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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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只能用愛情來償還。—芬頓

(1985年1月-1987年2月)

一轉眼,馮笑笑已經回到八十年代整整三年了,她做馮笑笑的日子已經恍如隔世,逐漸熟悉了以“裴月珍”的身份活著。

上一世,她二十歲前活的還算勤勉,好好學習,考上了一個好大學、混了一個好文憑。可二十歲之後,每天過得糊塗又懈怠,越活越平庸,人也逐漸對生活麻木了起來。對待母親,她不僅沒有好好孝順年華逐漸老去的裴月珍,還每天與母親齟齬不斷。

馮笑笑回想那時候,竟然仿佛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俗話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如今真的成了丫丫的媽媽,才對“為人母”有了新的認識。

有喜——女兒丫丫不知不覺兩歲了,她越來越聰明,學會了走路,牙牙學語的會說不少話了。這樣每天的變化被馮笑笑看在眼裏,有一點小進步都大驚小怪的,覺得日日都是奇跡。

丫丫雖然並不漂亮——她的五官慢慢長開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五官:眼睛細長,肉肉的蒜頭鼻,歪歪的牙,但勝在皮膚白,放在一起還算得上清秀可愛,這幅模樣和馮笑笑上一世的長相差不多,很像馮建業。但在馮笑笑眼裏,丫丫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孩子,每天辛苦工作一天回來只要能看到丫丫的笑臉,她就覺得渾身的乏累忽然都解了似的。看著丫丫的嬰兒照片就能傻樂半天,母女之間的愛真是天性。

也有有憂——丫丫的性格總是讓馮笑笑有些擔心,她並不像馮笑笑小時候那麽蠻——她記得裴月珍總說自己從小就是暴脾氣、倔起來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相反的,丫丫過於溫順聽話了一些,很黏她和外婆,還有些內斂,平時一被小朋友欺負就一聲不吭的躲到外婆或是媽媽身後。她不是特別愛表達,總是一個人靜靜的在角落玩自己的,只有偶爾和家裏人在一起才能開心的手舞足蹈一會兒。這性格很總是讓馮笑笑擔心,怕這孩子長大了受人欺負。

她給丫丫上了戶口,起了個大名——“馮蓁蓁”,寄托她希望丫丫就是裴月珍重生的願望,她保留了“馮笑笑”這個名字,把那段往事塵封在自己的記憶裏。

馮笑笑的小舅舅/這一世的幺弟——裴西臨出落成了一個大小夥子了,他不知不覺之間竟然長到了一米八三,長得眉清目明的,一副“生如好女”的好皮相。上一世裴西臨的人生走了不少彎路,最後竟然成了癮君子客死他鄉——如今的他考上寧城的重點高中寧城中學已經兩年了,入學後依舊不改男孩子貪玩的本性,足球和籃球都進了校隊。他雖然對學習只是八成上心,成績卻在全年級可以排進前十。很多女生對他暗自愛慕,私下裏也常常有人偷偷塞情書給他,可他卻似乎情竇未開。

馮笑笑的事業一路順風順水,她在85年的中段在解放路最繁華的路段開了一間成品衣店,取名月珍時裝店,還顧了幾個店員。她每隔一個月親自去一次江州打貨,偶爾還帶著裴東升幫忙。由於總能把握流行趨勢,款式新鮮齊全,賣的價格又比寧城的國營百貨商場便宜很多,新店一開張就生意紅火。兩年下來,每個月的營業額穩定在一兩萬上下,還有不斷升高的趨勢。

馮笑笑上一世的大舅媽/這一世的大嫂——任慧一直幫著她打理紡織廠後門的鋪子,成衣生意漸漸占據上風,裁縫生意就索性停了,憑借著馮笑笑的好貨源,這家分店的生意也十分不錯,任慧手上的錢也越讚越多,儼然成了一個小富婆了。她丈夫裴東升見老婆比他能掙錢,時常眼紅,因此每次陪馮笑笑去江州打貨時都偷偷的買好多洋煙回來倒賣,私下攢了不少私房錢。

裴家一下子成了紡織廠家屬中的“小康之家”,尤其是隨著廠子的效益一日不如一日,這家人就顯得更加紮眼。

林錦平的妻子/林冉的母親邵蘭沒有熬過1985年的春節,她在除夕日前幾日在醫院的病房裏平靜的去世了。1985年開春沒多久,林錦平還沒從妻子的去世的傷痛中恢覆過來,就收到了到江北縣做代理縣長的一紙調令。他只得先把林冉交給父母照顧,只身一人來到江北縣。

江北縣臨近江州市,這原是一個只有30萬人口的小縣城,六七十年代最大的產業是水稻和水果種植。改革開放後,江州市越來越繁華,幾個早年在江州打工回來的當地人在縣城裏建起了皮具廠,當地老鄉有樣學樣,漸漸形成了一定的產業規模。林錦平調任到江北縣的時候,這裏已經是全國經濟百強縣了,四處廠房林立。因此林錦平雖說只是個縣官,卻也談得上是平步青雲。

縣裏面幾家私營大戶都是做皮具起價,一開始只是接一些江州大廠分過來的小單,逐漸有了門路後,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固定客源。近五六年,江州假貨橫行,幾乎成了全國的皮具假貨中心,江北縣也成了制假的生產中心之一——這裏遠離江州市區,方便脫離監管。隨著制假規模越來越高,江北縣的這幾家制假大戶掙得盆滿缽滿,連普通百姓也因為跟著雞犬升天,江北縣是個熟人社會,全縣的人都願意為這些制假大戶提供保護,因此一直相安無事。

