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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風月無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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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客棧內跑堂夥計忙得不亦樂乎,掌櫃更是響打算盤珠,收銀奉客。忽然,店外一條人影漠然而至,無聲無息,周身一股怨氣,讓人不敢靠近。掌櫃擡頭一看,正是早上歡歡喜喜出去的李莫愁。當下一楞,自以為李莫愁是受人欺負,才這般摸樣。

“李姑娘,你這是怎麽了?”掌櫃好心上前相問,卻不料,“啪”的一聲,李莫愁一掌推在他的心口,硬是將人推到了墻邊,順帶撞翻了幾壇佳釀。

此時正值晚飯時間,店內眾人不約而同驚呼了一聲。所幸李莫愁掌上並無多少力道,而掌櫃也算身體硬朗,少刻便自己爬起身來,顫顫不知所以。

李莫愁理都不理,徑自進店。路過櫃臺之時,懷裏摸出一錠銀子,重重拍於臺上,頓時銀子陷進臺面,臺面上竟是五指掌印。

眾人又是一驚,有些膽小的,早已翻窗而出。李莫愁亦是不理,只是直直走向疊酒之處,順手一抓,就抓過一壇,瞬間舉高,對著自己的嘴,滿頭滿腦的澆了下去。

眾人再一驚,這哪裏是在喝酒。

頃刻之間,一壇酒已被李莫愁倒了個空。只見李莫愁面帶苦笑,隨手將空壇一摔,嘩啦一聲盡碎,隨即又是一壇抓過,如法炮制,對著臉面就澆。如此循環,一壇接一壇,直澆得滿身酒氣,遍地碎壇。

眾人看得呆了,不僅因為李莫愁這番奇怪行徑,更有酒水濕身凸顯身材。這份憂傷美感,倒讓幾個自詡武功的登徒子,心癮了起來。

“姑娘何事如此傷感,不妨陪我們……”不知是哪位,近身前來相欺,話未說完,只聽得“啊”的一聲慘叫,竟是雙手捂眼,指縫中滲滲流出血來。

“臭男人,再敢看我,我立馬殺了你!”李莫愁戾聲說道,一轉頭,瞪上餘下幾人,滿臉殺氣。嚇得那幾人趕緊扶了那位傷員,亡命似的逃去。

此時客人早已散盡,只留下掌櫃夥計等人。只是誰都不敢言語,更加不敢勸阻。雖說李莫愁銀子一錠一錠拍於臺上,但是如此浪費傷身,看得人好生不忍。

再澆一陣,李莫愁也不知喝了多少,滿面水痕,也分不清是酒是淚。只是原先佇立的身形已經有些踉蹌,伏於桌邊,口中卻是淒聲而唱,只聽得:“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客……”唱得正是元好問的雁丘詞。

歌聲幽淒,聞之猶如女鬼夜哭。再看李莫愁此時衣衫發髻散亂,原先美艷的臉上更是一臉陰寒,嚇得眾人哆哆嗦嗦,遠遠躲避。再唱一陣,歌聲漸漸變成低吟,繼而斷斷續續,直至再無響聲發出。而李莫愁也是伏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掌櫃年紀稍長,心料李莫愁必是為情所傷。回想這段日子進出笑語歡聲,此刻卻是如此頹然摸樣,更是看得不忍。只是適才自己已經挨了一掌,更有登徒子近身卻被戳瞎雙眼,又聽李莫愁酒後偶有咒罵男人之語言,想上前攙扶免她受寒,卻又怕被無辜累及,一時間竟是手足無措。所幸終有考慮,急急繞過後堂,喚了幾個洗菜的女工,來將莫愁扶起,攙進房內。

李莫愁不知是真醉與否,一直在口中大呼小叫,直罵“陸展元,你定殺了你!”嚇得眾人又是一陣驚怕;隨後又聞她哀聲哭泣, “陸郎,你為什麽要這般對我。”聽得眾人又是一番心酸。

如此鬧騰,整整折騰了半宿。直到李莫愁再也鬧不動,倒在床上沈沈睡去,客棧眾人也算好心,替她蓋好薄被,掩好門窗,才一一離去,走時多有搖頭,不勝唏噓。

是夜,李莫愁噩夢纏身,頭痛欲裂。她夢見自己手染鮮血,而陸展元卻是倒在身邊血泊中,又夢見自己大開殺戒,將整個陸家莊殺了個盡,甚至連不相幹的人,都殺了許多。只是這般夢境,卻讓她不得釋懷,反而更加心痛難當。

夢中驚醒,李莫愁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見到自己已是躺在房中,一切安好,才想起適才那些行徑,頓感自己竟是失控到那般地步。只是這件事,終究讓她不敢面對,她似乎隱隱記得,這番事情很是熟悉,總覺得似曾有過,但又如何也想不起。

