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卓確實是病了，也不是什麽新病，老毛病了。

他這種什麽人都信不過的，所有用的蠱母蠱都在自己的身上，時間一久了，蠱蟲多多少少都是有反噬的，這身子骨自然是熬出了病來。

他畢竟不是北苗人，北苗從小以身飼蠱，早就把自己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身子，何況北苗人到了歲數了，也容易生毛病，何況他一個根本不動蠱術只是從別人哪兒買東西的外行人呢。

夏志卓渾身上下都是像是被小螞蟻啃食一樣，實在是動不得。

蘇沐想盡了辦法，終於混成了送藥的侍女混了進去，還是借著岑夢歸的面子。

岑夢歸聽說她父親病了，當時就是不信兩個字擺在了臉上：“他能病？他好胳膊好腿的，打起人來利索著呢，怎麽可能會病。”

“說是真病了，還叫勾奕烏達族長去看過了，好像，是因為蠱蟲反噬。”

“什麽？”岑夢歸從床上那半倚著的不良樣子驚坐起來，好像是不敢詳細你似的，“你手什麽，蠱蟲反噬？”

蘇沐點點頭。

這四個字對岑夢歸來說，實在是五味雜陳。她自然不會半分心疼都沒有，不關註怎麽說那也是她的父親，可是蠱蟲反噬是怎麽來的呢？

還不都是他們身上的蠱……

雖說她也只想說他是自作孽不可活，可那畢竟是給了她現在優越生活的父親，就算他對自己做了那些事情……那也是自己的父親不是麽？

岑夢歸是被倫理常剛困住了的，她無論如何都對那個對她並不好的父親狠不下來，不過就只是因為那沈甸甸的兩個字。

如果那不是她的父親……如果不是，她是不是能更瀟灑一點。

雖然還在思考著，但是岑夢歸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腳，想去看看父親，在路上撞見了據說是被關了禁閉的段星欒。

“你不是思過去了。”

“思什麽過，我自己關的我自己，不想看著他眼煩而已，現在他不是病了，眼不見心不煩，我還憋著自己做什麽。”段星欒倒是對老宮主的病無所謂的樣子，絲毫沒有什麽反應——當然這是他們都不知道段星欒是老宮主的親生兒子的原因，若是讓岑夢歸知道了這件事，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問段星欒是這樣能狠下去心的。

“老宮主，究竟是怎麽了？”

“還能怎麽，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平時都在自己的房間裏，也不管外面的事兒，他偶爾病了也不會跟你說，修養兩天就好了。這次可能是太累了，再加上年歲不濟，反應大了點。”段星欒看了看有些變陰的天，想著這天真是喜怒無常啊，“也不全是因為你們身上的，他用的蠱多了去了，又不是北苗人，都是從苗人哪兒買來的玩意，能用的多好，活到現在都是他命硬。”

蘇沐看著岑夢歸越來越難受的表情，示意段星欒不要再說了。

段星欒無所謂的擺擺手，不過也確實沒有再說下去：“你也不要太難過了，你們不是把北苗的族長請回來了，族長出面，肯定是沒問題的。你父親年歲也不小了，這個年紀出了什麽毛病都是命，看開一點。”

“我知道……我只是……算了。”岑夢歸沒法把自己心裏那些骯臟的內容說出口。

她怎麽能在她父親病了的時候說出如果她不是她的女兒便能更灑脫一點這種話？

段星欒也不願意再多說這些事情，擺擺手：“你想去看看就看看吧，他這會兒也沒有經歷罵你了，看看也好。”

說完，段星欒便走了。

他有時候也搞不明白自己，或許是成長環境的原因，或許是每個人都不一樣的。

一個被人騙來的小姑娘，天天在這裏受人冷眼都能對他生出哪怕一點點的心疼來，可是他卻沒有半點的感情。

問夏志卓對沒對他好過，或許是有過的。至少地宮的大部分財產都是他來運作，他從沒說過如果他把地宮弄破產了會怎樣，好像那些東西本就是給他的。

呵，他怎麽會想他的好呢？

就算想到了，也抵不過他對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

他離開後，蘇沐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景，覺得段星欒的情緒似乎是不太對，但是眼下還有別的事情，她沒那個精力去關照別人的心情。

岑夢歸抓著夏志卓的手，寒暄了幾句，可是夏志卓這會兒剛被灌了藥，昏睡著，不能回應她。

她想，這樣安靜的夏志卓，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

岑夢歸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她竟然會生出讓他一輩子就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大逆不道了。

蘇沐還要留在宮裏，給老宮主餵下一輪的藥，她和岑夢歸交換了一個眼神，岑夢歸便回去了。

她知道蘇沐是要留在這房間裏，看能不能趁著老宮主昏睡的時候找一些蛛絲馬跡，但是宮裏戒備森嚴，門口又有守衛，她又如何在守衛眼皮子底下翻箱倒櫃呢？還是她要對老宮主做什麽？

岑夢歸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都是一團團的漿糊，說不清道不明的。

她茫茫然然的走著，腦子裏的事情過了一個又一個，剛要邁出步子，卻被前方傳來的聲音停住了。她下意識的鉆進了附近的一個暗格裏，聽著那路過的人說著什麽東西。

那兩個人的聲音她很熟悉，是父親的心腹，級別比段星欒還要高一分，負責的大概是地宮暗地裏的運作。

可當她聽見那兩個人在說什麽的時候，她驚訝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因為驚嚇發出什麽聲音讓外面的人聽了去。

但是那話中的內容，實在讓她無法相信，父親當真有那麽大的能力麽？

不行，她不能再思考這些沒有用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她想，她必須要明白自己的立場，她得堅定一點，在不會傷及到父親性命的情況下，她得是蘇沐這邊的，她不能因為心軟而不顧全大局。

她得趕快，趕快把剛才聽到的內容，告訴蘇沐去！半分都不能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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