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荇之聽到林皎皎的這句話，神色終於有些松動，不變的笑意收斂了些，眸子裏攜著詫異看了林皎皎一眼。

她對林皎皎的了解，僅限於柏星棋的只言片語，聽起來，並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原來，竟然也會說著這些場面話。

不說些場面話，又能怎麽辦呢？林皎皎久病，身子單薄，皮膚偏黑，人越發顯得精瘦，身上的紅裙本是低胸設計，若是個身材飽滿的姑娘穿出來必然風韻十足，但掛她身上，只讓人覺得晃晃蕩蕩。

蘇荇之瞅了她幾眼，說句實話，她對林皎皎沒什麽反感的情緒，那姑娘如若換一個病弱的神情，性子再柔軟些，大概會過的更加順心些。

偏她五官生的大氣，眼睛更是狹長，內眼角很是尖銳，如果做出笑模樣尚且會讓人覺得盛氣淩人，她又被寵慣了，縱然是說著客套話，可眼裏的冷光如刀，含諷帶譏：“祝你們長長久久。”

是個倔強性子。蘇荇之在心裏嘆氣，她覺得柏星棋有些小題大做了，這姑娘或許曾經讓他覺得困擾，但卻是個知進退的，她偷偷戳了戳了柏星棋的掌心。

柏星棋心領神會，和諸多長輩打過招呼之後帶著蘇荇之回到了朋友的那一桌。

此時甜品已經陸陸續續地被撤了下去，正菜一道道如流水般不停地呈了上來，蘇荇之已經不能通過菜的外觀來分辨食材，從顏色到擺盤都很是新穎，蘇荇之猶豫著拿著筷子挑了一樣燉菜，夾了一塊狀似牛肉的食物，放進嘴裏嚼了兩口，皺著眉頭咽下去。

“難吃。”她老實不客氣。口感像是冰箱裏放太久的食材，木且柴，上面還裹著一層浮油，蘇荇之自覺口味算重，還能忍這浮油的膩味，若換個偏好清淡口味的人，只怕恨不得當場吐出來。

“哈哈哈，嫂子是個實在人。”

“這酒店賣點就是環境和甜品，菜的味道是真的不怎樣，據說有幾個還是米其林餐廳的大廚，我覺得都是噱頭。”

“欸，改天我做東請你們去城北的一家小店，位置可難找的，車都沒地方停，但味道真是一絕！”

同桌的年輕人都偏好玩樂，在吃這一字上很是講究，一說開來紛紛打開了話匣子，只聽見正在直播美食的那個小姐姐正一本正經地吐槽這家酒店的味道，蘇荇之想到小姐姐直播間的粉絲數量，默默在心中替酒店點了根蠟。

“待會兒等他們散了我帶你去這家酒店的三樓小餐廳吃夜宵。”柏星棋低聲說著：“林皎皎不會點菜。”

話裏話外都是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蘇荇之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柏星期坐在軟椅上也是端正且筆直的，蘇荇之歪著頭想了半天，好像他從來都是這般規矩又矜貴。

並非他刻意，這是他骨子裏刻著的教養與習慣。

最放縱的那次，大概便是那一夜在情侶酒店的軟床上，他弓著身子環抱著她，滿滿的全是蓬勃的少年□□。

蘇荇之想著想著，不自知地紅了臉。

直到耳畔聽到有人和柏星棋攀談：“棋哥你報了哪個學校？和我在一個州嗎？”

蘇荇之的註意力這才被拽了回來，沒有第一時間消化掉這句話的信息量，恍惚著想著，k神大四要畢業了，好像是沒有聽他提過以後的規劃之類。

蘇荇之覺得，自己對柏星棋的關心是不是太少了些。

想著就有些愧疚，蘇荇之放下筷子，忍不住身子向柏星棋湊過去一點：“你有出國的打算？”

