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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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辛的妹妹

她以為,就只有她看到何迦,而她在暗何迦在明,她應該不會發現自己。

殊不知這個何迦,明顯不是那麽好應付的角色。

那個和何迦接頭的人,坐到她旁邊,也看上去就像是故意上前搭訕的尋常男人,他們就像普通來此消耗時間的男女一樣,沒有絲毫突兀的地方。

池蕊看他們聊天,似乎相談甚歡的樣子,伸手捂住面頰,在心裏暗忖了一句。別的先不說,做戲的手法倒是一流。

何迦靠著男人坐得更近了些,低聲貼在他耳朵說了幾句。

行跡還真是可疑。

看到這裏,池蕊撇開了視線。

“在看什麽?”

“沒什麽,看到了一個熟人,你還記不記得,不久之前的百裏販毒案,牽涉到的那個模特。”

“何迦?最近幾年還挺紅啊。我一個堂弟特別喜歡她。”

池蕊沒把她的這句話放在心上,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最近,好像和影視娛樂圈內的人物,有了某些交集,這若要擱在從前,她可從來沒敢想過。

比如,何迦,再比如,孫喬黎。

孫喬黎精明世故,本身就像謎一樣。

她不說,你永遠也不可能猜到她眼神裏裝的是什麽。

而何迦,性子較直白,到底還是比她年輕幾歲,她心裏頭缺的東西,池蕊多少也猜得到一點,無非都是些年輕女孩需要的。

何迦轉過頭,之前她之所以會撥那通電話,應該是燒得意識不清醒了,又剛好通話記錄裏池蕊的電話號碼在第一個,所以,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打到了她手機上。

想到這裏何迦倒無所謂了,其實她也不是沒人打電話,那時候也不知道怎麽撥電話給了她。

她們並不熟,在聽到那樣的要求之後,要是她,估計不會怎麽搭理,更不可能放在心上。

結果人家還給她煮了一碗紅糖水。

真讓她想不明白,何況這個池蕊,看上去並不是沒脾氣的人。

那一晚回去之後,池蕊打開網頁百度了“何迦”這個名字。

行事作風不算太高調,的確是最近T臺秀場的紅人,還拿到了某某國際奢侈品牌化妝品的代言。

而何迦,和那男人碰面之後就隨便找了個借口,出去時和老板娘調笑了兩句,然後就自己一個人開著小車回了公寓。

洗過澡,何迦穿著真絲睡袍,走到平時工作的桌旁,打開臺燈,慢慢做下,心神卻有些恍恍惚惚的,她有種強烈的欲望,她想要動筆作畫,至於畫的人是誰,她咬住筆頭,在白紙上迅速速寫出一個女人。

素描畫,隨意兩三筆,就勾勒出了一個年輕女性的輪廓。

怎麽會是她?池蕊,又是你。

何迦在心裏默念了三聲她的名字,唇角溢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看來她對這女人的興趣,有點超出她之前能預料得到的範圍。

眼睫毛上沾著水汽,鼻頭泛著淡淡的粉紅色。

何迦看著鏡中的女人,很年輕,畢竟才二十多歲。

然而為什麽,她所經受的這些,讓她的心境過於老成。

她沒有再糾結於此刻的蒼白感慨,而是一邊往臉上抹著精華液,一邊計劃明天的早餐。

火腿雞蛋,還是豆漿油條?

池蕊在家裏,系好睡衣的腰帶。

躺在床上消化剛才在瀏覽器上看到的視頻,有些傷身。

不能說這姑娘有傷風化,而就是因為她過於強悍,導致那女人的悲劇。

其實也不能算一件多大的事,這個何迦剛出道時因為與某個設計師志趣相投而惺惺相惜著,主要是因為,後來這份情意也被眾人所津津樂道,那時的設計師也沒有多大名氣,他只能算龐大的人群裏一個小小的實習生,人總會有抓住機遇後而飛黃騰達的可能。

這個設計師成功以後,自然不忘昔日舊友。

然而一切狗血劇般的劇情沒有絲毫生搬硬套之感,自然為外人所津津樂道。

後來這個設計師的女朋友鬧上,何迦二話沒說當即態度表明這女人的無理取鬧,根本就不值得。

結果那姑娘是某廣告界大佬的表妹,何迦之後倒沒有因此遭到封殺。

然而據說這臉面撕開以後,矛盾更加升級,何迦每天都會遭到威脅恐嚇。她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最嚴重的是某一天何迦和那個設計師吃中飯,設計師剛好最近有一場秀場,邀請何迦過來走秀。

結果兩人還沒談成,設計師的女朋友就邁著步子款款走過來,然後,笑著往何迦頭上淋了杯熱咖啡。

幸好是溫熱的,不然到時候弄成燙傷,她這張臉算是毀了。

這女人瘋了這麽長時間,是不是有毛病啊?

