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安若朝露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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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戰爭邊緣之地,真的無處可去。

也許胤祥再不放心讓我們在外飄著,也許胤禎氣極了卻又無暇它顧,再也許……總之,太多的也許讓我無從猜想也無力分辨,終於在二次棄“家”出逃的一個月後抵達了惦念許久的西寧。

沒有美麗的青海湖,卻看到了傳說中的數十萬大軍。

哪裏有那麽多,以訛傳訛不可信。十數萬倒是有的。

胤禎聽了胤祥的話沒說什麽,只是把手裏的杯子猛地摔出大帳簾外,叮的一聲滾落到雪地裏,悄無聲息失了蹤影。

沒人再提給京裏去信,沒人再提誰的四哥,只是住在這裏,什麽也不想。安心地住,靜心養胎。

我很少見到胤禎,就連胤祥都極少出現在眼前,孝顏倒是與我住在一處。除了開營拔寨幾乎就守著自己的小帳篷,足不出“戶”。

偶爾能聽到遠處兵士操練的聲音,和著呼呼的風,雪總會被吹進簾內,白了厚布簾下一小方軟絨絨的毛毯。就連康熙五十九年都這樣強勁地吹來了,風雪無阻。

我的肚子終於不再平扁得看不出它原本該有的樣子,漸漸鼓起來像當年尚還年輕的時候成了個小小的半球型扣在腰腹。裏面開始有了動靜,輕輕地動,讓我感知生命的美好與微弱。

這裏沒有煙花,只有震耳欲聾的火炮,沒有京城繁華,卻有對生命最虔誠的向往。所有人都想活,沒有人說出口,他們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頂禮膜拜,換一個清平盛世。那些將士沖鋒陷陣,喉嚨裏喊出來的總是同一個聲音,比炮聲還響,震天撼地,山河無光。

每每這個時候,小腹裏總是出奇的安靜,像是和我一起在聽。聽那些遙遠的關於戰爭的血生命的淚,靜淌時總是無聲,需要用心體會。

年羹堯沒有再出現就像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眼前,也沒有再發生過延誤軍糧這樣的事,只是軍中的生活仍是艱苦。

孝顏總會勸我多吃一些,還會笑著說你的夥食是全軍當中最好的可別糟踐了。我懂她的意思,努力在她的註視下通通吃光,再全部嘔出來,還有眼淚。

對於這樣的反覆我無力控制,甚至恨起自己的不爭氣。

我感激胤禎為我做的,只是身體吃不消。我不是非要錦衣玉食,更不是挑三揀四吃不得苦,只是身體不允許。似乎肚子裏的孩子什麽都乖,偏就折磨我的胃。

一個人時我從不覺得自己哪裏不對,只是偶爾看到他們的眼睛,會發現自己除了小腹的日漸隆起,其餘的地方越發瘦起來,顯得不算突出的肚子出奇的大,而且沈重。饒是如此,手腳卻變得浮腫,甚至因著地勢的關系呼吸都變得困難,總是躺在帳中,除了吃就是吐,醒了繼續這樣的生活。還有不知他們從哪裏找來的草藥煎熬成黑褐褐的一碗,我不問,只是接過強忍著喝下,大家心安。

忍著疼把戒指拔下來,撚了根細細的紅繩系在脖子上。不取下來便看不見它,只是常常在半夢半醒時鎖骨很疼,喘氣都疼,突然就醒過來再睡不著。

我的存在似乎也沒有給大軍帶來什麽困擾,他們依然操練、作戰。且戰且進,且進且退。

戰爭總是有勝有敗,因素很多,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我雖不出現在眾人之前看不到勝負氣象,卻也能從那些總是高漲的士氣中感應到,這個愈加成熟的老十四早已在這一年多的磨練中非以往可比。所有一切都像在他的掌握之內,這場戰爭在他心中早有定數。

