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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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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睜眼便看到靈犀與娑羅一模一樣的眉眼,嚴厲恍然不知今時何世。

靈犀僅有一剎欣喜,然後神情化為淡漠,默然起身出門。

不多時花枝快步進來。

“殿下、殿下可算是醒了!”

見花枝喜極而泣,嚴厲這才清醒了些。

“先前那是誰?”

“先前?是二小殿下啊。”花枝撲哧笑了,抹了抹眼睛道:“人道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二小殿下卻真真待您用心,也恁的懂事,這些年日日守在您身邊,待您體貼入微,從不曾懈怠。”

嚴厲更關心的是鳳皇和炎之靈。花枝起初不肯說,被她一嚇,這才道盡人事。

與龍君不得善終、妖帝魂魄有異、嚴厲一睡不醒相較,娑羅這個仙道老祖宗更加招人非議。須知仙道演化至今,法門奧義雖然駁雜,精髓之處卻無不出自他手,除了道祖,便是他最得眾仙敬奉信仰。唯恐世人不知究竟,肆意汙他美名,霄霜命明亮將一些秘辛宣揚出去,只那滅世天劫仍隱瞞著。

龍族與妖界連成一氣,眼見就要生事。皓睿仙師須將半數人力用於修補那個天洞,因而一籌莫展。霄霜卻道不打緊,給他半月時間即可助娑羅恢覆記憶,屆時要鎮住邪道小菜一碟。

皓睿仙師欲調人手護法,霄霜吹胡子瞪眼道:“你當那仙道老祖宗的名頭是虛混來的?任他來千軍萬馬也會敗走。”皓睿仙師到底不放心,派明亮率眾神匿於谷外,又命仙兵仙將守住各處關卡要塞,嚴防邪道聲東擊西,大舉攻天。

龍族與妖界自不肯放過一舉殲滅仙道兩大擎天棟梁的良機,很快便精銳盡出,突襲娑婆谷。

敵我實力懸殊,明亮與眾神雖不懼死,卻不可意氣用事,正合計殺出一條血路,護送霄霜和娑羅脫身,就見霄霜與一素衣男子施施然出谷。

素衣男子是沙羅的模樣,氣色不佳,風吹便倒的孱弱狀

108。

“家師被擾了清凈,很是不爽,欲單挑四海龍王及十八路妖王,發一發王霸之氣。”

見邪道眾人被霄霜的托大之語說得又驚又疑,素衣男子和藹笑道:“你等雖為殺我而來,我卻自重身份,不可與後輩計較。然你等個個包藏禍心,殺孽深重,既主動送到我手中,我總歸要懲誡一番。”說著揚手一招,兩道綠芒自九天落入他雙手,化為一雙情劍。

邪道眾人見狀發一聲喊,將他團團圍住。

他環視眾敵,不緊不慢道:“劍是鋒利之物,傷人身體,損己修行,且我是斯文之人,不可失了雅致,與你等的王霸路數混戰一處,拳打腳踢,沒個正形。不如你們稍安勿躁,看我舞劍,看完若還想動手,我即刻束手就死。”

邪道直當這是個天大的便宜。然後素衣男子強打精神,於眾目睽睽之下從容不迫,渾然忘我,自顧耍了一通劍,竟叫觀者無不如癡如醉,呆若木雞。

結果毫無疑問。

見素衣男子輕易便制服列位邪道首腦,眾神群情振奮,隨明亮現身對他頂禮膜拜。

“孩兒即刻殺了這些孽障,諸界群龍無首,要不幾日平定動亂,當可天地一統,後以森規戒律管束,自然就止戈歸元,天下太平。爹爹也便能得償夙願了。”

明亮亮出兵刃,上前就要動手。素衣男子攔住他道:“所謂天地一統是諸界各行己道卻甘願攥成一團,休戚與共,殺了他們只能平添仇恨,適得其反。”

明亮道:“爹爹所言極是,可總歸要給他們點教訓,不然怎長記性?”

