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風波(一)

關燈
(1984年5月)

1984年的5月末,離中考不足半月,裴西臨坐在筒子樓的客廳裏,低頭奮筆疾書,他正在做馮笑笑給他出的模擬試卷。天氣悶熱無比,他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打濕了白色的卷子。

馮笑笑在一旁坐著,手中拿著一塊老式軍表計時,她的孕肚微微隆起,一只手扶著腰,身上的短袖襯衫都已經被汗濕了。

孕婦本就特別怕熱,可偏偏今年的夏天熱的離奇,剛到六月就已經三十多度了。

她心想,過兩天要去國營商場再買個電風扇回來,隱約記得價格是三十塊錢,夠吃兩個月飯了,但這麽熱的夏天,連個電扇都沒有真不知道該怎麽過。

這幾個月生意越來越好,馮笑笑小存了一點錢,已經給家裏添了好幾樣的東西——

一臺蝴蝶牌縫紉機,105塊——增加裁縫鋪的生產效率,店裏放一臺舊的,新的放在公安局的家屬樓裏,她偶爾在家裏用。

一臺收音機,80塊錢——收音機最開始是準備拿來給裴西臨聽英語用,沒多久就成了全家人最重要的娛樂項目,每天耳邊都能響起“嗒嘀嗒,嗒嘀嗒,小喇叭開始廣播啦!”的聲音。

她接下來還想買洗衣機和電視機,爭取早日把全家帶入現代化。

“時間到!”馮笑笑說。

裴西臨擡手擦汗,把卷子遞給她,幾張卷子都寫的密密麻麻。

馮笑笑不一會兒就批閱完了,她一臉滿意的說:“還不錯,數學85分,理化72分,語文68分,英語42分。這個狀態保持下去,考上高中肯定不成問題,想考重點高中還需要繼續努力!”

裴西臨樂呵呵的撓撓後腦勺,這小半年的時間,他身高竄了7厘米,現在已經比他二姐高半個頭了,鼻子下方長出了細細的胡子絨毛,有點男人的樣子了。

“姐,請我喝橘子汽水。”

馮笑笑摸摸他的頭,心想這麽個大小夥子,一說到好吃的一點出息都沒有。

“好。”她還是樂呵呵的說。

馮笑笑確實沒看錯,小舅舅是個學習的好苗子,之前因為淘氣耽誤了學習,只要他一旦沈下心來,各科提升的速度都飛快,尤其是數學和理化。就是英語還比較差,現在基本是靠死記硬背,不過也比之前進步了很多。

“這周末你踢完球,姐帶你去喝。”

“我可以踢球啦?”

“可以啊,中考前讓你去輕松一下,勞逸結合!”她不忘加一句:“不過英語單詞還是要繼續背,到考試前都不能停啊,理化和數學的錯題也要抽空多看看。”

“好咧!”裴西臨答應到。這是他人生頭一次這麽認真的幹一件事情,他驚訝的發現,只要自己好好努力,學習成績可以提高這麽快,每一次月考都能往前進步十幾名,最近一次模擬考,他已經是班裏前十名了。

這是一種比踢球贏了還要多很多的滿足感。

……

“砰砰砰”

周末,馮笑笑正在家看書,突然門被敲響,敲得馮笑笑心驚肉跳的。

她快步走到門前,打開門,是鄰居譚大嬸,譚大嬸一臉焦急的說:“月珍,你快去紡織廠看看吧,你弟弟因為偷東西被抓了。”

“偷東西?怎麽可能?”

她立刻出了門,挺著隆起的肚子騎自行車趕到了紡織廠,紡織廠的門房老吳見到她,也是一臉焦急的樣子,說:“月珍,你快去保衛辦看看,你家裏人都到了。”

她疾步到了保衛辦,見外公外婆和任慧果然都已經在了,裴西臨坐在角落一言不發,頭低低的,一副做錯事的樣子,腿邊放著一個足球。

保衛辦的一個角落裏,一個蛇皮麻袋裏裝著幾節木頭,露出黃澄澄的顏色。

“老裴啊,這堆黃檀木放在倉庫前面也有段時間了,大家都知道是拿來給廠長辦公室做辦公用品的。你兒子拿什麽不好,怎麽拿這個東西呢。”

說話的是保衛辦的主任,她平時叫馬叔的,是外公和大舅的老同事了,平時相間都和顏悅色的,此時他卻一臉肅殺。

外公態度恭敬,甚至有些求饒的說:“老馬,我和東升都是廠子裏的老人了,我家這孩子經常進進出出的,難免不小心帶走些東西,真不是故意的,孩子如今還小,他哪懂什麽黃檀木啊,肯定就以為是廢木料順手撿走了,你們別跟孩子一般見識,你就讓我領走吧,回去我肯定好好教育他。”

老馬露出一臉為難的神色:“我知道,這事兒說大也不大,要是我遇到了,也就把孩子教育一頓算了,可偏偏被廠長撞到了,崔廠長親自把孩子送來保衛辦的,你讓我們怎麽辦?”

“崔廠長?他不知道是我兒子嗎?”

“怎麽不知道,一送來我們就說這是老裴家的小兒子,可崔廠長就跟沒聽見一樣,說什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非要報警。他已經打電話報警了,估計警察一會兒就來了。”

外婆一聽已經報了警,嚇得腳都軟了,走到裴西臨身邊重重的抽他,哭喊著說:“誰讓你拿廠裏的東西的,好久沒來廠裏踢足球了,一來怎麽就還惹禍了!你這個冤家哩!冤家哩!”