何迦也不是什麽任人捏拉揉搓的主兒,當即在咖啡館裏攤牌,拍桌子,掀布,沖那女人吹胡子瞪眼。

兩個女人也足以撐起一臺戲,這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

何迦不是潑婦罵街,但那個兇悍的模樣,讓周圍人都斂聲屏氣 大氣不敢出一個。生怕惹是生非,搞出什麽大的事端。

之後出的娛樂報道關於這場狗血的鬧劇只占了很小的篇幅,何迦那時候還不算是知名模特,所以觀眾對她的關註度不可能太高,更何況一個小新人,誰願意花那時間去了解。

娛樂圈內的浮沈,司空見慣,觀眾對這個認知,僅停留在某一個被潛意識標簽化的點,一個不知檢點的小模特,因為勾引知名設計師,被其正牌女友傷得體無完膚。

這也是情理之中,一般人對插足者,總有種難以規避的憎恨與厭惡。

多半人都以為她的事業從此一路下滑,從此在圈內銷聲匿跡。所以即便設計師有心幫她,也難於澄清,他的確這樣做了,但成果甚微,那些人眼中所謂的真相,或者他們根本不在意所謂的真實。即便偏離得實在荒謬,早與原本的模樣大相徑庭。

所謂的,都是為了迎合大眾看熱鬧的口味,所以她剛好就是那個被消遣的可憐蟲。

沒想到她反而越走越遠,到了現在的位置。

這之前的一樁事被翻出來,甚至多的是人落井下石,抱著看熱鬧和好戲的心態。

總之,這樁從前的舊事不了了之,成名之後自然有自己的公關處理。

誰知道她的崛起之路是什麽,當然不簡單。她很頑強,那之後都會迎刃而解。

算了,說不過就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而且年紀還比她小。

池蕊關上床頭燈,在黑暗裏慢慢閉上眼睛。

但是她的意識還很清醒,最近這個何迦在她的生活裏出現的次數過於頻繁。

雖然距離上一次莫名其妙的電話將她從家裏call到醫院,她們見過的次數,好像確實屈指可數。

但每一次,她都為這個模特漫不經意的態度而心生疑慮。

比如今天下午。

但願,這個何迦,不要做出太過於覆雜的事。

畢竟,害人終害己。

最近的毒案如果和她扯上關系,也不是不可能,現在她的嫌疑很大。

池蕊只是在想,今天的發現,有沒有必要向二組的警員通報一聲。

夜已經很深了,她望著窗邊微動的窗簾,不可置否,何迦的性子很對她的胃口。

如果她真的走了那條路,那誰也不能怨怪。

池蕊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心裏有點兒說不出的難過啊,“你是故意的”

墓地裏。何迦站在那裏,黑色長衣,臉色蒼白,長發綁束。

真年輕,不過才二十二歲。

何必,走上這條路。

何必,這樣折騰。

“你怎麽會找到這裏你什麽時候,覺察到了,然後跟蹤我是嗎?”何迦眼中的譏諷很明顯。“之前確實被利用,不過之後發現好處,販毒的暴利,不用我說,你應該知道?”

“何迦,你何必呢?”

“池蕊,我聽人說,你以前可是ZR組織的一大王牌呢?怎麽,現在改邪歸正就翻臉不認人了?”

池蕊臉色一變,沒想到她會提到這個。

何迦笑得更放肆,“你想不想知道,徐今的下落?”

“你怎麽會認識徐今?”