素衣男子道:“我仙道守仁不殺,憫濟眾生,卻也不可失了分寸,行姑息養奸之事。且放了他們,日後若還滋事尋釁,企圖禍亂天下,塗炭生靈,取他們首級也是易如反掌。”

待邪道眾人如喪家之犬駭然退走,明亮忙管娑羅求教後事。娑羅道凡事他已交代給霄霜,只叫明亮速把情劍帶回嚴厲身邊,便徑自回谷。

失去炎之靈庇佑,皇笳天降下永恒之境,時空與凡界無異。有明亮幫燭武打理鳳族事務,鳳族遭逢大變,倒也秩序井然,不輸舊日。

那個天洞費時數月才修補好。期間天境元氣受摩梭羅海水氣幹擾,每日都風雨無常。靈犀因久不見鳳皇而日夜吵鬧,某日偷跑出府。待明亮和燭武冒著傾盆大雨掘地三尺,在鳳皇賜給靈犀那株梧桐樹上找到人時,靈犀已淋了半天的雨。

雖吃下驅寒邪之藥,靈犀也冒了風寒,數日都高燒不退,胡話連連,後來終於清醒了些,卻又鬧著找鳳皇。鳳後昏沈沈的顧不得他,花枝等婢左右攔不住他鬧騰。明亮聞訊趕來,見百般也哄他不住,不由怒斥他幾句。

聽說鳳皇隕歿,靈犀大哭半晌後昏昏而睡,病情每況愈下,不幾日後竟是氣息微弱,命懸一線。禦醫束手無策之際,霄霜施施然而來,道是娑羅有救人之法。

實則娑羅自嚇退龍、妖兩界便閉門不出,就連明亮也進不去谷。

靈犀在娑婆谷養病期間,晧睿仙師費了番周折,從冥王處借出聚魂燈。鳳後集眾親屬之力為鳳皇聚魂,竟是數年也毫無進展。眼見純血之鳳的消亡無可逆轉,鳳後憂思過度,滿懷抑郁,臥床不到三年便因死劫降臨而隕歿,臨去對慟然侍奉她身前的燭武和明亮道,龍族與妖界只是表面安分,魔界也平生波瀾,正邪兩道早晚要大動幹戈,往後不必再費那勞什子力氣,給她和鳳皇聚魂,只盡心竭力保嚴厲不死,鳳族許還能多走些年,縱是末路也當輝煌。

燭武、明亮再是悲痛也鄭重領命,保嚴厲不死卻極艱難。

十年來,南無每日都以三枚陰靈果養護嚴厲,且往她體內灌輸四個時辰元氣,卻至她涅槃之前也未能叫她醒來

奉子尋夫,降服百變妖君!。她的魂魄本就將聚不聚,若死劫降臨,必定灰飛湮滅。南無精元耗損極大,修為一降再降,有心也無力,因而愁腸百轉。明亮日日勤奮刻苦,卻任他天賦異稟也不可能短短數年便飛升大神,獲得使用禁術的資格,遂管霄霜苦求龍族那門能讓修為瞬間暴漲的秘術。

“當年母親舍命護我,是時候償她大恩了。”

“既知你母親舍命護你,便該珍惜性命。”

霄霜從容不迫,這才給明亮解惑。

當日嚴厲與龍君之所以會被情劍劈開,是因娑羅對情劍下了一個禁咒,雙劍一時還肯受娑羅感召,卻與嚴厲更加元氣相通,視她為主。

簡言之,道祖施加於情劍的不死之力已轉嫁給嚴厲。只是娑羅的有備無患之舉結果並不盡如人意,情劍只保得嚴厲魂魄不散,半點沒有要助她凝聚神魂的跡象。

這卻是不幸中的萬幸。

“世事福禍相依,或許死劫就是生機,也未可知。”

事實證明霄霜所言甚是。眾人袖手旁觀天劫降臨,嚴厲的魂魄卻非但未被劫火燒碎,反還漸漸開始凝聚,當日幾乎被燒成焦炭的身體亦如逢春枯木,迅速恢覆成血肉之軀。

眾人皆大歡喜。南無更是大張旗鼓,命虎力、鶴軒二位仙君操辦起婚事。

嚴厲允婚南無這事雖世所周知了,其中卻有受脅迫之緣由,此事本當作罷。然雖是龍君釀成鳳族大禍,龍君卻是被娑羅的執念驅使。而鳳後早便打卦,嚴厲鐘情之人會害她魂飛魄散。彼時天下皆傳卦象應驗了,鳳後思忖之後,將嚴厲全權交由南無照料。

