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飲一杯醉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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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麽都沒有說,康熙也明白我的急切,卻仍是讓我留在住所,帶著兩個兒子去了演武場檢閱八旗綠營官兵。

擔心了一路的胤祥,急急地囑咐著讓我不要胡思亂想不要到處亂走,便跟著康熙去了。

我坐在庭院裏看著杭州的綠柳,體會著近君情怯,我的弘暉可會怨我,他見到我,會是什麽反應什麽表情。我發瘋一樣的想要出去,想要立刻見到他,想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卻只能把自己關進房間。

到了初八這天,康熙命太子先去西湖行宮,便帶著我和胤祥出了門。我不知道弘暉他們住在哪裏,也來不及去問笑容,即使她告訴我,我想我也分不清這古代的杭州城,只好告訴康熙去意言堂。

站在意言堂的大紅色招牌下,一身便裝的康熙側頭看我,分辨不出表情撚著已有些泛了白的胡須,聲音低沈,“意言堂,京城那間聽說生意很好,老九開的?”

我低下頭小聲應著,“阿瑪聖明。”

康熙看著門內的擺設,沒有挪動腳步,“去年老四施粥,李福說你墊了不少銀子,可是意言堂的?”

“是。”

康熙沒有再說話,點點頭擡腳走進店內,我和胤祥、李德全緊緊跟在他身後。

這就是我在杭州的店了,與京城的大氣不同,滿是江南的細致婉約,更加適合女子。

迎上來的顏玉看到我們嚇了一跳,才要跪下已被康熙以扇子制止,輕吐二字“帶路”。顏玉快速掃了我一眼便低下頭轉身,帶著我們穿過廳堂走進後院。

“弘暉!”胤祥站在我身邊驚訝的叫著,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院中的孩子。我卻已經看著坐在小凳子上,逗得面前小椅子裏那個小女孩嘎嘎笑的弘暉挪不開視線。

弘暉擡頭迎著陽光,微瞇了眼睛看向我們,那副神情很像胤禛,專註認真。只楞了片刻他便起身跑過來,到了康熙身前撩著袍擺雙膝跪地,聲音竟已脫了離府時的稚氣,“皇瑪法,孫兒弘暉給您請安。”

我站在原地動不了,死死地盯著他,面色紅潤看不出生病的樣子。康熙的手已經撫到他臉上,眉毛眼睛處處都是以前的樣子,只是笑起來變得更是早熟,那顆小虎牙已經看不見,被他抿在唇裏。

“草民舒子仲、顏玉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我看著跪在院子裏的兩個人,只得苦笑,要給他們添麻煩了。

康熙沒有理會,拉著弘暉的手走向小凳子,輕抖袍擺坐下攬著他靠在自己身上,看向仰頭望著他咯咯笑的小女孩,微瞇了眼睛用扇柄指著她,輕聲問著,“弘暉,這是誰呀?”

“皇瑪法,她是沈香,舒沈香。”弘暉指著仍跪在地上的二人繼續解釋,“喏,就是……就是……顏玉和蘇大夫的女兒。”

“蘇大夫……”康熙點點頭,看著弘暉笑問,“蘇大夫的女兒為什麽姓舒啊?”

弘暉低下頭,小聲呢喃,“在這兒,很多人念起蘇或舒,沒有分別。”

我兒子真是太天才了,可惜難逃康熙法眼,好在他老人家沒準備為難自己孫子。

康熙瞥了那對夫婦一眼,才斂了笑低聲吩咐,“起來吧,先退下。”

顏玉抱著沈香跟著舒子仲快步退回到前面廳堂,將小院子留給我們。

胤祥從我身邊一步步慢慢地走過去,彎腰看著弘暉,雙手貼在腿邊攥著衣袍。弘暉揚起小臉如往常那般甜軟地叫 “十三叔”,他就唉了一聲像是嘆息,撫著弘暉的頭將他攬在自己身前,弘暉的小手掛在他腰後,緊緊抱著。

我的腳像是灌了鉛,定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雙小手,他長高了。我的弘暉近在眼前,叫了爺爺,抱著舅舅,沒有喚我一聲額娘。

胤祥扶著弘暉的肩推開些許,回身看我,康熙也在看我,弘暉……也是。

我忍著眼睛的酸疼,蹲下身,伸出雙手都有些抖,弘暉猛地撲過來,用力地纏著我的脖子,我能聽見他再一次真實地叫我,叫個不停。

“弘暉,對不起,額娘對不起你,額娘錯了,額娘想你,每天都想。”

弘暉的臉埋在我肩上,不停地搖頭,聲音嗡嗡地,“弘暉也想額娘,每天想。”

聽到胤祥咳嗽的聲音,我擡起眼,快速用手背抹過擋住視線的淚,看到康熙已站在面前,忙扶著弘暉站好,跪在他腿邊。

康熙摸著弘暉的頭頂,轉身看著小小的院落,聲音極輕地傳過來,“過兩日,朕讓老十三來接你,回京。”

不知道這句話他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弘暉,後來聽到他下一句,我才明白,“弘暉,你額娘一直想來杭州,確實是個好地方。你在這兒把身體養好,到時,皇瑪法派人來接你。”

弘暉點著頭,眼睛裏的笑淡了些,抓著小袍子跪在我身邊,看著康熙的表情很認真,“皇瑪法,弘暉知道了,您放心,弘暉好好在杭州呆著,養好身體。還請皇瑪法也保重身體,弘暉在這兒給您磕頭了。”

弘暉磕得很虔誠,我能聽到他額頭觸碰地面的聲音,響在心裏變成咚的一聲。

“好,好,你乖。”康熙微彎了身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著,“你那塊玉佩呢?”