“我想……我想……拿回去給外甥做個嬰兒床……我看堆在倉庫門口,以為是沒人要的。”裴西臨抽泣著說。

馮笑笑這才搞明白,原來裴西臨周末來廠子裏踢球,看到一堆木頭以為是廢料想撿回去,結果被廠長抓了個正著,還被當小偷扭送到保衛辦來了。她一想到裴西臨是為了給未出生的孩子做嬰兒床,不禁覺得他又傻又令人心疼。

馮笑笑趕緊走上前說:“馬叔,孩子還小,還未成年呢,報警不合適吧,你看趁著警察還沒你還是讓我們把人領走吧,真要是鬧大了就沒法收場了。”

保衛辦的老馬見馮笑笑挺著個大肚子,挺不落忍的說:“閨女,我真不想難為你們家,我和你爸都是幾十年的老同事了,可這事我做不了主,是崔廠長親自辦的,報警也是他用我們保衛辦的電話報的,你求我沒有用。不如你們趕緊去廠長家求求他,看能不能把這事兒大事化了了。”

外公已經急的滿身是汗,說:“這事兒鬧得,怎麽就被崔廠長親自碰上了呢,行行行,老馬,孩子先放你這,我趕緊去廠長家求他去。”

說罷,外公就趕緊出了保衛辦。

過了快一個小時,沒把外公等回來,兩名公安先來了。

公安問清楚了情況,就說先把裴西臨領回去拘留幾天。外婆和馮笑笑對著兩名公安好說歹說,他們卻不為所動。

外婆抓著一名公安的胳膊,聲音有些撕裂的說:“同志啊,我女婿馮建業以前也是公安,犧牲才半年,這可是他小舅子,你們不能這麽對他啊。”

“阿姨,您有話好好說,現在是紡織廠報的警,還是人贓並獲,我們不能徇私枉法啊,先把孩子帶回去,了解了解情況,可能沒幾天就放出來了,你們在這鬧也不是辦法。”

“孩子才15歲,怎麽能進局子呢,我們這孩子真是好孩子,從來沒做過違法亂紀的事情,您可以到處去問問。”

“阿姨,您這些跟我們說沒用,人今天肯定是要領回去的。”

接著,他們就把裴西臨帶上警車,馮笑笑看見,他稚嫩的青黑色眸子裏充滿了驚恐的神色。

裴西臨被帶走後,外婆、任慧和馮笑笑三人沒精打采的回了家,一直等到傍晚天擦黑了,外公才回來。

外公眉頭緊鎖,一進門一句話也沒說,就往屋子裏面鉆,坐在他看報紙的竹椅上一言不發。

“老裴,你倒是說句話啊,崔廠長怎麽說。”外婆跟了過去,滿臉著急的問。

“這個老崔,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媽的,我在紡織廠工作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居然這麽搞我兒子!我算是看透了,欺負我們家沒關系沒地位,人心涼薄啊!”

馮笑笑還是頭一次見到好脾氣的外公這麽罵人,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她本就對外公去求崔廠長不做指望,她早就見識過他兒子崔志奇那個人品,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大概就知道崔廠長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更何況上次她和崔廠長公然頂撞一事,早把崔廠長得罪幹幹凈凈的了。

她只是偷偷希望崔廠長能看在外公的面子上,對裴西臨從輕發落,可沒想到他真的這麽絕情,馮笑笑不禁恨的牙癢癢。

晚飯後,天都黑透了,裴東升才回到家。任慧一見到他就一臉怪責的說:“你怎麽才回來,一整天跑哪去了,你不知道你弟弟今天出事了。”

“那個小兔崽子,早知道他早晚得出事,都是被你們寵的。”

“你別事後諸葛亮了,快想想辦法吧,爸媽都著急上火一天了。”任慧說。

裴東升見一家人果然都臉色鐵青,說:“爸,我今天在外面就聽說了,不就是點破木頭嗎,應該沒啥大事兒。”

外公嘆了口氣說:“這眼看著就要中考了,早不出事玩不出事,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馮笑笑一聽,外公這話說的有道理,離中考不到半個月,要是到時候裴西臨還出不來,他們辛苦覆習了小半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馮笑笑說:“爸,你看看還有什麽辦法?要不我明天去公安局找找人,畢竟馮建業以前也是公安局的人。”

“哎……”外公長嘆一聲。“馮建業也就是個小片警而已,現在人走茶涼,你還能找什麽關系。”

裴東升彎著背靠墻,斜眼看著馮笑笑說:“要我說啊,這事兒都怪月珍,聽說上次她公然跟崔廠長在裁縫鋪裏面吵架,崔廠長當時臉色就不太好,這估計是記上我們家仇了。”

“他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跟崔廠長公然吵架啦?”外婆一聽,怒氣沖沖的看著馮笑笑。

“媽……我當時……就是一時沒忍住,他也是無理取鬧……”

馮笑笑從沒有跟家裏人講過這件事,她看了看任慧,心想應該是她跟裴東升說的。可任慧卻一臉無辜的樣子。

“你這閨女,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崔廠長是什麽人,他們這些當領導的,活的就是面兒,你這麽跟他吵,肯定把他得罪了,他怎麽能饒了你弟弟。”

“別吵了、別吵了,咱家人別自己亂了陣腳,明天我再去找找廠子裏的其他領導,任慧你陪著月珍,你們去公安局跑跑,看看能不能有什麽辦法。”外公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