鳳後之舉無疑默許了那樁婚事。明亮狠不情願,一早便對南無決然表明態度。

至陰寒的天池有助嚴厲修養。南無在池畔搭建屋舍,十年來冒著嚴寒助嚴厲聚魂,卻再有心僭越也不得親近。只因明亮雖忙於政務,鞭長莫及,靈犀倒恰好病愈出關,帶著花枝守在嚴厲身邊。

靈犀隨娑羅閉關休養數年,修為見地俱有精進。出關後他少言寡語,待人疏冷淡漠,卻心思縝密遠勝八九歲孩童,任憑南無使盡聰明也不為所動,寸步不離嚴厲。

南無要用強更是不成。全因不知為何,修為低下的靈犀只消一個彈指便能叫他手腳俱僵,束手就擒。南無心知霄霜頭上有人壓著,求他也無用,技窮了唯有強抑惱火克制。

龍君生克炎之靈,那日炎之靈被他元氣侵蝕,居然火氣大盛,甚於之前百倍。嚴厲遭火毒反噬甚深,元氣混亂,生死懸於一線。霄霜道世上除了南無再無人能救她。南無救她的代價卻是極大。

娑羅苦心造淩柯成人,只為克制炎之靈。淩柯得以幻化成人的根本,乃是娑羅以禁力一絲一絲凝聚。霄霜此番挽救嚴厲之法分作兩步,先是讓南無將“心”灌輸給嚴厲泰半,助她凝聚神魂,次要南無弒去嚴厲體內火毒。此法費時久遠,南無修為漸喪是輕,就怕“心”力驟減之後受不了火毒日日反噬,有神魂俱碎之虞。好在霄霜還傳了一個輔佐之法,南無始終也未有恙。

可就在三日前,南無正給嚴厲灌輸靈氣,天空陡然傳來一聲巨響。南無欣喜嚴厲形如安睡之人,必定身子大好,不日醒來,有些心不在焉,當即挨了一道天雷。

早年南無道雷劫將至是騙嚴厲,不料雷劫會在而今不期而至。

雷劫本當與嚴厲的情形對等,嚴厲氣息孱弱,雷劫也當勢弱。熟知八十一道天雷來勢洶洶,世所罕見。南無左右都避無可避,只得咬牙硬抗。縱是靈犀急智,借圓月之陰氣助他抵禦雷劫,他未被登時劈成飛灰,離魂飛魄散也沒幾日了

靈域。

聽花枝謹慎措辭,慢慢稟告完人事,嚴厲的沈痛無以覆加。

逝者已矣,追思徒添傷感。失去意識之前她以為,她這一生就要結束了,不知有幾人會為她傷心難過,恨她怨她,不料要承受生離死別之痛的人,竟然是她。

比南無更讓嚴厲糾結的,正是娑羅。

如今嚴厲回頭去想,心知娑羅做事穩妥,他能料想得到鳳後的執著,也料想得到自己的枕邊人不信他十分,將人事逐一謀劃,甚至悄悄給她不死之力,卻怎知那株桃樹會不早不晚恰恰化人,因這點差池亂了他的計劃,壞了諸界大好形勢?

