移開視線,轉身走到塌邊坐下,“只是,也不要讓我為難便好,我不敢……不敢談感情。”

我別過頭不去看他,他亦是背對著我,入宮這樣久,胤禟一直如哥哥一樣照顧我,細心琢磨著我的興趣,陪著我做我喜歡的事情,我們從未有過如此靜默不說話的時候,我們想的不同的事情,想著不同的出路,越走越遠。

我心裏何曾糊塗過?我扭頭看著靜默的胤禟,他雖是背著我,但我依稀能感到他此刻心中的那份淒涼和無奈,那份隱忍和糾結。

我如今不能給他的,難道他去求皇太後,我便能給他嗎?如他希望得到的那樣?他不會想要中規中矩的嫡福晉,他想要的是情投意合比翼□□的感情,而我,可能始終不能給他,他想要的一切。

“九爺不要多思了,仔細身子。”我看著他清瘦的身形,長舒一口氣,“我能答應九爺的,依舊如當初,在皇上下旨意前決不會更改。”胤禟自嘲的笑著,轉身他的眼睛已經通紅,眼角的淚花浸透了肌膚每一寸地方。

我緊鎖眉頭心裏亦是無盡淒涼,生於皇家的他,亦有那麽多不能左右的事情,一時我竟也語噎,不知如何去安慰他。

胤禟仰面幽幽一笑,眼裏盡是無奈,“你記得便好,我會盡全力。”

希瑞,胤禟走後我心裏念著這個名字,董鄂希瑞。董鄂氏的家族,在本朝自然是極其顯赫,她曾祖父是和碩額駙,祖父是一等公,阿瑪是都督,堂姐又嫁給了三阿哥,與她論起來不知道我低了多少等。

滿清就是這樣的,即便都是從一品的官位,憑著出生時家族的地位,朝野上也是有差別的。更何況,府內的事情,細細數來有頭有臉的阿哥們,人人的嫡福晉都是出身高貴,這種夫妻自然也是相輔相成的,女子嫁給男子憑著男子家的地位穩固母家,男子又憑著妻子母家的地位讓自己仕途上如日中天。

尤其是在皇家,這樣的相符相依並不少見,況且胤禟的額娘宜妃,本也是有頭有臉的妃子,與希瑞比起來,我能給胤禟的太少了,宜妃心中的選擇便也不言而喻了。

“姑娘。”若綾送來晚膳,“姑娘也不點燈,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若婈放下東西,轉身幫我點亮每一處燭光,我被亮光刺到,瞇了瞇眼。

若綾到我面前一楞,趕緊收好火折子,探身過來一臉焦急,“姑娘這是怎麽,哭成這個樣子。”她轉身吩咐其他人去打些熱水來,覆又精心幫我整理著。

我想我是很狼狽的,胤禟走後我心緒不寧,眼淚便不止的留下來,也不知道個累,這並不為了今天胤禟做了什麽,只是為了心裏到底有的那絲不願。

晚膳我也沒有什麽胃口,草草吃了幾句,芙蓉笑著跑過來說蘇麻喇找我,進了屋蘇麻喇拉我坐在她身邊,我擺頭在她肩上,“丫頭,蔫兒了一個下午,如今可想明白了些什麽?”蘇麻喇環我入懷,輕搖著我。

“什麽都瞞不過姑媽媽。”我沈吟著,“姑媽媽,什麽是男女之情?我真的能用平常心去對待他嗎?如果……如果我對他有情,他卻全不在意我,我該如何?又或者,他厭棄我,我又該如何?姑媽媽……我怕……”

蘇麻喇慈愛撫著我的臉頰,柔聲笑說:“我們的凝丫頭長大了。”我探頭看著蘇麻喇,她疼愛的眼神讓我有了一絲安心,“如果我能說清楚什麽男女之情,那你看的那些傷懷的詩句,豈不是都沒用了?你是個伶俐的丫頭,你哪裏是怕他對你如何,你只怕你不願迎合他,甚至是去祈求他的憐憫罷了。”

我垂眼下來,蘇麻喇一句話便說中了我心中的不願,“胤禟喜歡你,那是老早以前的事情了。”蘇麻喇頓了頓回憶著,不禁笑了幾句。

“你可知道當時胤禟第一次看到你,那時你才八歲胤禟才十三歲,他見你竟紅了臉,偷偷看著你卻又不敢直視,宜妃當下便會了意,求了讓你寫佛經給她送去。”

