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死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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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月)

“二姐,這個語法我還是搞不懂,你再給我講講唄。”裴西臨湊到二姐身邊,笑嘻嘻的問道。

他發現,二姐裴月珍一從香港回來整個人的狀態就怪怪的,明明說自己順利的拿下了項目,可每天卻死沈著一張臉,眼神裏還透著濃濃的陰郁。她每天都在外面跑,滿世界的看店鋪,到了深夜把自己累到半死了才回家,回了家也不說話,倒頭就睡。這個狀態看著實在讓人擔憂。

於是裴西臨便想著,借著向二姐討教語法的借口過來試探試探。

“來,我給你講講,這個叫過去完成時……”馮笑笑再累,給裴西臨講題還是一點不含糊,尤其是裴西臨馬上就要高考了,對他的學業更是上心。

他其實早就弄懂這個語法了,此時對二姐說的話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眼神有些擔憂的看著二姐的臉,腦袋瓜子裏捉摸著她在香港是不是碰到什麽難事兒了。

這個二姐,以前本來是個柔弱性子,可這兩年性子卻似乎越來越好強了,對家裏人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私下裏,裴家父母都很擔心她,很想讓她快點找個人嫁了,別再這麽一個人死撐著。

“小西,你以後想考什麽專業啊?”馮笑笑講完了語法,突然問,讓裴西臨嚇了一跳。

“還沒想過呢,不過我想讀理工科。”裴西臨撓撓頭。

“讀理工科好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可是現在好多人說,做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我還想著要不要讀商科呢!”

“別聽他們胡說,還是讀理工科好,學點技術以後再想從商也不遲啊。”馮笑笑低頭想了想:“讀計算機、機械、建築,這些專業都不錯的,你看自己對哪塊感興趣吧,你可要要快點想,不到一個月就要高考了。”

“哦……”裴西臨說,明明是他想要試探二姐,怎麽又變成二姐教訓他了。

馮笑笑在解放路上找到了一間不錯的商鋪,離她原來的鋪子不過半條街的距離,原來是個湖南飯館,原主因為回鄉打算把生意停了,兩層小樓一共三百多個平方。

商鋪定下來,就要著手開始裝修了,這個時代,寧城還沒有裝修公司,只能在街邊找裝修師傅的臨時裝修隊。馮笑笑有繪畫底子,她便自己起了個設計草圖,再跟裝修師傅討論可行性,一周左右就把裝修方案定下來了。

十幾個人的臨時裝修隊伍開始開工,水電、墻面、吊頂、地板、衣櫃……浩繁的工程和多如牛毛的細節都只有馮笑笑一個人盯著。她這個人操心慣了,看到不順眼的還自己爬高爬低的親自動手,裝修師傅們以前都以為她是個柔弱的小姑娘,幾天相處下來,人人都誇她潑辣能幹。

一個月多的時間,在一隊人的日夜趕工下,danka專賣店終於初步成型了——店鋪的主色調主打法式巴洛克風格的白色、金色,白色的大理石墻面和橡木地板,旋轉階梯的欄桿上雕刻著金箔塗層的花卉圖案,一盞水晶吊燈吊頂突出豪華感,燈光明亮而大氣——宛如凡爾賽宮裏一間皇室臥室一般。

裝修隊長是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男人,入行十幾年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麽趕工的工程,這一個月下來,他每天起早貪黑的,累的夠嗆。好在這女雇主聰明、好溝通、又配合,如今這裝修成果連他自己都看著滿意。

他心滿意足的看著店鋪,問:“裴老板,這麽趕工期,是有什麽事兒著急開業嗎?”

“當然著急了,著急掙錢呢!”馮笑笑淡淡的笑笑,眼神裏滿是疲態。

“這麽分秒必爭?看來裴老板是要掙大錢啊!佩服、佩服!”裝修隊長說。

馮笑笑心想,要趕緊掙錢,趕緊還錢啊。只要有一天還欠著何士超的債,馮笑笑都覺得如芒在背。

政府辦公樓裏,林錦平正坐在辦公室裏看著材料,一個年輕的小幹事走了進來送文件,她語氣興奮的說:“林局,你聽說了嗎?”

林錦平平時平易近人,和下面的人的關系一向很好,他擡起眼,好奇的看著小幹事,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解放路要開一家外國服裝的專賣店,聽說那個牌子可貴了呢!”

