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28.1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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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0月)

納達爾先生回巴黎總部不久,eut很快就把合同的初版傳真到了蓁月,蓁月上上下下歡欣雀躍,畢竟這麽多年,公司的產品終於有了出口的機會,還一下子就能出口到歐洲,這對於一個民營企業來說,實在是不容易。蓁月上上下下頓時士氣暴漲。

但是歡欣過後,蓁月仔細研究了合同條款,發現eut的歐洲總部對蓁月的服裝質量提出了幾乎嚴苛的要求,所有的服裝都要嚴格符合歐洲的進口標準,而這些標準中很多項都比國內標準嚴格好多倍。

這意味著蓁月不得不撤換合作多年的工廠和面料、五金供應商,這對已經成立了四五年的蓁月來說,是個不小的工程。

馮笑笑馬不停蹄的跟任慧把江州周邊的工廠和供應商又跑了個遍,這麽又折騰了一兩個月,終於算是達到了eut的標準,兩邊把合同簽訂了之後,就只等第一批貨物生產出來運送到歐洲,蓁月就算正式踏入歐洲市場了。

馮笑笑終於可以歇一口氣的時候,她卻在上廁所的時候突然發現內褲上流了一些血,她立刻嚇得驚惶無措,趕緊給林錦平打電話,林錦平立刻請假,開著車送她去了醫院。

兩人掛了產科大夫的病號,又做了一大堆的檢查,大夫看著化驗單,一臉嚴肅的對他倆說:“裴女士,你這是先兆流產啊,之前都跟你交待了,您年紀不小了,好不容易懷個孩子,要好好休息,你是不是沒有休息好啊?”

“我……”馮笑笑有些慚愧的低下了頭,這一兩個月,她雖然早孕反應嚴重,經常不舒服,還是天天頂著大太陽到處跑工廠、跑供應商,幾乎沒有一天好好休息過。

林錦平牽著她的手說:“醫生,那現在怎麽辦?要吃什麽藥?要不要做手術什麽的?”

醫生開了一個單子說:“現在幹預可能已經晚了,你們去病房拿藥吧,但是我告訴你們,我估計流產的幾率很高,你太太只能回去臥床休息,聽天由命吧。”

馮笑笑心一沈,擔憂地說:“就流了一點血而已,我肚子也不疼,應該沒什麽事吧?”

醫生瞪了她一眼,說:“究竟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我看了二十多年的產科了,你這指標什麽的都不太好了,你老老實實回去躺著吧,也許會有奇跡的。”

馮笑笑本就心情不好,見這醫生連安慰人的話都不說,語氣卻這麽強硬,心裏更加難受起來。她被林錦平攙扶著回了家,一回家就悶聲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林錦平見妻子這幅樣子,也不忍多責怪他,只是打電話到單位請了假,在家裏又照看了妻子一整天。

到了下午放學時間,丫丫和林冉回來了,他們見父母這麽早居然在家,便問林錦平怎麽回事。

林錦平輕聲關上了主臥的門,安撫兩個孩子說:“沒事,媽媽就是身體有些不舒服,休息休息就好了。”

丫丫一聽就急了:“怎麽了,她還懷著孕呢,怎麽就突然不舒服了?不會是孩子有問題吧?”

林錦平心裏一驚,沒想到丫丫小小年紀,居然對這種事這麽敏感,想瞞也瞞不住。他本想敷衍過去,可又不想欺騙孩子們,就說:“嗯……今天我們去看醫生了,醫生說,肚子裏的孩子可能會流產,不過也不一定,你媽媽她正在好好休息,也許虛驚一場,沒什麽事呢,你們不要太擔心了!”

林冉露出一副擔憂的神色,他知識面雖廣,卻對婦產科的知識一無所知,這時候也沒了辦法,只能像這個年紀的其他男孩子一樣,除了揪心什麽也幹不了。

而丫丫卻突然一肚子主意了起來,她立馬說:“產科大夫都開了些什麽藥?你們看的西醫吧,要不要再去找老中醫開點保胎的中藥,這種時候,多試試各種方法也是好的。”

林錦平之前聽到妻子快流產的消息,雖然表面上強裝鎮定,心裏卻如同落下一個晴天霹靂,自己一整天都手足無措的,沒想到如今家裏三個人中,竟然是丫丫最有主意,他不禁感慨女孩子早熟。

他說:“好吧,媽媽在房間裏睡覺,你們倆好好照顧她,一會兒阿姨就會來做晚飯,我再去幾個中醫那裏看看,也許有別的辦法。”

“嗯,嗯,你去吧,放心……”丫丫應道。

丫丫心情沈重,獨自坐在房間發著呆。

月亮形狀的吸頂燈發出溫和的淡黃色燈光,環視四周,粉色的墻面,灰色的窗簾,白色的衣櫃和寫字臺,實木的單人床上面掛著白色公主蚊帳,床上一套精致的y的床上用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可愛的娃娃,這都是馮笑笑在裝修時精心幫丫丫裝修的,只為了滿足自己唯一的女兒一個完美的公主夢。

看著這間房間,丫丫有些百感交集,這裏每一個細節都傾註了笑笑對女兒的寵愛,可她卻覺得自己似乎好像是一個騙子,好像在欺騙笑笑和林錦平一樣。

自打她恢覆記憶開始,雖然一直努力的扮演一個好女兒,可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他們的女兒了。

她不止一次的感謝上天給了她一個重生的機會,甚至讓她擁有這麽優渥的環境,可她知道,這是以剝奪了笑笑和林錦平做父母的權利為代價的——

她無法再強迫自己裝作任性的跟他們撒嬌,裝作無知接受他們悉心的指導,她總是有意無意的帶著成年人的思維去過一個小孩子的日子。

因此當她知道,丫丫即將再擁有一個孩子,她突然覺得自己身上沈重的負擔瞬間卸了下去。她知道,笑笑終於可以有一個真正的孩子了。

可是上天為什麽突然又如此殘忍,竟然又要剝奪她的孩子,難道上天覺得自己已經給了她們兩母女太多,再吝嗇的不肯施以恩澤了嗎?