何迦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這個啊,我也是無意中聽來的,池蕊,你也是真人不露相嘛。”

池蕊的心裏五味雜陳,這樣的何迦,她不認識。

何迦突然走上前,貼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了句,“我知道,你肯定對某些事感興趣。”

池蕊的鼻腔裏都是她身上自帶的清淡的脂粉味道。

何迦的唇角一開一合,隨著她吐出的字眼越多,池蕊就越是沈默,她反覆咬合著自己的唇角,反覆是難以忍耐。

“池蕊,你想不想知道,小辛的死因,哎呀,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罪魁禍首,就是孫喬黎那個女的。沒想到啊沒想到,小辛為了救她,竟然連命都可以不要,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燈,小辛一死,他們也不肯安生了。孫喬黎那女人長得漂亮,當初小辛再世的時候,他們之中就有人看上了她,偏偏她的眼裏只有小辛一個人。那時候,孫喬黎還真是年輕,在圈子裏還算是小新人一個,長得膚白水靈,很招人喜歡。那個男的見色起意,想了個計謀,把小辛的和他們這群人的老底都給揭了出來,這下孫喬黎嚇傻了,躲在自己屋裏整整一個星期,誰的電話都不接。她沒想過小辛竟然是幹這個的,這種亡命之徒,以前她只在電視裏見過這種人,沒想到自己身邊就潛伏了一個,還和自己這麽親密。”

“這事啊,換誰,有這個反應也是實屬正常。只可惜,小辛後來找到她,被她義正言辭地拒絕了,說什麽要過回正常人的生活。”

“後來,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聯系,再後來,小辛為了替她擋自己的仇家,雖說那群人是沖著他來的,但沒想到後來的目標竟然轉向了孫喬黎。總之,小辛,被刺傷背部,而那裏,荒郊野外,他流血過多,最終不治而亡。”

“孫喬黎心懷愧疚,這些年一直郁郁寡歡。但她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沒想到,小辛的兄弟竟然會為兄弟報仇,這個故事的最終,孫喬黎和那個兄弟一起死在她的家中。據說十分鐘之前兩個人還在一起喝茶,因為茶裏有毒,十來分鐘後,兩個人都疼得在地上打滾,掙紮無果,然後痛苦得閉上了雙眼。”

她真是好本事,這麽快,就把這些信息摸了個遍,至於全不全池蕊不知道,總之,這女人,果然不簡單。

“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何迦笑得高深莫測,“因為,我就是小辛的妹妹。”她抿了抿嘴,神色凜然道,“那個孫喬黎,死有餘辜。我這些年為了接近她,費了多大的心神,要不然,也不用進這個烏煙瘴氣的圈子。”

“徐今的事,我多少聽說了一點,要說當年,她還真是好運氣。”

“總之,孫喬黎的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心裏頭的這塊石頭,也總算是放下了。”

池蕊看著何迦滿面的笑容,瞇起眼睛,“你真的開心了嗎?不,何迦,你沒有覺得高興,你哥哥愛這個女人,你這樣,是在傷害你哥哥。”

“隨便。”何迦滿不在意地搖搖頭,“反正他們倆個現在已經在那邊的世界重逢了,我應該恭喜他們。”

這個時候她還有心思開玩笑,池蕊知道她並無惡意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兒,只不過,小辛什麽時候有個妹妹了?為什麽她一點兒印象都沒有?看來她必須得盡快行動,找到以前認識的人,這樣才能迅速讓她想起來完整的從前。

☆、最後的安寧

好好的天空突然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池蕊先是聽到聲響,然後快速從床上一躍而起 ,穿上拖鞋,跑到窗戶邊,竟然下雨了。

下午,天晴了。

她決定去泳池待一下午。

池蕊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意識,如同抽絲剝繭。那些事情,也終究一點一點,會暴露在世人面前。不得不接受,要麽融合,要麽,就消散。

她閉上眼睛,深感無力。

任由自己泡在水裏,響起憂傷的背景樂。

“小姐,您需要點什麽?”