林錦平的幾屆前任都是本地人,對這幾家制假大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倒也間接促進了當地的繁榮和就業,稅收更是年年新高,幾個人都在位子上政績不錯,平步青雲的升遷了。

林錦平這個外省人一來就碰了不少釘子,他從大學這個象牙塔出來之後,只在市政府做了五六年的秘書工作,基層的實戰經驗並不足,做人原則性又強,不免又拘謹了些。

他剛到任時,先是受到了前幾任初來乍到的“套路”,先是工商界代表的“熱烈歡迎”,好吃好喝招待了好幾天。林錦平本來不喜歡這些應酬場面,但推不過盛情難卻,他酒量一般,卻一連著喝醉了好幾場,喝的腸子都快吐出來了。

後來,他們幹脆出動了“小姐”,想要好好“招待”林錦平。江北縣受江州影響,風氣已經十分開放,林錦平喪妻不久,根本沒有那份心思,但他不是柳下惠,也很難坐懷不亂。看著一對對明晃晃的胸脯和大腿在眼前晃,他也難免心猿意馬,好在幾次碰到這種場面,他都守住了底線。後來,他幹脆就推掉了所有的應酬,和這些商人們保持距離。見面三分情,這一見的少了,兩邊溝通起來就有了間隙。

到任的第二年,江州接連出了好幾起大宗的制假案件,都被順藤摸瓜的找到了江北縣,一下子江北縣成了上頭的重點整治對象。林錦平的前個幾任在任時都蒙混過關,到了他這兒的打假的任務卻突然重了起來。他是學經濟學出身,知道資本積累的初期難免有灰色收入,就連時下最蒸蒸日上的日本企業很多最初也是靠制假冒偽劣發的家,況且這幾個大廠支撐了當地的經濟,他內心深處也不願意把這些廠子一網打盡——

可上面政策緊、壓力大,他也知道這樣長久拖下去不是辦法,本想好言相勸幾家制假大戶“金盆洗手”“轉型升級”,可每次一見面不是被人家灌倒,就是被這些老油條灌迷魂湯忽悠過去。

無奈之下,他只能先殺雞給猴看,於是聯合工商部門搗毀了一個工廠。沒想到這麽一打下去,一個大廠外加好幾個小廠接連倒閉,一下子上千人失業。

一時間,江北縣的本地居民鬧得沸沸揚揚,一時間人人都對這個外來的縣長怨聲載道,鬧得民怨沸騰。這些聲音漸漸到了上面,上面的人似乎忘了一開始下壓的壓力,又點名道姓的批評了他好幾次。

沒過多久,搗毀的幾個廠子又另起爐竈、死灰覆燃,幾個制假大戶對他更是陽奉陰違,他也無奈只能聽之任之了……

這個年代,國家的許多政策都還是混亂和矛盾的,基層的領導辦起事來常常無所適從。林錦平這麽摸爬滾打了兩年,官場生涯與他想象中南轅北轍,除去無法施展的抱負,更多的是人在江湖的無奈。他孤身一人在江北縣安家,家中連個訴苦的親人都沒有,越發覺得過得郁郁不得志。

86年春節,他回寧城省親,專程拜訪了寧城的老領導王市長,面對這個老領導,他談了很多工作的想法,更多的還是報喜不報憂。王市長是老江湖了,敏感的從他的話中聽出了許多無奈,他對林錦平一直很欣賞,就說寧城市的經濟局局長一年內可能會有空缺,可以幫他推薦一下。

林錦平這個江北縣的縣長本來就是代理的,寧城畢竟是他的家鄉,又以國有企業為主,環境畢竟簡單些,沒有難搞的當地勢力,如果回來還方便他照顧一家老小,於是林錦平連感激帶感動的欣然同意了。

87年沒過多久,林錦平終於如願的從江北縣調任回寧城,任經濟局局長,兩年的時間過去,他不到三十歲已經做過一縣之長,又即將就任高職。按說可以說是“衣錦還鄉”了,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在過去的幾年怎樣經歷了怎樣的不如意——家中喪妻、官場受挫,這是他這個天之驕子過去三十一年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間。

重新回到熟悉的寧城,他期盼著自己可以重頭再來,雖然曾經受過挫折,他依然對自己的仕途充滿信心。

一回到寧城,他打算從裏到外好好改造一番。先是在母親的建議下重新粉刷了房子——一掃黴運,又扔掉了這些年積攢的十幾件已經舊的發黃、磨破邊的舊衣服。所謂“新年新氣象”,新官上任要有一個新面貌。

這天,牽著兒子林冉的小手,他來到寧城最繁華的解放路,想買幾件新衣裳。

還沒走到商場,一間叫“月珍服裝店”的店面進入林錦平的眼簾,又是那個熟悉的名字。帶著好奇心,他走了進去。

“先生,想買什麽衣服?”一個穿著黑色女士西服套裝的小姑娘接待他。

“你們這個店是什麽時候開的,以前沒見過呀!”林錦平問。

“有一兩年啦,現在可是寧城最火的服裝店,有誰不知道啊!先生,您這幾年不在寧城吧。”

“唔……好幾年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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