嚴厲急欲去娑婆谷見人,奈何四肢無力,直當自己修為盡廢,不由甚為急惱傷神。

“殿下乍醒,身子還虛著吶,須好生將養一番才行。”

花枝話音未落,靈犀去而覆返,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被他淡淡一睨,花枝忙肅然起身,輕輕掩門出去。他坐到床邊,把怔然盯著他看的嚴厲扶靠到他胸前。嚴厲問是什麽藥,雖被他沈默以對也大口喝下,喝完手腳立時能動了,卻還是無法凝集法力。

嚴厲坐在床上神思恍惚。靈犀這才言簡意賅地開口,告知她一些外人不知之秘。

娑羅的記憶已被龍君吞食,斷然尋找不回。然而人之六思猶如鏡面,眼耳鼻舌身意在每一剎的所知所感都如雁過留痕一般,會在潛意當中留下浮光掠影。霄霜以夢境為引,讓娑羅虛實顛倒,待在夢中走馬觀花、閱盡平生,即可功成圓滿。此法三日即成,霄霜說要半月,是為逼邪道早些動手,早早解決禍患。只因這個恢覆記憶之法有後遺癥,娑羅恨不得倒頭便睡狀,正因如此。好在邪道迫不及待打上門來,再拖幾日,娑羅必定捱不住困,沈睡過去,正邪大戰也便在所難免。

彼時娑羅雖恢覆記憶,修為卻不及四海龍王與十八路妖王任何一個。好在天地眾生不論正邪俱有情性,道祖喜以情字論天下之道,賜劍給娑羅時一並傳授他一套劍法。此法須一心二用,雙手各有招式,一手名九思絕愛,一手名九念斷情,幹擾人心之力甚於其它術法百倍。邪道眾人不知究竟,輕敵大意,先失一手,因而被娑羅輕易制服,至今也未再妄動。

聽到這裏嚴厲無語凝噎,本當娑羅這些年對她不聞不問是怨惱她,不料竟是他一睡不醒,花枝所述那些關於他的消息,都是霄霜刻意散播的。倘若當日她聽皓睿仙師所勸,不試圖以炎之靈解決龍君,便不會激發龍君的反噬,將炎之靈徹底吞噬。炎之靈若在,鳳皇便不會隕歿,鳳族也沒有滅亡之禍。思來想去她悔恨交加,一時頗覺生不如死,卻也異常清楚地明白,她務必好生活著。

“你爹既沈睡未醒,你又跟誰學會降服南無的功夫?”

“自然是跟霄霜真人。”

“他怎會……”

“爹爹以治愈蛇君頑疾的辦法換他袖手旁觀,不再護短。”

嚴厲暗自籲了口氣。她連夫妻間最基本的信任都喪失了,險些壞了大事,娑羅必然生氣,卻如此這般,興許她還有改正之機。

“您這次重生的過程不合慣例,怕要費些時日才能恢覆修為,眼下諸界安分,此事倒也不急。只是少君待您執念深重,他時日無多卻有夙願未了,您要早做決斷。”

靈犀的眉眼本就極像娑羅,如今放佛連性子也隨了泰半,言行無不帶著娑羅的影子。

十年時間足夠稚子長成少年。依戀之人相繼逝去的悲痛和覺明府對於皇子近乎苛刻的規矩禮法,讓靈犀有著遠超他年紀的沈穩持重。無疑這也要歸功於他的父親,給了他不俗於世的根骨資質,讓他有敏銳的洞察人事之力。

嚴厲心思煩亂,不由征詢他道:“依你看來,當如何決斷?”

“與其您一生歉疚難安,且落個絕情寡義之名,莫如隨他所願,一了百了

相公太上進。”

靈犀的態度讓嚴厲深感意外。

嚴厲醒來的消息很快傳遍六界。是日明亮、燭武歡喜駕輦來迎時,嚴厲已把自己關在房裏喝了半日悶酒,出門被風一吹,頓時有些熏熏然的,神志卻異常清楚。

被明亮和靈犀扶上車輦、昏昏欲睡之際,她吩咐一句:“先去天南。”

天南陽氣最盛,鳳凰花如火如荼。最茂盛的那片花海中央起了一處別院,南無正在裏面休養。明亮、燭武皆有些不情願,靈犀倒徑自駕輦,繞路去了天南。

被喚醒時嚴厲頭疼欲裂。聽燭武說南無只留下一個婢子伺候湯藥,嚴厲徑自登堂入室,見南無閉著眼睛,擁著狐裘,懶臥於床上。嚴厲上前一摸他額頭,冰涼得很。

他恍惚睜眼,又怔又癡地看著嚴厲。

這些年非但他修為漸喪,還日日受火毒和寒氣侵蝕,又遭逢天劫,看來氣色灰敗,形容枯槁,再無半點風流俊逸可談,唯有雙眼神采如故,仿似天上最亮的星。

嚴厲心下五味雜陳,就聽他喃喃開口:“從未見你如此專註地看我。”

嚴厲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只因認識這麽久,我從未如今日這般,看你如此順眼。”

他聞聽一楞,隨即回過神,急忙轉過身道:“也不通報一聲,你誠心看我的醜態麽!”