“不用,謝謝。”

那女人看她的眼神有幾分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血。”那女人很快尖叫出聲。

池蕊長舒了口氣,自己很快就會沒事了。

這個時候被打擾,真是服了這個女人的嗓音。

出血的地方,是大腿內側。真是讓人麻煩的位置。還好傷口不深,被劃了一條口子。一條淡淡的痕跡。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嘴裏含了一顆薄荷糖。

清涼的味道,一團糖渣,她記得殘留在嘴裏的滋味。

確實具有醒神的功效。繚繞的香味,揮之不去。由清淡,又逐漸轉濃。

“閉嘴,你可以先出去。”

看了眼那個傷口,池蕊從水池裏站起來,水裏的幾縷血絲浮在水面上,詭異而魅惑,她從包裏找出一個止血的藥膏,再怎麽說,也應該處理一下。

池蕊慢慢塗抹,竟然沒發現,裏面已經進來了一個男人,那人在她的脖頸處重重敲了一下,池蕊很快倒下去。

池蕊被綁在椅子上。

她露出一抹冷笑,面色駭人,臉孔平靜得不像話,“你敢動我一下,等會兒我就在你眼睛上刺多少針,一根一根,血汁飛濺,我說到做到。”

她仰頭,似乎毫不畏懼。

“池蕊,這才像你啊。”

池蕊瞪大雙眼,看著那個男人慢慢拿下自己的口罩,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孔,她的戒備這才慢慢放下來。

喬赫同,他又想做什麽?

“你聽過母螳螂為了繁衍後代必須吃掉公螳螂的說法嗎?你說說,如果人也這樣做,是個什麽滋味?”

池蕊低吼出聲,“因為愛,所以就殺了他。這什麽狗屁邏輯?”

“因為你不懂那些人。人的恐懼,一旦被放大,未知的東西,通通都會成為最好的添加劑。”

池蕊反駁道,“這種愛,還不如說是恐懼,沈重得讓人承受不起。這還能算愛嗎?”

“上翻的眼球,腐爛的屍體。人一死,就是一堆腐肉,最後爛在泥土裏。你能接受嗎?”

“不”,池蕊捂住耳朵,“我不要聽。”

她心裏藏著畏懼和恐駭,一個人走上窮途末路的半道。

這個喬赫同,他到底想做什麽?

本以為他會放了自己,結果,卻看到這個人正在脫自己的衣服。

池蕊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你幹什麽?”

喬赫同已經將上半身脫得幹幹凈凈,身材確實不錯,但池蕊現在根本沒有心情欣賞,他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幹什麽,這你都看不出來啊?”

“我那麽喜歡你,你說我想幹什麽?”

池蕊怒吼道,“滾蛋,老娘不喜歡你,所以不想和你做這檔子事。”

喬赫同已經湊到了跟前,鉗住池蕊的下巴道,“喜不喜歡你說了不算,我發誓,你會愛上這種滋味的。”

池蕊呲牙咧嘴地咬上他的手臂,現在她的雙手被捆綁,自然只有這裏使得上勁 。

“喬赫同,你打算對我老婆做什麽啊?腦子不清醒了是吧?我看你是找打。”

池蕊松了一口氣,嘴角含著一絲笑意,就是沒想到,他來得這麽快。

沈敬煜已經湊到池蕊跟前,親了她一下,摸了摸她的下巴。

“因為,你在這裏,我分心。”

沈敬煜畢竟是習過武的,招式都很正,沒兩下就解決了喬赫同。

像喬赫同這種蜜罐裏泡大的孩子,當然沒見過這陣勢。

池蕊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喬赫同,“雖然不知道你怎麽會喜歡上我,但是我請你放尊重點。”

其實沈敬煜今天找池蕊,真是為了正事,沒想到到了她家竟然沒發現人。

按照她留下的訊息,這才找到那個泳池。

他找到徐今了。這個消息,他知道她就算連夜也會趕過去,所以他就帶她來了。

池蕊還沒消化今天的黴運,沒想到沈敬煜給她竟然帶來了這麽大的好消息,“繼續,不用在意我。”

沈敬煜看著池蕊,他知道她在想什麽。

“是何迦主動坦白的,之後,你自己好好去謝謝她。”

何迦?池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看來這姑娘心地不壞,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真的找到了嗎?池蕊懷著忐忑的心情,一步步走進。

一個女人,正拿著掃帚,掃地,抹桌子。

“需要點什麽?”她擡起頭,看見池蕊。

也難怪,她不認識她。

池蕊自嘲地笑了笑。

“阿姨一個人住?”

“您沒有兒女嗎?”

