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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伍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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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陽殿裏,姬子地書房內外門窗幽閉。

呂密跪在書案前,頭頂勝邪劍的寒光讓他全身毛骨悚然。此劍是他帶著發丘力士親自盜掘。帶回鞠陽殿時,公子為了試劍,一出鞘就要了兩個貼身侍者的命。更為詭異的是,此劍每月月圓之日都必須出鞘飲血一次,否則劍身日夜嗡鳴不止。飽飲之後,劍身則會隱現出極其詭異的紅光。

姬子地將勝邪插回劍鞘,陰聲道:“姬驚鴻可是回了逍遙殿?”

“啟稟公子,三公子已回宮了。”

“臨淄那邊可有消息?”

“回公子,呂思已探知武泉進了齊王宮。且齊楚聯姻已被取消,改為齊陳聯姻。”

“哦,從姻親到仇寇,這齊楚兩國也真是熱鬧。看來,咱們湊熱鬧的時候也到了。邗溝東道可是布置好了?”

“回公子,齊王宮與邗溝東道均已布置妥當。”

“甚好。”他咬牙低聲道:“姬驚鴻,無論你要作何圖謀,我在這兩個地方等著你就是。你可不要讓你的二哥失望!”說罷,他盯著桌上的一只貔貅鎮紙,猛地抽劍將其斷成了兩半!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都要來的早,來的冷。

逍遙殿後面的澄塘裏,池水上面浮著一層極細的薄冰。姬子皙穿著白色大氅,自斟自飲著碧透的綠酒。武澗站在他的身旁,看著他氣定神閑的樣子腹誹道:看公子這副神神在在的樣子,誰能相信他已經讓我跑了三遍館娃宮!明明心裏想念得緊,還不許對夷光娘娘明著要人。只苦了我這個侍衛,來回跑斷了腿!

“武澗,你說她們三個女人究竟有什麽好說的?這都亥時了吧?”

“回殿下,已是二更天了。”看吧,又忍不住了吧。你們小夫妻一走一年多,夷光娘娘才留夫人說了不到一個時辰的話,嘖嘖,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啊。

武澗猶豫了一會兒道:“殿下,您真的要同意楚國使節見夫人啊?”

姬子皙瞥了他一眼道:“真是怪哉!我都不怕,你怕什麽?若是一年前,我自是斷然拒絕,現在麽?”他傲然道:“他既然敢向我提出讓魏子季見見故人,公子我的肚量難道要輸於他?”

“殿下,”武澗急道:“齊楚既已解除婚約,那楚王恢覆了自由身,怕是會對夫人心存覬覦,不可不防啊?”公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什麽的,死灰還能覆燃,何況師兄師妹?同門十多年,朝夕相處。這個我武澗真的不好說啊……

“無事,”姬子皙笑道:“走吧,隨公子我去接一接夫人,天黑路滑,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是!”看看,急不住了吧?真真那啥要面子活受罪!

武澗提著燈,燈光驅散了四周的黑暗,兩人一起向館娃宮走去。

館娃宮裏已燒起了地龍。

施夷光與無韻相對而坐,正笑望著紫玉圍著一桌子禮物大呼小叫。

“哇哇,母親,你看這只桃木簪,多精致啊?蘇兒,去拿銅鏡,我要帶上看看。”

“是!”蘇兒笑著應道,轉身去拿銅鏡。

“還有這個,嫂嫂,這個是叫大阿福吧?母親,您看您的額頭都有細紋了。我把這個大阿福擺在妝臺上,母親每日梳妝都能看到它,就不會再顰眉不展了。”

“這個死丫頭!”施夷光笑罵道。

“還有,還有這個粉色的細錦娃娃。多漂亮的小裙子,還有兩個小辮子,瞧她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是會說話。我從未在宮裏見到過這麽可愛的娃娃。母親,紫玉今夜要摟著她入睡。”

施夷光被她聒噪的不行,頭疼的對無韻道:“真是長不大,明年就該定親了。這個樣子,讓我怎麽放心把她遠嫁出去?”

“母親,”無韻拍了拍她的手,笑著安慰道:“還有一年,事情興許會有轉機,母親不必過於心焦。”

“但願吧!”她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伸手拉起無韻的手道:“對了,我看剛才武澗都來了三回了。子皙這個孩子,明明想讓你回去,就是拉不下臉來。”

“母親!”無韻羞紅了臉。

“好孩子,兩情相悅,孰為難得!實不相瞞,一年前的新婚之夜,你二人意圖瞞天過海,又怎能瞞過母親這雙眼睛?”

無韻驚道:“母親!我……”。

夷光擺擺手,打斷她的話道:“這些年來,子皙游學在外,沒有我盯著那肖耀殿,那群猴子還不得翻了天?母親今日見你們一副情投意合,蜜裏調油的模樣,這提了整整一年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無韻慚愧的起身施禮道:“讓母親憂心,是阿韻的不是。”

夷光將她扶起,笑著說:“好了,母親這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得此佳兒佳婦,夫覆何求?今晚他若是不親自來,我就不放你回去。母親倒要看看,這只鋸嘴的葫蘆到底能忍多久?”