“難道我真要親手殺了他?”李莫愁呆呆獨想,又是氣又是惱,更有不甘不舍,不知不覺中,又默默哭了一陣。

就這般枯坐望天,直到雄雞報曉。

忽然,李莫愁眼中閃過一抹光,精神豁得好了幾分。“我要去找他問清楚。如果是有什麽變故,我當聽他解釋;如果當真是他負我,我再殺他不遲!”李莫愁心念打定,隨即趁著天未全亮,提劍越窗而出。

心有所念,李莫愁腳下便是再無保留。輕功一展,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陸家莊門外。飛身躍進,直奔陸展元廂房而去。待到門口,只見裏面卻是亮著燈火,也不知裏面人是一宿未眠,還是早起亮燈,直接輕掌推門,直落落竄了進去。屋內一人,衣冠整齊,看來應該早起。只是李莫愁並不關心,她此刻只要認得此人是誰便是。

“莫愁!”陸展元先是一驚,而後臉色卻是一喜,只是來不及開口,就被李莫愁制住。只見李莫愁指出如電,快速在他身上點了數下,隨後直接將人一擄,飛身出墻。

月落西山,東邊已經露出一絲魚肚白。

李莫愁行將一陣,終於停下,而停下之處,正是當日兩人生死患難的深澗淺灘邊。

只見李莫愁手指再點,陸展元立馬恢覆了靈便。身體一能動,陸展元就急急開口,“莫……”只是名字尚未說完,李莫愁已將手中長劍準準抵在他的咽喉之處。

只見李莫愁眼帶怨氣,臉若冰霜,一口劍抵得紋絲不動。只是看著他,卻不發一言。陸展元短短一怔,眼中先是一驚,而後卻是露出笑來,氣定神閑,默默閉起了雙眼。

“你終於還是都知道了。”陸展元緩緩開口,聲音中卻聽不出一絲恐懼。李莫愁依舊不出聲,只是聽著陸展元說道:“來吧,莫愁。從這裏一劍刺下去,很快就解脫了。”

“為什麽要騙我?你明知道我不會無緣無故殺你,卻還要假惺惺,你給我睜開眼來,看著我!”李莫愁一生厲喝,手中長劍竟是微微抖了一抖,在陸展元的脖頸處劃出一道血痕來。陸展元依舊身形不動,絲毫不覺傷痛,卻也乖乖聽話,將眼睜了開來。只是終將頭一扭,不敢面對李莫愁。

“看著我!我教你看著我!”李莫愁又是一聲厲喝,眼中卻多了一絲紅潤。“你說過讓我等著你,你說過不會負我,你說過要伴我一生一世。這些話,難道你都忘了嗎?”李莫愁一連三問,問道最後,竟連聲音也變得有些咽嗚。

“我沒忘,我怎麽可能忘記,莫愁!”陸展元聽得心酸,趕緊相慰。

“那你為什麽偏偏要娶別家女子?”李莫愁卻是喝斷,眼神又變得冷酷。

“我……”陸展元正要啟口,卻再被打斷。只聽得李莫愁一聲冷笑,甚是幽怨,隨即道:“你明知我出身卑微,配不上你,卻為何要對我聲聲承諾?你既然決定要另娶新歡,卻為何不親口告知於我?在你心中,當我李莫愁是什麽,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

“莫愁……”陸展元只是無奈一嘆,再不想說話。

只是李莫愁卻不依不饒,獨自將心內怨氣說了個透,隨後又道:“你說過,若是負我,定要死在我的劍下。現在,你後悔嗎?”

陸展元卻是微微一笑,神情反而更似放松,只是柔聲說道:“不後悔,我永遠都不會後悔。我既有負於你,再多解釋也是不必。來吧,莫愁,只要殺了我能讓你消氣,我就瞑目了。”

陸展元說罷,雙目含情,脈脈而視,不想對望之下,竟是眼圈一紅,一抹眼淚滑落眼角。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只是在李莫愁看來,一切都是虛情假意,故作溫情而已。

“我殺了你!”李莫愁手起劍落,不知為何,卻是偏了許多。劍鋒劃破衣襟,卻一絲一毫都沒有傷到陸展元,只看到有一物從他懷中掉出,飄落於地。不是它物,正是當日親手繡贈的一方錦帕,紅花綠葉,相偎相倚。

李莫愁忽然心頭一震,似有所悟,立刻相詢,口氣中已然少了幾分殺意。“陸郎,你是不是被你爹爹所逼,另娶他人並不是你自己的心意?你不來告之我,是不是你爹爹把你軟禁在家?我去找他們說清楚!”

陸展元忽然聽得李莫愁稱呼改口,正要告之諸事,卻聞得她話中仍有殺意,趕緊勸阻。“莫愁,一切都不關爹爹的事情,也不關他人。都是我不好,是我負了你。你要報仇消氣,就沖我來!”