“徐今。你應該聽過一句話,罪大惡極。你以前做過的事,。”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當年在Y城,回來留下了兩個女兒。”

“你到底是誰?”

“我是過來,將您繩之以法的人。”

池蕊說出這幾個字,心底卻只有冰涼,並沒有感覺到一絲快感和解脫。

她只覺得疲憊,而且,也沒那個心情和她再玩下去。

她用極其平淡的語氣輕輕說了一句,“我是池蕊。”

池蕊的面孔極其冷靜,仿佛事不關己,但那雙褐色的眼眸,深深看著面前的婦人,猶如泛著幽幽寒氣的深泉,沈寂而陰森。

徐今的表情在她這樣的目光中無處遁形。

由錯愕,驚訝。冷靜下來,就只剩下眉眼低垂,掩飾悲哀和愧疚,眼神裏也有怨恨。

她們面面相覷,似乎無話可聊。

可悲嗎?池蕊抿了一口玻璃杯裏的白開水,她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話題來敘述自己獨立獨活的前半生。

荒蕪,淒涼,孤獨,怨恨,好像都不足以來描述清楚。

“小蕊。”

徐今終於還是開口了,即便面孔上平靜無波,池蕊暗笑了一聲,她這又是做什麽?她哪裏猜得到徐今心裏頭想的又是怎麽一回事。

“我們現在聊聊,不急。”

池蕊淡笑,態度禮貌而疏離。

徐今閉上眼睛,面色疲憊,心口卻深感無力,這都是天意。

“你現在和那個人怎麽樣了?”

“小蕊,小涵呢?”

“小涵?哪個小涵?”她是不是還應該謝謝她,還記得池梓涵這號人物。

啊,對了,她以前其實最疼她,可是最後還是把她弄丟了。

撕破臉皮,“徐今,你以為,你躲在這裏,你的罪孽就能憑空消失了嗎?”

低吼,克制而隱忍。

之前的隱忍不發,積蓄,現在的爆發力和毀滅性,才最引人註目。

在這裏,刷盤子洗碗。

低眉順眼,老實本分,規規矩矩,就是她躲在這裏想要的?

瘋子。果然不可理喻。

不過池蕊更好奇的,是另一點。

徐今的毒癮,是怎麽戒掉的?

沒見她犯毒癮,精神看起來還算不錯。

“最近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勉強活著吧。”

“2003年,我逃脫以後,一個人到了一個邊陲小鎮。後來被人送到了戒毒所。”

“那場案子,不了了之,牽涉的人物太多,難免有漏網之魚,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其中幸運的一個。”

“那種小地方,條件太差,咳咳咳……”

“我差點兒死在裏頭,還留下了後遺癥。”

池蕊沒吱聲,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茶杯,眼窩深陷,五指緊緊扣住杯把手,仿佛要把它生生硬扯下來。

這算不算懲罰,對亡者的一個交代。

“什麽病?”

“小毛病,肺上的毛病。”

池蕊沒和徐今多說,也沒在這個地方多加逗留,有些事,她不能強求,而且,既然已經打聽到這女人的行蹤,她也不想再和她有什麽過多的牽連。

她現在的日子,過得也挺好的。

“寶貝兒,打算就這樣了嗎?”

池蕊主動地親了親沈敬煜,“嗯,我不想再因為她,耽誤我現在的生活。”

“沈敬煜,其實,我有很多事情瞞著你。”

“你不要吃驚,聽我說完。”

“五年前網上那樁案子,和我有分不開的關系。”

“我是ZR組織的成員,而且,他們都叫我女魔頭,因為我心狠手辣。”

“那些男孩的傷,都是我弄的。”

“因為,他們都是十惡不赦的□□犯,他們把那些可憐的女孩只是當成發洩自己欲望的工具。”

“那場面你沒見過,我看到了,一整天都吃不下飯。”

“所以,他們都是罪有應得。”

池蕊看了他一眼,忽然苦笑了一下,“別這樣看著我,我打算自首了。你別恨我,我以前拒絕過你那麽多次,心裏那麽害怕,無非就是怕這件事被你知道以後,你就不要我了。我寧願忍著,也不要被人拋棄。可是你為什麽還是要一遍遍地過來招惹我。”

