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04.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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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

裴東升在紡織廠附近開了個煙酒專賣店,開店的本錢一萬塊錢左右,其中一半是跟妹妹借的,自己早年的那點倒買倒賣進口煙的積蓄也幾乎全都搭在裏面了。

這煙酒專賣店是1991年年末開的,開店一個多月的時間裏,來買煙買酒的人不多,生意總是清清淡淡沒有起色。一個月的營收算下來,也就剛剛可以補上房租水電。

裴東升覺得,這生意做的真是沒有什麽意思,辛辛苦苦的起早貪黑,才賺這麽一點兒小錢。

不到一個月,他剛開店時那股子熱情又被澆滅了。

於是每天一到下午六點,他就幹脆鎖了鐵門,找以前廠子裏的舊同事打麻將去了。打麻將可比做生意帶勁多了,錢來得快,有時候手氣來了,一晚上在麻將場上掙的錢,遠比一個月開店要掙的多。

紡織廠的工人老丁是個四十多的老員工,長得肥頭大耳,渾身油膩膩的,這幾年又開始謝頂了,看上去更和五十多歲差不多了,可偏偏還是個單身漢。他沒老婆孩子,一個人獨居,每晚閑的沒事,就在家裏支起麻將攤子,一來圖解個悶,二來賭點小錢。

沒過多久,老丁家的麻將攤子固定了幾個牌搭子——裴東升,胡阿九和王麻子,這四個人在廠子裏關系就好,以前常常在一起打撲克,如今學起了打麻將,還越打越大,常常通宵達旦徹夜不眠,賭資也從最開始的幾毛錢,慢慢上升到幾塊、十幾塊……

這天晚上,四個大老爺們嘴裏各叼著一根煙,嘩啦嘩啦的打著麻將,屋子裏煙霧繚繞,一股子難聞的嗆人味道。

這把裴東升坐莊,清一色單調三萬,他已經聽了這張牌好幾輪了,他掄起手摸了張牌,緊張的用指腹反覆摩搓——突然,心裏一個機靈,把牌章重重的甩在牌桌上。

白底紅黑字的一張三萬!

“清一色自摸,單調三萬,哈哈哈哈哈!來來來,給錢、給錢!八番、八番!!!”

“居然這也被你小子摸到了!”老丁不情願的掏錢,一張大團結就這麽不甘心的交了出來,他一邊一臉不爽的說:“這剛開年就胡的這麽大,看來東升今年是要交好運啊!”

“交你毛個好運,要數點兒背,有老子這麽點兒背的嘛!”裴東升在手指上吐了口吐沫,數了數錢,三百多塊錢到手,心裏美滋滋的。

裴東升乜斜著眼睛看著老丁,不屑的說:“你說,咱們這四個牌搭子,一起打牌也好幾年了吧,這回兒怎麽也就我被廠子開了?你說我是不是走黴運,真他媽的點兒背!”

老丁心裏想,就憑裴東升在紡織廠混了十幾年還是不長進的技術,廠子讓他下崗也是早晚的事兒,可他知道裴東升這小子是不願意聽實話的。老丁嘩啦啦的洗著手裏的牌,說:“呵呵,誰叫你連崔廠長的親閨女都敢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說他不開你開誰!”

“那又怎樣!”裴東升吐了一口煙:“都是男男女女你情我願的事兒,又不是我強迫她崔小萍的,憑什麽就為了這個讓我下崗!我還丟了老婆呢,我上哪說理去,冤不冤哪!”

這話題在這牌桌上被冷藏很久了,如今一聽到這個話題舊事重提,胡阿九和王麻子也跟著瞎起哄。

胡阿九一副壞相:“裴東升,我說你小子夠可以了!連廠花都睡到了,這輩子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是!”

王麻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對啊對啊,那個崔小萍長得真是夠帶金兒的,東升,你快跟兄弟們說說,睡得爽不爽,帶不帶勁兒!快跟兄弟們再說說……”

裴東升歪嘴笑了一下,每次提到這事,見這幾個混小子就是這幅色樣,他心裏都忍不住得意洋洋,畢竟睡過廠花的人真沒幾個!