如果是這樣,她寧願自己不要重生!

主臥裏突然傳來了一聲大叫,丫丫立刻沖出去了自己房間,打開了主臥的門。

只見馮笑笑頭發淩亂、大汗淋漓的坐在床上,看上去面色如紙。

“怎麽了?”丫丫問。

“你爸爸呢?”馮笑笑眼中含淚的說。

“他出去了,你怎麽了?”丫丫又一次問。

“沒事,媽媽做惡夢了!”馮笑笑有些痛苦的抱著頭,說:“好可怕的夢,夢見你妹妹沒有了。”

丫丫一陣心疼,她走到馮笑笑床前,她這時已經跟笑笑差不多高了,兩個人看上去就像兩姐妹一樣,她伸出胳膊摟住她,說:“沒事兒的,沒事兒的,妹妹一定會健健康康的出生的,你別擔心,好好睡吧。”

馮笑笑依然心亂如麻,一顆心臟亂七八糟的跳著,她忽然發現自己嚇到女兒了,立刻故作堅強地說:“沒事,媽媽沒事,沒嚇著你吧?”

“沒有,沒有!”丫丫面色苦澀的說。

第二天,丫丫拉著林冉和裴聰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來到江州城北的一個千年古寺——華容寺,這間寺據說很靈,每天都能吸引不少香客來上香。今天是周末,又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香客絡繹不絕。

江州地處南方,一直佛教興盛,很多普通百姓都有過年和每月初一、十五來寺裏上香的習慣,全城光千年名寺就有三四所,可丫丫隨家人搬來江州這麽多年了,全家裏人卻一直保持在內地的習慣,一次也沒去過寺裏。

三個人爬了半個小時的山,終於到了華容寺門口。

“你們倆怎麽想著來寺廟玩了,多沒意思!”裴聰熱的大汗淋漓,嘟囔著嘴說。

林冉和丫丫早就一起決定了,不把媽媽身體不好的事情告訴裴聰,免得他告訴外公外婆,讓他們白白擔心。

可林冉心裏知道丫丫來華容寺的心思,她是想來給媽媽祈福的,林冉歷來是個無神論者,對燒香拜佛的事情不感冒,可今天竟然連他都還是跟著來了,心想權當陪著妹妹求個心安吧。

林冉說:“江州地方這麽大,好玩的地方多著呢,你小子急什麽急,一個一個去嘛!你不就是想著去動物園、游樂場嗎?偶爾也應該多來這些歷史古跡,長長知識和文化了。”

裴聰努努嘴,他對林冉哥哥一向很佩服,聽他這麽一說,便不敢說話了。

丫丫今天似乎心事沈重,一直不太說話,兩個男孩兒雖然都比她年長,卻跟在她身後像兩個小跟班一樣,三人順著寺廟的游覽路線,一路走過去。

華容寺果然是座千年古剎,寺中建築壯麗巍峨,樹木蔥茂,漫步其中,心思也沈靜了下來。

彌勒殿、觀音堂、大雄寶殿……一座座佛堂前都有不少人排隊燒香。

林冉依舊保持無神論者的本性,每到一個佛前都只是駐步觀看,不願意跪拜。

而丫丫卻每到一個佛前,都學著其他香客的樣子,手裏拿著香火,誠心跪拜,那模樣簡直跟這間寺廟裏那些求神拜佛的老太太們一模一樣。

裴聰則有樣學樣的跟在她身後,表妹幹什麽,自己就幹什麽。

終於把這間寺裏大大小小的佛都拜完了,裴聰一算,居然花了不少香火錢。

“丫丫,你今天怎麽了,怎麽變成一個迷信的小老太太了。”裴聰一臉笑呵呵地看著她。

丫丫也不理裴聰,只顧著幹自己的事,又跑去到寺廟裏的商店,給馮笑笑求了一個屬相平安福,才肯離開。

三人一路輕快地下山,丫丫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終於肯開口說話了,她問裴聰:“你在佛前,都許什麽願了?”

裴聰撓撓腦袋說:“我希望自己能選上學校的田徑隊,我媽說,這樣我也許就能上一個好高中了。”

裴聰這幾年一直在練習鐵餅和標槍,在寧城時成績不錯,還拿了好幾次小學生全市冠軍,可到了大城市江州就難說了,競爭激勵了不少。這算是這小子最近最大的心願了吧。

“你呢?”裴聰問她。

丫丫淡淡的笑笑說:“我就許願全家人安全健康就行了。”

二十分鐘前,丫丫手持三根香,跪在大雄寶殿佛前,虔誠的閉上了眼睛。

她圓圓的臉看上去仍然十分稚嫩,細軟的睫毛低垂著,低低的鼻頭上長著幾個咖啡色的小雀斑,細膩的白皙皮膚,粉嘟嘟的蘋果臉——這是一張典型的少女面孔,可誰都沒想到,裏面竟然裝了一個老嫗的靈魂。

而這個老嫗,是一個母親。

她心裏默念道:“阿彌陀佛,佛祖慈悲,保佑笑笑腹中的孩子健康出生,如果信女得償所願,一定回來還願,若佛祖非要一命抵一命,信女願以自己的性命抵償孩子的性命,只要孩子降生,我活與不活,都再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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