沈敬煜沒回過神,這個信息,遠遠超出他所能接受的範圍。

但是,他一言不發,卻緊緊摟住池蕊,任由她在自己的肩膀上痛哭流涕。

她太傷心了。

沈敬煜能感覺得到她的脆弱和悲哀,他將手指陷入她的黑發裏,輕輕撫摸,像是安撫受傷的小獸。

“池蕊,你想怎麽樣,我都尊重你的決定。”

沈敬煜的聲音有些喑啞,池蕊聽出了他濃濃的鼻音,她閉上眼睛,主動和他親吻,這是個深長而情意綿綿的吻,包含了愛護、疼惜與不舍。

池蕊記得,很多事情,沈敬煜隨意一指,講述毒梟的蹤跡。那時的神情,頗有一番大將的作風。

想起那次在去往東南亞,之後,在叢林裏,他們死裏逃生。

很多次他們都生死與共,池蕊覺得,這些回憶,足夠她支持下半生。

池蕊決定,這最後的一段時間,去山區支教,力所能及地幫助那些孩子。

結果,沒想到在志願者的隊伍裏,看到了沈敬煜,心裏就清楚他是跟著自己來的。

池蕊對著身邊的男人笑了笑,“想不到,你願意來這裏。隊裏的事夠你忙了,好不容易休假一次,竟然跑到這裏來。”

沈敬煜沒回頭,嗓音低沈地回了句,“你不也一樣,我可聽說,池記者可忙得很。”

“誰忙得過你啊,大忙人。”

池蕊埋頭顧著生火做飯,身後的沈敬煜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心口一暖。

他們用籌集募捐的善款給這些孩子帶來了很多東西。

池蕊提筆給這些孩子寫了一些信件,字裏行間滲透著暖心和鼓勵的話語。

這時候的池蕊,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將會是她與這些人最後一次重聚的時刻,今後獨木橋和陽關道,各人走各人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她其實已經預料到,這一股不尋常的氣息。而這一切,從她來到江城的那一天就註定開始不尋常,從此波濤洶湧風雨不平,一路上披荊斬棘。

她會換來些什麽呢?

而沈敬煜,則驚嘆於這女人的細致之處。全部備好,各種圖畫書,筆,還有姑娘家的小發卡,橡皮筋等亮晶晶的小玩意。

她甚至主動給她們紮羊角小辮,年紀稍小的,就紮了個小鬏鬏。

“池記者有很多閑錢?”

“我這只不過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只不過物件小作用大,對孩子們日常生活很有幫助。”說到這裏,池蕊彎眉笑了笑,“沈隊也不遜色啊,飯菜做得挺好的,你這種家庭煮夫,很實用啊,以後找老婆不愁了。”

兩人各自忙著,偶爾碰到一起打個招呼笑笑,除此之外,再沒多餘的交談,主動的次數更是幾乎沒有。

他們是熟人,但那層隔閡,不可僭越,所以維持在一個相對安全且合理的距離,禮貌而生疏。

同行的還有同城一些陌生人,這是個民間自發組織的志願者活動。

池蕊很早就想參加這樣的活動,這樣,還能為困境中的人給予她力所能及的幫助,多好,至少這樣,還能證明她是活著的,還有一點兒作用,而不至於,她於這個世界而言,毫無意義,且找不到任何關聯。

的確一直想,可惜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沒想到這次竟然這麽巧,名額偏偏落到她頭上。

和池蕊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報社的女同事,姓周,年紀稍比她大一點兒,已婚,兒子已經上小學。

山裏頭信號不太好,手機的用途除了聽聽歌,夜晚的時候當做手電筒,好像也沒什麽多大用途。不能通話,更加沒有網絡,不能刷微博聊微信□□,所以自然而然與外界的信息中斷了所有的聯絡。不得不說,這樣的體驗,實屬難得。

“我以前看三毛歷險記,賣火柴的小女孩,我當時想把他們接到家裏來。尤其是那小姑娘,金發碧眼的多可愛啊,竟然就這樣活活凍死在街頭上了,真的很可憐。”

“我那時候就在想啊,雖然我很窮,但最起碼我還能給她一口飯吃,給她一個暖和的地方睡覺。而且,還有這麽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陪著我,多好啊。她不孤獨,我也不孤獨,我們就是樣給彼此做個伴,一起玩,陪著對方,多好。”