可他為了偷魚卻鬧得一身腥,自從醜事被爆了出來,他在廠子裏每天過的跟過街老鼠似的,處處被領導給小鞋穿。他心裏憤憤不平,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罵道:“爽個屁,*一個!不就是仗著是廠長女兒嘛,睡她怎麽了?她爹居然整了老子四五年,想到老子就恨的牙癢癢。”

老丁一邊擺長城一邊說:“你可別小看這崔廠長家,我二舅在廠子裏也算是老領導了,他可跟我說崔廠長手段可是不一般,我聽他說——”

老丁突然停下了手裏的牌,牌桌上另外三人也立刻停了手,專註的看著他。

他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的說:“我聽我二舅說,如今這廠子雖然算是賣給私人老板了,可據說這私人老板買咱廠子根本不是為了好好經營,他就是打算過幾年再把咱們廠子轉賣上一手,到時候能掙上幾倍呢,立刻賺的盆滿缽滿了!”

“再賣一手,有人買嗎?咱們廠子這麽大一個爛攤子!”胡阿九問。

老丁一臉嫌棄的罵道:“你個窮小子,懂個屁!光咱們廠子裏那些德國機器、還有這幾年的存貨就不止現在這個價錢了,市裏面現在賣給這老板的價格絕對是虧了的!咳,何止是虧了啊,那簡直是送啊!哎……要不我說你們幾個沒眼界,還是人家老崔懂行呢,一聽說私人老板是這個價格入手的,趕緊眼巴巴的求人家給他股份,這不,據說老板給了他5%的股份,才花20萬不到。”

“20萬!那也不少錢呢!”

“可不是,若不是老板指望老崔幫他穩住員工,他才不可能這麽便宜了老崔。不過話說回來,老崔是比我們普通老百姓有錢,可他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錢來,最近到處找人湊呢!我要是有錢我肯定借給他,多跟他要點利息,這可是個一本萬利的生意!”老丁說。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裴東升努了努嘴,打出了一張發財。

裴東升在廠子後門的一條小巷子裏把崔小萍給堵住了。

“小萍!”他一臉嬉皮笑臉。

崔小萍一看是他,轉身就要走,又被裴東升給拉了回來。

崔小萍咒罵道:“你滾遠點,還嫌咱倆的名聲不夠臭嘛!”

裴東升心裏想,幾年不見,這崔小萍的性子是越發潑辣了。他倆的醜事爆出來之後,崔廠長沒少找他麻煩,因為這,裴東升見到崔小萍本該恨的牙癢癢,可這會兒真見到她,卻覺得還是她還是如以前一般俊俏。

他戲謔的說:“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咱倆可不止一日啊!”裴東升在“日”字那裏加重了音,歪著嘴笑道。

崔小萍一聽裴東升敢當著他面兒就開黃腔,心裏煩的不行。這幾年因為他,她沒少被街坊四鄰戳脊梁骨,連在寧城想找到一門好親事都難。她爸她媽為了她的親事操碎了心,最近好不容易在省城找到一個大學生肯和她相親,若是這個時候又跟裴東升扯上了關系,她怕是這輩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到底想幹嘛?怎麽幾年不見你,越發沒個正形了呢!我跟你說,我爸和我哥正給我找對象呢,你可別又這個時候出來,當個攪屎棍子!”崔小萍罵道。

“我現在哪裏有姑奶奶你混得人模狗樣啊,我被你爸整的下了崗,老婆也早跑了,開了個煙酒鋪生意也不咋地,想當初我裴東升手裏哪裏缺過錢,如今卻是!咳,不說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你到底想說啥?”

“嘿嘿,小萍,我聽說你爸要買廠子的股份,正四處籌錢呢,籌齊了沒?”

崔小萍眼睛咕嚕一轉,她心想,這裴東升都下崗小半年了,居然消息這麽靈通,連他家在到處借錢買股份的事兒都知道。她問:“你都哪聽到的啊?”