無韻目瞪口呆的看著滿臉得意之色的施夷光,心裏終於明白,小姑子紫玉在梅林戲弄姬子地的那股捉狹勁兒,是從哪兒來的了。

“好好好!”紫玉聽到兩人的話跑過來。她伸手搖著無韻的肩頭,一疊聲地道:“好嫂嫂,你今晚就跟紫玉一起睡。跟我說說,你們這趟出門都看到些什麽景致……壞哥哥,有了媳婦就忘了妹妹,哼!”

無韻聽了她的話,尷尬的不知該如何應對,“紫玉……”

施夷光看著懵懵懂懂的女兒,暗自嘆了口氣。厲聲道:“你一個未出閣的王姬,豈可隨意出宮亂跑!不要名聲了?你哥哥和嫂嫂今日剛剛回宮,旅途勞累,需要休憩,不可胡鬧!”

“噢……”紫玉見母親冷了臉色,心裏嘀咕了一句:明明是您先說要留嫂嫂住下的。見母親又瞪了她一眼,她只得悻悻的拉起無韻的手道:“好嫂嫂,那我明日去肖耀殿看你可好?”

“不好!”有人冷聲應道。姬子皙從外面走了進來,斷然拒絕了紫玉的要求。

十日後,楚國使節魏子季及其隨從到了館驛。他到達姑蘇的第二日,便向吳王吳王遞了求見國書。第四日,闔閭宮裏下了吳王允許他們覲見的國書。

姑蘇城邊的楚國館驛裏,冬日的暖陽懶懶的照在人身上。

魏子季坐在院子裏的藤架下,正安然的在晨光裏看著書。他是幾個師兄弟中年齡最大的一個,今年已有二十五歲。幾年郢都官場的歷練,讓他越發的儒雅持重。

院子中央,一個矯健的身影正在舞劍。他手中的劍劍身藍如一泓秋水,正是當年伍子胥的佩劍、象征誠信高潔的七星劍。舞劍的男子約有十六七歲,四肢修長,身姿遒勁,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刷!”劍尖輕挑,一根枯枝掉在子季的書簡上。男子輕巧的縱身一躍,一把就奪走了他手中的書。

“阿蠻!”子季怒道。

阿蠻笑嘻嘻的用劍挑著手中的書:“我說長史大人,你都在這兒看了半天了,也沒見你換一卷。想什麽呢?”

子季伸手將書簡從七星劍上取下來。他看了看個子已超過自己半指的俊朗青年,搖頭道:“阿蠻,你也是上過戰場的人,好歹也是一名校尉了。何時才能見你穩重一點?陛下認你作義弟,封你作毅勇侯,給你取名言樹,就是希望你能像棵樹一樣……”

阿蠻見他又要開始念經了,忙接道:“像棵樹一樣不忘勤學苦練,早日成為頂天立地、治國安邦的棟梁,對吧?”我都聽了一百遍了!阿蠻心裏腹誹道。“好師兄,在宮裏王兄管我,好不容易出來了,你又管我。哎,阿公走了,這世上也就只有阿韻疼我了!”他哀聲嘆氣道。

子季看著他憊懶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道:“阿韻也是你叫的?是南越君夫人!”

他不提還好,一提起這件事,阿蠻立馬一蹦三尺高:“什麽南越君?哪來的南越君?阿韻跟我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我一出娘胎就認識她了。那個姬驚鴻是個什麽東西?我們都見過他,長個女人樣子,憑什麽半路殺出來搶走她?”

長得好看就是長個女人樣子?子季哭笑不得想。一看阿蠻面紅耳赤的樣子,就知道又觸了他的逆鱗。阿韻是小賢莊所有人心裏最柔軟的存在。無論師父派他們兄弟們出門多久,只要想起阿韻站在門口、笑瞇瞇的迎接他們的樣子,再苦再累,心裏也有一道光,暖暖的藏在某個小小的角落。可是,兩年前,這道光被那個人硬生生的從心口扯走。難道,從此以後,再也喝不到阿韻釀的青梅酒了麽?想起這個,他的心就疼的糾在了一起。為此,他和阿蠻整整兩年沒跟韓子廉聯絡,今後也不打算再理他。

阿蠻還在那裏暴跳如雷:“都怪那個韓子廉!他憑什麽把阿韻送給姬驚鴻?最好別讓我在闔閭宮外看到他,否則……”他手中的長劍一刺,手腕粗的藤蔓應聲而裂。

“不許胡鬧!”子季斥道:“你想讓阿韻蔣蔣新婚就守寡嗎?”

“哪裏就會守寡?她不是先和王兄訂的親嗎?”阿蠻梗著脖子嚷道:“若不是那個韓子廉從中作梗,阿韻早就是我王嫂了!如今王兄與那個姜媛退了親,咱們一家人還在一起,不好嗎?”

“你,伍言樹!”子季斥道:“你若還是這樣一幅冥頑不靈的樣子,就別想讓我帶你去見阿韻!”

“不見就不見,我有的是辦法見到她!我還要把她帶回郢都去!”說完,大步朝外走去。

子季眼睜睜看著他揚長而去,伸手指著他的背影怒道:“你!”……氣的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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