“想得和要一般人不一樣啊。”

沈敬煜沒想到這姑娘還想到這一層上去了,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你心地挺好的,真的,不騙你,我不說假話。”

沈敬煜這句玩笑話雖然沒有逗樂池蕊,但她點了點頭,眼角眉梢之間感激的神色很明顯。

“行了,你這樣誇獎我,小心我可是會翹辮子的,真要哪天……”

池蕊低下頭,“像我,就不怎麽會讀書,但這些孩子,缺乏一個機會。既然我們有這個能力,就應該去幫助他們。不論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還是,個人的情感。雖然不缺憐憫,但互幫互助,陌生人的善良與好心,足以讓自己的心靈得到豐盈,以及,改變其他人的生活。”

“弱者是相對的,我也希望,以後能有其他人能這樣拉我一把。”

“我始終都記得那張一個十七歲打大的山裏孩子的照片,在私人礦區背礦,一筐才一毛錢,那些黑心的老板礦主,怎麽忍心這樣剝削?”

讓人動容。

我很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再繼續發生。他們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這樣悲慘而卑微地活,漫無目的,對人生無望,感覺不到一絲安慰,遲遲不能松一口氣。

當理想的光亮照亮現實,他們明明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而已,遲早都是時間問題。

“有些事情,只能發自內心,才能真正明白過來。”

“這世上窮人很多,可能比我窮的,不占少數。吃不飽穿不暖,上街乞討的,更多。”

“地理環境,歷史人文,地區的落後,經濟水平低,這些都可以成為原因。”

“當你想起來這些的時候,能夠伸出援手。如果你想得明白,讓自己活得更透徹,就會少了那一份整天怨天尤人的心思,也不應該在比對中暗自慶幸自己比他們中的任何人慶幸。而是真正選擇,發自內心的善意和溫情,給他們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在你哪一天能夠醒悟過來這些,幫助更多比自己境況差,處境也更艱難困厄的人。”

“況且,你確實能夠得到某種程度上的收獲。”

“我明白我的力量有限,也不是標榜自己是好人,喊些沒用的口號什麽的。”

“而且,僅限於在我的能力所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我沒那麽無私偉大,所以我肯定不會拋棄我現有的一切來這裏支教數年,又或者紮根在這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說犧牲我自己就是為了成全別人,我又不傻。”

“但如果,我能夠出自內心的善意和憐惜,出我自己的一份力,我當然會很開心。”

“沒有誰非得要任何人的同情,誰也沒有資格妄自尊大,以一個賜予者的位置,睥睨另一些比他們可能微小孱弱的生命。至少從道義上,大家都處於同一平等的位置上。”

“我知道我的力量微小。但盡量,盡我所能。”

沈敬煜劈柴,生火。池蕊燒飯,砍臘肉。

這房子漏雨,老人家平常都是一個人在家,孤苦伶仃的。

生了堆火。池蕊在火光中,映照出墨黑的瞳仁,濕漉漉的,仿佛閃閃發亮。

一群人,男生女生,在火堆裏,聊著天。

池蕊偏過頭,他們很快就要結束這段短暫的經歷。

鄒姐在一邊說她對兒子的想念,又說起兒子在身邊時的趣事。

陌生的路途陌生的環境,可以讓兩個人的距離更近,關系更和緩,心也同樣靠的更近。

在那個鐵索橋上,有個小姑娘竟然腳滑了一下,幸好沈敬煜手疾眼快,及時抓住了她。

沈敬煜抓住那個小姑娘的手,大聲說了句,“不要放手,不要怕。”手很容易打滑,池蕊看著他頭上的青筋,上前和他一起將那個小姑娘拉了上來。

這樣真好。

兩個人相視而笑,為這最後的時光。

晚上睡覺時,池蕊沒想到沈敬煜會躺在她的床上,可是她什麽也沒多說,這最後的時刻,她應該好好珍惜。

“你不知道,你不會理解,我是個殺人犯。”

池蕊將頭埋進雙手間,指間的縫隙,流瀉出黯淡而朦朧的光線。

他們平躺在床上,什麽也不做,池蕊側臥著,心緒難平,沈敬煜就那樣靜靜地擁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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