“你別管,反正我有我的渠道,畢竟我可在紡織廠混了十幾年,人走了魂兒還在。”

“你想幹嘛?”崔小萍警惕的問道。

“你說,你家還缺多少?我回頭給你湊湊去!”

“你會這麽好心?”

裴東升走近了她,用手指勾住崔小萍的下巴往上擡了一下,嘴巴湊近做出想要親的樣子,可到了嘴邊卻見崔小萍一臉嫌惡的把臉扭走了。

他呵呵一笑,說:“本來嘛,以咱倆的關系,白借你錢也沒啥,可既然你非要跟我劃清界限,咱也只能明算賬了。我借你錢買股份,到時候你家一本萬利發財了,也要加點利息還給我。我也不要多,你家掙了一倍還我一半利息,掙了兩倍還我一倍利息,行不?”

“哼,你做夢哪!有這種好事兒憑啥找你?”

“你不跟我借,你家拿得出來這二十萬嗎?”裴東升一臉得意的說。

崔小萍這幾天確實在家裏看著爸爸和哥哥為了這二十萬唉聲嘆氣,過去半個月了,他倆也就湊了四五萬,眼看著離老板劃定的期限越來越臨近了,火燒眉毛也再拿不出十幾萬了。

可她實在不相信,眼前這個已經“落魄”的裴東升居然口氣這麽大,十幾萬說借就能借的出來?

裴東升說:“我知道你想啥,我裴東升確實沒錢,可我妹妹有啊,她這幾年生意做得越來越紅火,在寧城附近這幾個城市連開了好幾家連鎖店,你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崔小萍點了點頭,這裴東升確實說的沒錯,如果說崔家認識的人裏誰還能拿得出這錢,怕也就只有裴月珍莫屬了。於是立刻好聲好氣的說:“好,你讓我回去跟我爸商量商量,到時候咱再聯系!”

裴東升一回到家裏,趕緊把這“好事”跟裴月珍說,全家人都立刻跳出來反對。

外公外婆反對的最緊,他倆在錢方面的事兒最是謹慎,別說十幾萬,就連一兩萬他倆也是不舍得拿出手來的。

馮笑笑一聽,心裏倒是有點動搖了。

她知道,90年代左右,國有資產被大量賤賣,很多人都靠著這財路發了家,憑啥她不可以呢!若是這個渠道屬實,那確實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可她一想到崔家人那個人品,她又猶豫了。這幾年就跟見鬼了似的,啥事只要一跟崔家人扯上關系,就一準沒什麽好事兒。這種賤賣國家資產的事兒本來就是桌子下面的交易,到時候如果崔廠長賴賬不還錢,她想打官司都找不到地方說理去。

於是她連連擺手說:“哥,你別動那心思了,別說十幾萬一時半會兒我根本拿不出來,就算是拿得出來我,也不會借給他崔家的,你忘了崔家以前是怎麽整小西,又是怎麽把你和爸搞下崗的了?你怎麽就光長年紀不長教訓啊!”

裴東升本以為全家人就屬裴月珍心思活泛,可一聽她這麽說,也覺得她迂腐守舊,說:“月珍啊,你還是個大老板呢,這生意人,講究有利則聚無力則散,管什麽前世愁後世怨的!只要有好買賣,你管他姓崔還是姓裴呢,姓閻王爺我也跟著去啊~”

“不行……不能借……”馮笑笑又思忖了一會兒,依然擺頭說道:“我勸你啊,賺錢的門路多了去了,別在這種事情上動心思了!”

“你……你這個榆木腦袋……”裴東升氣呼呼的說。

紡織廠後門的小餐館裏,崔志奇兄妹裴東升吃飯,桌面上擺著兩盞白酒,一盤花生米和一盤燒雞,崔小萍只顧著啃雞腿,兩個大男人邊喝酒邊聊著天。

裴東升上一次在崔小萍面前把牛皮都吹破了,這會兒不禁有些心虛。

崔志奇卻壓根沒想到裴東升手裏沒錢就敢來赴宴,他倒是正正經經的把裴東升當成了一個籌錢的門路。兩人家長裏短的寒暄了半天,崔志奇還特別問了問裴月珍的生意情況,他心裏暗暗稱奇,真沒想到這幾年月珍還真的混成大老板了!