嚴厲繃了少頃才有些惱火地問:“雷劫降臨為何你不躲避?”

“那雷劫來得極不合常理,我怕我若是躲了,萬一波及到你,你可不禁折騰。”

“明知我是受你脅迫才不得不允婚,你還肯如此待我,豈不是傻?”

南無握住頸上戴那串鳳凰眼,沈默不語。

嚴厲又問他:“婚房都建好了,婚禮怎麽倒不籌備了?”

他還是沈默著。

嚴厲道:“俗禮累人,不辦也罷。”

他這才猛地坐起冷笑:“果然你要反悔?”

“不。”嚴厲道:“只是我不想於心不安,虛情待你。”

他沈默少傾才嘆口氣:“原本我是想著,當年你嫁給……嫁給娑羅仙師時,也非一心一意待他。論別的,我自認不及他萬一,論待你之心,我卻自認不差他分毫,先娶了你,假以時日總歸能叫你改變。可如今……如今連老天都不幫我,我還要這虛名有何用。”

見他誠摯,嚴厲也不由嘆氣,“你若不厭棄,就搬進覺明府住,起居由我照顧。”

一剎歡喜之後他更加幽怨:“也好,臨終能幫你成就好事,我倒也情願。”

嚴厲苦笑一聲:“既當我是沒心沒肺之人,你何必執著不放。”

“那好。”他挑起眉:“你搬來這裏跟我同住,免得我去你府上遭人白眼。”

嚴厲一想也是,未免他的餘生麻煩不斷,遂應了他。

“果然來麽?”他萬分不信狀。

“果然

[綜]皇帝。”

南無欣喜若狂地支起身子。嚴厲看見敞開的狐裘裏裹著一束鳳凰花。南無審視著她,欣喜化為黯然。嚴厲信手拿走那束花,坐到床邊。南無見狀一掀狐裘,將她裹進去,緊緊抱住她,汲取她身上源源不斷的溫暖。

“看來我註定要死在你身上。”他郁郁嘆口氣。

“怎麽說?”

“事後我細想,那雷劫只怕是人為的。有人想卸磨殺驢。”

嚴厲心道這絕不可能。南無咬破她手腕,喝了兩口血。

“味道不對。”

見他咂了咂嘴,嚴厲直當自己身體有異,不由問他如何不對。他看著她沈吟一番,卻猛地將她壓倒,作勢要吻她,被她信手一推,嘶一聲懊惱退開。

“何必矯情?之前那些年我跟你朝夕相處,對你為所欲為,你我雖未行過大禮,夫妻當做之事卻都做全了。”見她的臉色陰晴不定,他又好笑道:“你不過是睡了一覺,醒來就如此不禁逗弄?之前你似死人一樣冰冷無趣,且似塊焦炭,從頭到腳都毫無美感,我哪兒有性致下這種手。”

嚴厲撫額無語。將死之人還有戲謔之心,足見心態頗好。

他卻郁郁道:“我一時還不急著死,你無事就走,免得惹旁人不高興,又來害我,讓我死個徹底,再無重生之機,再無見你之日。”

嚴厲氣極反倒笑了。她若也以小人之心揣度,還當這廝明知她會悔婚,故此演這苦肉計誑她。看來他而今果然不想要個虛名,而是想要她的承諾。

“你的後事我會一手操辦,你只管放心。”

“果然?”