弘暉從荷包裏小心地掏出當年那塊兒黃色緞布,輕輕打開,一塊雕刻著“暉”字的玉佩靜靜地躺在上面,泛著盈潤的幽幽白光。

“好,聽你額娘的話,把它收好。”康熙說著轉身向院門走去,胤祥看了我和弘暉一眼,與李德全跟在他身後。

我站起身跟過去,康熙停了腳步,看著仍在院中跪著的弘暉,低聲說道:“老十三看到弘暉都是這個反應,若是換了老四……”話沒說完,甩了袍擺邁出門檻。

兩天。

曾經我在弘暉的小屋子裏一坐便是一天,總覺日月交替緩慢,現在,竟是過得飛快。

弘暉變得比以前更乖,更體貼,總是靠著我噓寒問暖,生怕杭州的天氣我不適應。他拉著我漫步在西湖邊,走到了夕陽西下彎月高懸,指著各處景色給我講解。我竟像是從未到過杭州般,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又讓它在弘暉的言語間變得鮮活熟悉,仿佛住了一輩子,深刻心底。

弘暉還像個鬼靈精,他悄悄地在我耳邊說不帶我去看三潭印月,說完便嘻嘻地笑,拉著我不停地跑。

我們在大街小巷間穿梭,吃西湖藕粉,吃蟹肉小籠包,吃薄荷糕水晶糕,直吃得我們兩個撫著圓圓的肚子相視而笑。他會扯著我的帕子分別擦掉我們兩個嘴角的糕屑,抿著嘴靦腆地笑,然後緊攥著帕子靠在我胸前,小聲的叫額娘。我聽得清楚明白,空蕩了近一年的心,瞬間填滿。

初十一早,我們手拉著手才要邁出店門,胤祥已經立在門口,弘暉蹭著細碎的步子挨到他身側,小手貼在他的手掌心。

在這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西湖,胤祥舉著弘暉騎在自己肩上,始終不肯放下,逗得他咯咯的不停嘴地笑。弘暉就抱著胤祥的腦袋湊在他耳邊連聲叫著舅舅,響在我耳中變得格外真實,動聽,就像是沒有間斷地叫了一年。

坐在回京的船上,仍忘不了那個畫面,若是換了胤禛……

我又想起在回行宮的路上,胤祥沈默了很久,若有所思地告訴我,“弘暉很想四哥,很想,就像你小時候想爸爸。”

五歲的我什麽也不懂,只會哭著叫爸爸,可是弘暉已經八歲了,他聰明早熟又敏感纖細。希望我補送給他的生辰禮物——胤禛那些被我偷偷帶來的字畫,會讓他覺得阿瑪,離得並不遙遠。

過了幾日,康熙竟同時收到兩道折子,一個是胤禛的,另一個是十四的,內容大抵相同,沛菡在四月初三那天為胤禎添了個兒子,母子均安。

我記得這個日子,就是在那一天我成功來到了杭州,即將見到我的弘暉。看來,大家都滿足了自己的心願,只除了我記憶中那個迎風挺立在紅色宮門外的男人。

康熙的高興我看在眼裏,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很快賜了名字:弘明,著人加急送返京城。

那個名字晃在我眼前,想象當初他寫下弘暉二字時的神情,是否也如現在這般開心。康熙也在看我,筆尖懸在“明”字上,似有深意。

此次回程很是緩慢,船在蘇州揚州各地停靠,幾乎經歷了整個四月和閏四月。我眺望著那座漸遠的城,覺得這樣的速度也很好,至少可以讓我再放肆的多想他一些時日。回到京城,面對胤禛,不管此事說是不說,都不可能再有這樣安靜的日子了。

時間就是這樣,當你想讓它飛速運轉時,總是慢得你心焦。可是當你希望分針秒針靜止不動,也不可能停住,時間。

閏四月二十八日那天,我回到了熟悉的京城,看到我不曾刻意想起卻始終徘徊在腦海中的身影。

胤禛仍是那樣筆直地站著,還是那道紅色的宮門,只是此時,接駕的人很多,我卻仍是一眼就看到人群裏的他,他也看見我了。

康熙沒有再和我說什麽,直接進了那座紫禁城,只呆了幾天又帶著一眾兒子去了塞外,依然沒有胤禛。

他還是留守在京裏,繁忙依舊。同樣留下的,還有八爺黨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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