“哦……這事兒……”他毫無興趣的低下頭,心想這種事只有小姑娘感興趣,他一個大老爺們才懶得理呢。

小幹事繼續說:“那個店鋪的老板居然就是上次接待外商團來的那個裴月珍——你推薦過來的那個女老板。”

“什麽?”林錦平又擡起頭。他已經好久沒聽過裴月珍的消息了,這一兩個月他好幾次“有意無意”的經過裴月珍的鋪子,或是去幼兒園接送林冉,都沒再遇見過她,心裏還想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如今一聽到消息,居然是要開新店了,還是個外國品牌,真是不可思議。

“我還聽說,那個品牌是何氏集團代理的。”小幹事又說,語氣中滿是酸意:“這個女老板還真有本事,不過才見了何總一次,居然就和他搭上線了,太有手段了……”

林錦平聽出了小幹事的“話裏有話”,可他最是懶得理會這種空穴來風的詆毀,倒是心裏隱隱開始有些擔憂——

他上次就對何士超的印象不太好,總覺得這個年輕人仗著家世好為人太傲氣了些,若裴月珍真是和他合作做起了生意,總覺得難免會遇到委屈。

一下班,林錦平沒有坐轎車,而是騎著他那輛二八式鳳凰牌自行車來到了解放路,順著解放路一路向南騎,果然見到了一家正在裝修的店鋪,大卷門雖然關著,中間卻開了一扇小門。

林錦平放下大長腿把車立住,翻身下車,把自行車鎖在一邊。他推開小門,見裏面有十幾個工人正熱火朝天的施著工,裴月珍正穿著短袖短褲背對著他站著,頭發盤在腦後,插著腰指揮工人施工。

“裴老板!”林錦平向裏面喊,地上到處散亂著電線和瓷磚,他沒有走進。

馮笑笑聽聲回過頭,忽然見到了林錦平,心裏忍不住一顫。

她連忙幾個大步走了過去,和林錦平前後腳推門出去。

林錦平這才看清,她臉上沾著白色的油漆,頭發上落滿了灰塵,發絲淩亂,身上的短袖短褲都臟兮兮的。

林錦平忍不住笑笑:“裴老板這是在搞什麽大工程啊?”

“嗯……”馮笑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要開個新店,這不,搞裝修呢。”

林錦平擡手看了一下表,說:“這都幾點了,還沒吃飯吧,我請你吃個飯?”

“哦……”馮笑笑支支吾吾的說。

不遠處的四川菜館,兩人找了個僻靜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錦平很快就點了醬豬蹄、宮保雞丁、兩碗抄手幾道菜。

菜剛一上桌,馮笑笑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她本來還不覺得自己餓,這會兒聞到菜香,才發現自己七八個小時沒進食了,早就餓的心慌了。

“別噎著!”林錦平緩緩的用筷子夾起了菜放進嘴裏,他認真看著馮笑笑吃飯的樣子,跟他這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還以為這麽久不見,這小姑娘要變大老板了呢,怎麽是這麽一副狼狽樣子?

幾盤菜不一會兒就去了大半,馮笑笑終於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這才覺得心不慌了,神也感覺定了下來。

“好久不見你了,還以為你掙大錢去了呢,怎麽變餓死鬼了?”林錦平說。

馮笑笑無奈的笑笑,眼神裏卻透著一絲憂郁:“掙什麽大錢呢,命丟了半條才是。”

林錦平挑眉,說:“你那麽拼命幹嘛?又不是窮的揭不開鍋了,服裝店的生意不是一直挺好的嗎?”

馮笑笑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想讓林錦平覺得自己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可她實在不知如何跟他解釋,開danka的專賣店是她的夢想,卻從來不是個急事,但是她心裏著急還債,好快點和何士超撇清關系,那個人渣,現在想起來還讓她恨的牙癢癢……可這一個個背後的隱衷,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反正……就是有急事。”馮笑笑像做錯了事兒似的低下頭。

林錦平這一次見她,總覺得她心裏藏著事兒似的,以前什麽時候見到這姑娘,都是精力十足、熱情洋溢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幅吞吞吐吐、沒精打采的,眼神裏還是濃得化不開的憂郁。

林錦平再清楚不過了,人這一生難免遇到許多不足以對外人道的困難,可能她此刻就遇到了吧。便決定不再多問了。

林錦平語氣誠摯的說:“裴老板,哦不,我叫你月珍吧,有什麽委屈別一個人扛著,我知道你一個女人家不容易,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跟我說,我能幫的都會幫。”

他似乎覺得自己安慰的話聽起來似乎太無力了,又補充了一句:“別太逞強了,別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馮笑笑擡起頭看著林錦平,他的眼神溫暖而灼熱。她以前總覺得林錦平似乎有些高不可攀,可怎麽自己累的快要倒下的時候,卻是他這麽恰如其分的突然出現了呢?

她把自己投入到忙碌中去,好讓自己別去想不開心的事情。這麽長時間過去了,她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恢覆了,她不是一直都是這麽堅強的走過來的嗎?不過是被男人輕薄了一下,她活了這麽多年了,這點小事算的了什麽?可為什麽此刻聽到林錦平的一句平平淡淡的關心,她突然間覺得心酸、委屈、想哭呢?

這麽想著想著,心裏止不住的心酸突然間湧了出來,眼淚突然大滴大滴的流出,伴隨著無法抑制的抽泣。

林錦平驚呆了,突然有些手足無措。餐廳裏人不多,但還是有人聽見了動靜,轉過頭來往這邊張望。

林錦平沒有猶豫,他走了過去,坐在她身邊,用身體擋住別人看她的目光,再伸出右手把她攬入懷中,借給她自己的肩膀——這是現在他唯一可以給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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