嚴厲指天指地立個毒誓,南無這才不再糾纏,很快就被溫暖之感舒適得昏昏而睡。

嚴厲起身出門。聞聽她要搬來與南無同住,明亮甚為反對,靈犀不置一詞。嚴厲一意孤行,回府受完眾神禮拜,大事小情安排一番,便帶花枝和幾個婢子趕到天南別院。南無睡醒見她在他身邊打坐,楞了會兒神才又怔又癡道:“本當是夢,怎麽你真來了?”

嚴厲嘆氣:“本就是夢,只是你不願醒。”

“難道娑羅仙師果真惱你愚鈍,不肯原諒你,你非要用我刺激他一下?”

“……好吧,我走了。”

“別!”南無死死抱住她的腰。

此後數日嚴厲的法力未見恢覆,南無為數不多的餘生也多是睡著的,偶爾醒來也少言寡語,嚴厲逗他無用,久之便不自討無趣,只照顧好他的湯藥,每日給他幾口血驅寒。他終日除了睡著就是瞪著眼發呆,嚴厲苦勸他出去吸食點靈氣,他也不動,放佛不屑多活幾日。嚴厲閉門謝客,專心待他。第七天他大限將至。適逢夤夜,星鬥漫天。他醒來精神頗好,竟自己下了床。嚴厲心知這是回光返照,忙隨他走到屋外。他站在鳳凰花叢裏,望著星空良久沈默後,鄭重道:“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許我真該醒了。”

嚴厲詫然看著他。

“我雖待你執著至今,卻總是惹你生氣、難過、痛苦,無論如何都比不了娑羅仙師,所幸還有這樣一個機會,叫我能彌補你一二。這是我甘之如飴之事,你只管坦然承受。我父君道人生在世,當一世一個活法,一世有一世的精彩。本當這一世我有千年萬載時光可以揮霍,而你未必能渡過死劫。忘記你的過程委實痛苦,非我所能承受,我試過不行,故只能順應本心,執著不放。不料你這裏雲開月明,來日方長,我卻這麽快便走到盡頭,縱有來生也再跟不上你的步伐。”

嚴厲寬慰他道:“聽說皓睿仙師已去了冥府。冥王顧念與你母親那點淵源,皓睿仙師再允他點好處,定能再次借到聚魂燈。你不是我鳳族,生死輪回不受宿命局限,有離別卻歸來有期,不必如此悲觀。”

“再見豈還如初見?”

“……”

“讓我來生不再記得你,遇見你也不再動情,於你做來可容易?”

“不難。”實則這正是嚴厲的打算。出乎她意料的是,南無分明能料到她的意圖,卻在彌留之際徹底開悟了。這是他之幸,亦是她之幸。

“那我對你的糾纏就到今晚為止吧。但願我這個過客能讓你記上三年五載。我父君一時還不能羽化,紫陽宮群龍無首,若遇事端還須勞你照應。”

“這是自然。”南無的傷感讓嚴厲釋然籲了口氣。

南無指著漫無邊際的花海問她:“這些花美極了。我把它們統統帶走,你可舍得?”她勉強笑了笑,說不出只言片語,暗暗有些難以名狀的失落,心緒煩亂之際,委實不知自己明明該高興今後少了負累,卻為何竟有些不舍得這個與她糾葛甚深的男人,尤勝不舍得這片她最鐘愛的花海。

只消彈指,所有鳳凰花都枯萎了。

南無灰敗的氣色不見好轉,吸食大量靈氣卻可讓他多活須臾。

一望無際的蕭索景象讓嚴厲有一剎失神,然而就只這麽一剎便發生了出人意料之事。前一刻剛說出訣別之語的妖孽瞬間侵入她神識,操控她起了一個禁咒——咒龍君迦昱癡纏她三生三世,世世不得其心,卻世世因她而死。等她氣急敗壞地拿回主權,他被逼出她體外的魂魄已極度虛弱,卻還得意大笑。

“你分明有病!”