其實此刻,陸展元也有一肚子苦楚,只是害怕李莫愁聽後會累及家人,才一幹擔下。一邊是養育親恩,一邊是盟誓至愛。陸展元此刻所想,只道能就此死於摯愛之手,也好有個解脫。

李莫愁楞了一楞,就在這一瞬間,陸展元卻是撲通一聲跪下。有道是男兒膝下有黃金,宋代一朝,更是男權至上。如此一跪,頓時讓李莫愁有些不知所措。

只聽得陸展元道:“爹爹大理歸來,擅自替我訂下婚約。我誓死不從,多次爭執,也曾據理力爭,但是……”陸展元依舊跪身在前,口氣卻多了幾分自嘲:“我不圖榮華富貴,也不圖錦衣玉食,但是父母養育親恩,又安能不報。我也曾想隨你私奔,但終是下不了決心,我無法容忍自己做那不孝之人……你救我有恩,我卻不得報,已是無義;我許你承諾,卻終究負你,更是無情無信。無論怎樣選,我都違背了人倫道義,這些日子,我活得好苦。如今既然明了,我反而死得坦然了,終於不用再受此等煎熬。”

陸展元將眼一閉,頭一低,最後說道,已是誠懇祈求:“莫愁,我的錯。你殺了我之後,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不要累及我的家人,我求你了,莫愁。”

聲聲莫愁,句句哀求,聽得李莫愁亦是猶豫不決。

“殺了他,當真是你的心意嗎?”忽然有個聲音,在李莫愁的腦中一震,“既然錯過,不如放手。”

“別心軟,殺了這個負心人,然後再殺了那一家趨時附勢的人,為自己所受的委屈討個公道!”另一個聲音,卻也同時催促著李莫愁。

“殺了他,你當真會快樂了嗎?”

“別心軟,快殺!”

李莫愁只覺得頭痛欲裂,瞬間抓著自己的頭顱,大喊了一聲,“不要!”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聽得陸展元膽戰心驚。

“我不會殺你!殺了你,太便宜你了!”李莫愁眼神再寒,一聲厲喝。陸展元不明所以,只是睜開眼,望著李莫愁。

“你想用死來解脫,我偏偏不如你願。你想做孝子,我就成全你;你想不違誓言,我卻偏偏要你內疚一輩子!我要你一輩子都記著我,要你一輩子都欠著我!”

李莫愁口中無情,當即收劍轉身,不再停留。

只是沒有走出多遠,就感到胸口一陣氣短,竟是“噗”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頓時眼前一黑,身體一軟,意識模糊之間,只感到身後有人將自己抱起,口中直呼“莫愁”。

李莫愁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殺了陸展元,甚至殺了陸立鼎,還殺了好多人,人人都害怕她,叫她女魔頭。

李莫愁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她沒有了武功,但是人人卻對她極好,都把她當做寶貝一樣的愛護。

只是兩個夢都很奇怪,有時候感同身受,有時候卻虛無縹緲。

李莫愁想要抓住些什麽,卻在不知不覺中醒了過來。

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客棧的床上,窗外的太陽似乎剛升起不久,而陸展元正一臉焦慮的守著她。

見到李莫愁醒來,陸展元立刻露出了喜色,關切問道:“莫愁,你醒了,你沒事了?”

李莫愁只是將頭一撇,冷言冷語,“我不想再見到你,你走吧。這次算你救我,我們從此兩不相欠。你自當好好回家,去做你的陸家少莊主。”

短短幾句話,說得陸展元竟無言以對。只是李莫愁此刻精神不振,陸展元絲毫不敢與她爭執,當即默默退開。

“我說讓你走,你沒聽到嗎!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麽,你走啊!”李莫愁忽然大發脾氣,起身抓過案頭一個杯子,直直砸了過去,陸展元也不躲閃,茶水淋了一身。

“你走,你走!”李莫愁接連二三的將案頭的物件砸了過去,直到再無物件,才停下了手。而陸展元就一直站在原地,任由她砸得滿身狼藉。

“莫愁,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陸展元淡淡說了一聲,隨後轉身朝門外走去。只是腳步跨出房門的一剎那,腦海中忽然閃現出無數過往,盡是兩人溫情時光,一幕幕更添心酸。

“嗯,陸展元?這個名字不錯,呵呵,我叫李莫愁!”

“展元,你說這楚霸王可真是至情至性,竟然是要美人不要江山,我將來要是也能遇到這樣的人就好了。”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知道。如果你覺得我救你讓你感到欠我什麽,那就活著好好補償我。”

“陸郎,你說要娶我,是真的嗎?”

“陸郎,我會等你,多久都會等你。”

陸展元此時哪裏還走得了,只是將頭仰起,久久頓在原地。忽然,李莫愁在身後輕輕開口,只聽到她說:“既不回頭,何必不忘。既已無緣,何須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李莫愁言畢,陸展元就感到一股掌力襲來,自己整個身子就輕飄飄被托出了門外,隨即房門就關了起來。

“莫愁……”陸展元安穩落地,望門而嘆,帶著滿眼落寞,黯然離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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