那時?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我初來宮裏哪裏都不敢僭越,一直微低著頭也不曾仔細看過胤禟,更不能知道他是從那時起便就這樣待我。

看來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位,我當他是哥哥他卻不把當成妹妹,我對他是兄妹之情他卻對我是男女之情,怪不得……

“你不要怪他,你是胤禟這七年裏最想要卻又最怕失去的,他小心翼翼的呵護你,也小心翼翼的保護你。他怕你有日會喜歡別人,卻又不敢把你抓在手裏,他心裏苦。可他是阿哥,他也有面子也有做派,他自然也不能與他人說。”

我正直身子,想起下午他那隱忍著的表情,我卻從來未去問過他,從未把他的心思看明白……

“希瑞。”我緩緩開口,蘇麻喇笑著點著頭,“宜妃是胤禟的母妃,她的打算是胤禟的未來,宜妃心裏喜歡你,可也喜歡希瑞。”我點點頭,“希瑞的母家比奴才好的太多了。”

蘇麻喇卻不以為然,笑說:“你有蒙古科爾沁部族。你並不比任何人差,況且,你還有皇上的疼愛。宜妃不過也是怕有個萬一罷了,你是有人爭的反而希瑞卻是個保險的。況且她自身又對胤禟有意,出身也算是榮耀,這樣香餑餑宜妃若不把持著,落了別人手上豈不是吃虧?”

科爾沁,我從未想過它會成為我的背景,“你是我帶大的,自然便是主子帶大的。我活這一生,都是在替主子看著罷了,我帶大的孩子都是她的子孫。即使如此,太皇太後出身科爾沁,自然科爾沁就是你的資本,也是與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我心下一震,怔怔地看著蘇麻喇也不知如何答話,蘇麻喇疼愛一笑,“所以,如果你願嫁給九阿哥,自然老婆子也能有辦法。只是,你願意嗎?”我還未從方才的心思中出來,蘇麻喇笑意看著我並不著急。

我凝思片刻,“九爺……”我緩緩開口,“九爺對奴才很好,只是奴才愚笨竟也未發覺他如此苦的用心,傷了他卻從來不知道。可是,奴才一直視他如兄長一般,不敢僭越不敢多情。奴才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他的妻子,心中倒卻隱隱有著猶豫……”

蘇麻喇並不意外,好似一切她都了如指掌一般,“那麽,胤祥呢?那孩子從小懂事,文采也好,正好對了你的路子,騎射又好是新長成的阿哥裏皇上最喜歡的一個,再者最重要的是他的性子溫文有禮,對你也是甚好的。亦是是十四阿哥,雖是孩子氣了些,聽說辦事也是精明能幹的,性子爽朗也是很不錯的。皇上的兄弟本就不多,如今家中子弟多半是頑劣性子多,旁支就更不用提了,老婆子如何忍心委屈了你嫁給宗室子弟。”

胤祥,那是一種熟悉還是陌生的感覺,彼此並不多接觸過,卻有十分的投緣,不覺心中泛起些許漣漪。

“你是我的孫兒,即便你不是皇上的子嗣。胤裪與你還不同,他是個男子。未來要靠自己去爭取,而你,我唯一的女娃子,若是我不替你精心選好,未來踏進那道門檻,受了苦又有誰知?”

我聽了心下感觸,起身俯身跪下道:“姑媽媽待奴才如此,奴才不知上輩子修了如何的福氣,竟能得姑媽媽的照料。”

蘇麻喇探身喚我快些起身,“你心要寬些,即便自己做不了主,可你卻也要明白,入府後那人對你如何,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切莫暗自神傷了去,如何活怎麽活是你的選擇,懂嗎?”

懂嗎?我何曾不懂?

冬夜我實在睡不著,起身倚在窗邊那是一種從外到內的寒意,懂得與擁有並不是一竿子上的事情,難道皇上身邊的女人不懂得?還是阿哥們身邊的福晉不懂得?

可到底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到頭來獨守空房,亦憂亦怨都源於用情太深,可那份真情不正是人人所向往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