“自然我病得不輕。分明我該咒娑羅仙師斷情絕愛,咒世上除了我,誰也不能得你真心相待。如此你卻必然要恨我,而我再也不想叫你恨我,哪怕是一分一毫。”

嚴厲一聽頓時消了些惱火,暗暗生出些後怕來。鳳族禁咒無可逆轉,這孽障煞費苦心,若真起那等咒,她縱然恨極了他,也著實無計可施的。

“後會無期。”南無悵然嘆息。嚴厲的惱火隨他魂魄所化的萬千光華一同消散。

虎力、鶴軒二仙聞訊趕來時,嚴厲正抱著南無的肉身出神。二仙將肉身帶回紫陽宮,不發喪,卻請霄霜上天以玄冰封存起來,將來好給東華帝君留個念想。

嚴厲在紫陽宮外攔住霄霜,質問他教南無鳳族禁咒就不怕娑羅怪罪?

霄霜已度過返老還童的臨界點,如今是與靈犀一樣的少年之身,早便耐不住寂寞,跑去雷澤與無照鬼混。娑婆谷外結界與他元氣相通,他倒也放心留下娑羅一個人。

霄霜打著哈哈笑言:“那老東西自負識情辨愛,身陷其中也當能游刃有餘,行事不受其累,不受其擾,卻不料你是個不可托付之人,不配他傾心以對。我猜他痛定思痛,醒來多半要與你了斷,如此實為幫你,你倒不識好心。”

嚴厲忙陪個不是,問他如何處置的龍君迦昱。他諱莫高深,只字不談便揚長而去。

嚴厲百思不解,郁郁寡歡,回府瞞著那個禁咒,很快卻發現自己身體有異。想是她反制南無時用力過猛,吞噬了他一部分魂魄,竟然連她都能噬靈了。

登基之後她閉關數月,很快恢覆法力,並且修為比之前還要精進。出關諸事不顧,一溜煙趕到娑婆谷,見娑羅懶臥於溪邊青石,若有所思的看水中魚兒嬉戲。

娑羅已醒來月餘

重生女相師。皓睿仙師正忙著召集群仙,好來谷中頂禮膜拜,恭迎他上天。

嚴厲閃身過去,見娑羅神情疏冷地擡眸看她,不由低下頭,吶吶說不出話。感覺沙羅站到她面前,放佛在等她解釋,她來前打好腹稿的千言萬語也只能如此歸結道:“那時我實是情非得已。”

頭上一麻,嚴厲忙擡頭看。

“此物已視你為主,再不受我感召,日後你要好生待它。”

沙羅端詳著一雙情劍。察覺他的企圖,嚴厲心神大震,不及阻攔他已信手揮劍。

眼見那縷斷發在他掌中化為煙塵,嚴厲如遭重擊,卻道:“如此也好。從今往後你行事無牽無掛,不須瞻前顧後,思慮重重,當能早日完成夙願。”

沙羅平靜道:“實則當日我恢覆神識最初便該與你了斷。然我總歸不舍,期望你能感我誠摯,行事如我所願。奈何,你叫我很失望。”

嚴厲慘然笑了,她早知自己配不上他,卻妄念執著癡纏著他,如今也該識趣放手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覺明府,嚴厲一連數日都對著情劍借酒澆愁。燭武、明亮不知究竟也能猜到個大概,一個苦勸她寬心、知足,一個難以置信,風風火火跑去娑婆谷。

明亮終究失望而歸。

不幾日後嚴厲一個一個摔爛身邊的酒壇,越過始終默然守在她門外的靈犀的攔阻,闖進厚土殿。厚土元君左右攔不住她,眼見元楹花容失色,被她一掌劈成飛灰。

等靈犀趕到,厚土殿房倒屋塌,嚴厲正對厚土元君厲喝:“元楹死有餘辜。你教徒不慎,罪也當誅!”她如今貴為神尊,比厚土元君位份略高,厚土元君卻豈容她肆意妄為,命眾屬下勢必拿住她。然則以她修為,怕是厚土殿傾盡全力,也奈她不何。

可她醉糊塗了,聽有人大喝一聲:“住手!”旋即見一個白衣少年疾射到她身邊,抱住她手臂,勸她罷手,直當是娑羅來了,頓時便消了戾氣,癡怨他道:“好,好,好!往後你說一,我不說二,你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我給你當牛做馬,為奴為婢,可能換你回心轉意?”