嗨,以前幹嘛嫌棄她是個二手貨呢!他心裏不禁有幾分後悔。

崔志奇身子向前仰了仰,說:“東升啊,是這樣,我跟我爸商量過了,我們想把股份轉賣給你一部分,你覺得怎麽樣?”

裴東升一臉疑惑:“什麽意思?”

“嗨,就是把我爸那5%的股份中的一半溢價50%再轉賣給你,但你得先給我們錢,你好好算算,就算是溢價了50%了,你也有的賺不是。”崔志奇笑的一臉淫邪。

裴東升立刻心算了一下,這就是十五萬的成本啊。不過,老丁說這股份要是轉賣第二次,裏面可是幾倍的利潤,那他現在多付五萬塊的成本,倒也算不上什麽。

可這裏面利潤雖是不小,只不過若是這廠子二次轉賣不成功的話,這些股份可不就爛在手裏了。他腦子裏卻無論如何也忘不掉老丁那句話——“現在廠子的股份哪裏是賤賣啊,簡直是送”。

對,這可跟空手套白狼也差不多了!

“可……你爸說話算數嘛,這股份想賣就能賣?”

“這有啥不能賣的,廠子如今早就改了制,不是國家管了,現在只有咱們老板一家獨大,他自己的股份,不是想賣給誰就賣給誰,賣給我我爸,那我們想賣給你拼什麽不可以!不過,你可要抓住機會了,這事兒可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了,現在不少人都想買我爸手裏的股份呢!”

“真的?”裴東升眼睛立刻亮了。

“騙你幹嘛,我爸現在找了幾個買家了,都在談得緊呢,不過,如果你家感興趣,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這也能互相信任不是!不過你一定要盡快做決策,晚了我可就不保證還有你的份兒了!”

“好好好……我盡快盡快!”裴東升說。

裴東升又找了裴月珍好多次,可她就跟吃了秤砣一樣死活不同意,裴東升只能撂下一句氣話,說:“你別到時候看我發財了眼紅!”

“哥,我勸你別趟這趟渾水,這裏面水可深著呢,萬一這廠子轉賣不掉怎麽辦?又或者這私企老板突然反悔了,你這錢還要不要的回來?”

馮笑笑沒說假話,上一世,她只知道紡織廠在九十年代末期徹底倒閉關廠了,可至於為什麽倒閉的,中間有沒有被轉手,被轉手了幾道?她一概不知。這種沒把握的投資,她寧願不做,也不希望裴東升參合進去。

“你不拿錢就算了,嘮嘮叨叨的!我想別的門路去!”裴東升氣呼呼的說,風風火火的離開了。

裴東升離開了家,趕緊又去了老丁家,在牌桌上把這事兒跟幾個要好的牌搭子說了。

大家商量來商量去,越聊越興奮,都覺得是個一本萬利的事兒。

老丁說:“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借錢,就是利息高一點兒,要不咱們幾個人借錢,把這股份合夥給買下來如何?”

“好好好,三個人應和道!”眼睛裏都放著馬上就要發大財的光!

“這十五萬呢,利息要多少錢?”裴東升還帶著一絲理智。

“我記得,好像是——每個月1%的利息!”

裴東升心算了一下,那就是每個月一千五百塊錢利息,合一個人每月375塊的利息!他手裏還有個小幾千塊的存款,再加上煙酒店的收入和每個月打牌掙的錢,只是勉強應付得來,如果把店給盤出去,也只能勉強應付個一年、兩年的。

可若是這些股份過兩年翻了幾倍,那他豈不是賺翻了!

每個人都在心裏默默的算著這筆賬,每個人心裏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這一個月375塊錢對於一個普通老百姓來說,完全是天文數字。要是換成了別人,也許早就打了退堂鼓了。

可這一桌子的賭徒此刻卻沒有一個人面露懼色,他們從來就不知道“輸”字怎麽寫,腦子裏只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如果這輩子有機會坐莊,那絕對要賭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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