每年的正月總會有些新氣象,遠在京城之遙遙邊西也無例外,大軍準備長途跋涉到穆魯斯烏蘇。我想不起這是什麽地方,似乎記憶早就停在某一處,切斷時間,甚至空間。

胤祥解釋是青藏交界,問我知不知道通天河,我迷糊著說知道孫悟空大戰通天河。他笑著拍我的頭要我繼續睡覺,那副樣子像是在哄他的孩子。

不分白天黑夜的睡,讓我在聽到長時間的轟鳴巨響時嚇得險些摔下榻。

所有人都集中在操練場,吼聲像是遠天傳來的雷。

遠遠的我看不清,不知他們在做什麽,聽孝顏說起是胤禎要斬一名細作,以儆效尤。

這樣的事在哪兒都不少見,沒什麽稀奇,只是胤祥不隨大軍前往轉而回京讓我驚訝萬分。這個決定裏還有我和孝顏,胤禎要我們跟著他一起往回路退,至少退到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

我不知道哪裏是安全,滿心滿眼都是胤祥的腿。右膝上纏了一層層的紗繃,白得像是積滿了雪,晃得我眼睛直花。

“假的。”孝顏湊在我耳邊小小聲地說:“不然哪裏回得京去,總要做做樣子。”

真的?我竟然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只覺腦袋沈澱澱的疼。

胤禎笑著朝那團白色上用力踢過去,胤祥快速退開閃避,兩個大男人就像還年少時似的在帳子裏對踢起來,轉跳騰挪間讓我清靜許久的家熱鬧起來。

好好的白紗染了些灰黑,霧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這樣笑著鬧著的兩個大男人讓我的心放下來,只是一看到他出了帳子走得顛簸,心就又揪起來變得抽疼。

回程時我們擠在馬車裏,很慢。走走停停,耽擱了一個多月才進到甘肅境。我怕誤了他們的大事,又怕胤祥不放心,只得死死忍著。

胤祥的右膝上始終纏著那些白紗,每每更換裝得跟真的似的。任他再怎麽哄我說是假的,我都不敢像胤禎那樣去輕松敲打。孝顏抓了我的手碰上去,兩個人都看著我笑,我才用指尖輕輕點住,也跟著笑。

很多東西突然間就湧上來,沖進腦袋漲得滿滿卻抓不住頭緒,千絲萬縷地到處奔躥,心就莫名地慌起來。掀了簾角看出去,天色已黑,清楚聽見車輪轉動和馬蹄踢踏的聲音,卻看不清前路,甚至兩旁風景都籠在一片暗淡月光下。

路漫漫,其修遠兮。路總在腳下,盡頭又是何處。

曾經的曾經,天涯海角的夢想終究是夢,還是無需再想早已變成如今不得不面對的處處是家,無家。

我和孝顏走那麽遠,或許我們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只是仍要盡力跑到這個時空的最遠處。因為那裏有我們的親人,因為只有在這樣遙遠的地方,才能把京城的繁華人世拋在身後,不想,不念。

易安和行久先我們一步跑在前面,打點路途所需,每至一處時早已布置妥當。隨行的幾人倒是我曾在蘭州小院見過的,身手很快,不知是胤禎的親信還是胤祥的,從來不多說話,吩咐什麽便做什麽,十足軍人作派。

再經蘭州時我們沒有進城,馬車緩緩地向前小跑,與當日離開時不盡相同,心境卻已變了。

一路的山,蜿蜒而上,曲折而下,不分晝夜。從寒冬一直跑到春風漸起,沿路風景卻沒什麽大變化,消融的冰雪只在車輪下,早已熟悉的大片白色仍掛在遠山盡頭,像是怎麽也觸摸不到。只是衣裳薄了些不再厚重得難以負荷,夜裏的冷也不再那麽難忍。

我靠著孝顏睡得迷糊,手邊一動又驚醒。他們兩個指指我手裏緊緊攥著的短槍,像是在笑卻伸了手要我遞過去。

空了的手貼在肚子上,感受到裏面動了一下,心奇異地靜下來。

胤祥伸長了胳膊將手輕搭在我手背上,暖暖的。我看著他笑,他也扯了嘴角回我一彎笑容。

“到了陜西你們兩個先住下,我會安排好。你們只管住著,把孩子生下來好好調養身體。等我回來,再來看你們,很快。”

孝顏像是知道低了頭不說話,我應了聲好看著他也說不出別的。楞了半晌才回了一句,“你照顧好自己,路上小心,不用擔心我們。”

話音飄浮在車廂裏未及散去,胤祥瞇著眼睛還沒應我馬車倒給了個回應,隨著籲的一聲緩緩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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