靈犀一楞,隨即應承著她,趁她狂喜,這才制服她。

此事驚動了皓睿仙師。

嚴厲雖已為尊,仙規卻森嚴。厚土元君也抓住不放。皓睿仙師頗頭疼,管娑羅請示之後,判她受剮刑,下墮仙臺。可是不等玄穹帝尊下旨,嚴厲倒先上表,揚言此番是她與厚土殿的私怨,若帝尊非以公事處置,她必率鳳族脫離仙界,再不受天庭管束。

天下嘩然。

嚴厲很清楚,她這禍惹得不是時候,卻毫不後悔。

娑羅馬上要歸位,斷情之舉天下皆知,群仙矚目之際若饒了嚴厲,有損他的威嚴。燭武、明亮皆無計可施,倒是靈犀從容不亂,給嚴厲出了這個主意。

皓睿仙師知嚴厲本就混不吝,如今又為情所傷,乖張暴戾,唯恐政局動蕩,只得掉頭嚇厚土元君道:“她若反了必與你厚土殿為敵,你何必為一個確然有錯的元楹,搭上眾親屬之命。”

厚土元君是位女帝。

天下有幾個女人能似嚴厲、蒙臣這般殺伐決斷?厚土元君審時度勢,只得作罷。

此後嚴厲雖然陰郁,卻消了頹廢,振作起來。

愛是付出,欲是索取。愛欲糾纏,謂之情。世上常有至情至性者,為己所愛一心付出,不求回報

重生之喜笑顏開。借醉發了回酒瘋,嚴厲放佛頓悟了什麽。

眾仙迎娑羅上天時,嚴厲盛裝前往,不茍言笑,言行恪守禮節,以示敬服。自她醒來初次見面的姒檀傳話逗她:“呦,這麽快便清心寡欲了?倒省得我費口舌安慰你。”

嚴厲卻聽說姒檀的事。

四海龍王暫且安分,桑寒卻狐狡之極,百般挑唆蒙臣。蒙臣信了他的話,疑心淒惶是假。姒檀盡力掩飾,到底被她揭穿。她一怒劈死那顆魔心,誓要姒檀永不超生。

十年來,姒檀受約與蒙臣決戰數回,回回得勝。

“她已三年不與你尋釁,想必識趣了些。你何不主動一些?”

“我自有分寸,不勞你操心。”

娑羅入駐無極宮,皓睿仙師於座下侍奉。歸位那日萬仙膜拜,娑羅道天地一統勢在必得,眾仙臣服,齊心守護信奉之道。嚴厲強抑心事,靈犀與她同心,從不去無極宮,明亮倒常去走動,回頭便把娑羅的情形稟告給她,道娑羅自歸位便在無極宮閉門不出,終日看著龍君迦昱所化那只金蛋。如何處置此物,他是要狠費神的。

每每為一只純血之鳳擋劫,嚴厲都會想起鳳皇。彼時她不惜一切也要挽救鳳皇,萬不是錯了。錯只錯在她不該不信娑羅,想必娑羅最不能釋懷的正是如此。

一晃就是數年。期間嚴厲性情大變,克己守禮,專心政務,醉心功法,閑暇時便邀姒檀共飲。姒檀的言行有些異樣,可是嚴厲難以名狀,想不出究竟。

這日嚴厲收到消息,姒檀破例給蒙臣下了戰書,約她在琉璃海畔決一生死。先前數回都未有結果,嚴厲便沒當回事,後來卻驚聞,姒檀一著不慎,被蒙臣一劍穿心,灰飛煙滅。

嚴厲這才恍悟,姒檀之前的言行分明在透露——他累了。未等嚴厲決定是否要打進魔宮給姒檀報仇,又傳來蒙臣傳位給尚方,爾後自刎於琉璃海畔的消息。

一場仙魔糾葛終於落下帷幕,嚴厲覺得姒檀可以含笑九泉了。

尚方得蒙臣一手培植,因痛失蒙臣而怨怪仙界,率眾侵擾仙界領地。

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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