柏星棋搖搖頭：“沒有。”他沒有多說什麽，只簡單說了兩個字，態度幹脆利落。

坐在身邊的朋友卻詫異得不行，剛張口想說點什麽，卻被柏星棋淡淡掃了一眼，他乖覺地閉上了嘴。

雖然聚少離多，但柏星棋在他們這群人中的威望從未削減半分。

蘇荇之不蠢，她默默地看著自己桌子面前擺放著的精致碗碟，眼神順著上面的雕花的紋路一路往上走，最終定在一個點，沒什麽焦距。

柏星棋知道她又開始在腦補些有的沒得，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些話不便在飯局中言說，見蘇荇之沒有再動筷子的心思，低聲說：“出去走走？”

蘇荇之搖曳的神思這才被拽了回來，乖巧地應了句好，大廳的燈光卻驟暗，只有一道聚光燈打下來，照亮不遠處的舞臺，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望過去——

是林皎皎。

前奏響起，蘇荇之立即便聽了出來，她在唱《creep》

這首歌有很多經典的翻唱，蘇荇之在暗戀洛陽的時候曾經單曲循環過很久Brandi Carlile的現場演唱版，她沙啞的嗓子直擊人心，在她痛苦地哭嚎著：“可我是個懦夫，一個古怪的人，我不屬於這裏……”讓人的心也跟著揪起來。

據說這首歌是樂隊主唱為一個女孩寫的情歌，女孩完美的就像一個天使，讓他自慚形穢，想要靠近卻又徘徊，陷入自卑的深淵。

有人說這是一首寫暗戀的歌，但蘇荇之卻認為並不盡然。

與其說是暗戀，不如說是自我批判與折磨。

一遍遍地重覆品味著她的美好，一次次地審視自己的不堪。

我多麽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特別，我能夠並肩站在你身邊，能夠有勇氣直視你的雙眸——但我只是個懦夫。

蘇荇之一下子就止住了腳步，望向在聚光燈下的少女，她閉著眼，神情專註地拿著話筒。開口的一句便讓整個宴會都沈寂下來，她只用了最簡單的木吉他作為伴奏，和弦並不覆雜，但卻莫名讓人揪心。

蘇荇之喜歡的版本，是痛苦地哭泣、是在自卑的深淵中兜兜轉轉沒有出路的嚎叫。

而林皎皎，只是簡單單地唱著：“究竟什麽能取悅你？我多希望我能與眾不同。”

原版的歌詞有一句臟話，那句發洩的“Fucking”是經典。但林皎皎沒有唱出來，甚至都聽不出痛苦和自卑，她只是在一遍遍地重覆著：“我想擁有完美的身體，我想擁有完美的靈魂，我想吸引你的註意。”

林皎皎終於睜開了雙眸，看向柏星棋。

蘇荇之不自知地松開了握著柏星棋的手，沈默著低下了頭，歌聲沒有自卑與痛苦嗎？

或許她是懂林皎皎的，真正的自卑，連哭都不舍得打擾到自己喜歡的人，又怎會在他面前嘶吼失態？她只能靜靜地吟唱著，眼神帶著祈求。

如果是蘇荇之被那樣一雙眼睛望著，配上這首歌，她可能會控制不住心動。

柏星棋的手突然摸了過來，借著昏暗的燈光，大膽地撫上她的後腰，他手心灼熱的溫度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你又在想什麽？”

他看著蘇荇之恍惚的神情，心裏直發慌。

“沒什麽，就覺得這首歌有點好聽。”蘇荇之頓了頓：“雖然我說這種話不太合適，我還覺得她有點可憐。”

就像曾經的我一樣，同病相憐吧。後半句蘇荇之沒有說出口，但柏星棋又何嘗不懂。

他沈默著和林皎皎對視，眼裏翻滾起無數情緒，卻又塵埃落定。

“蘇蘇，我不喜歡她。”

不喜歡。

蘇荇之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裏嚼了又嚼，化成一口嘆息：“我們走吧。”

不要留在這裏了，怕她難堪，林皎皎她今天已經很大度很得體了，和以前的她真的不一樣，她或許是真的為了柏星棋做了轉變的，這首歌也選的很好，她唱的也很動情。

但，柏星棋還是帶著蘇荇之走了。

離席之前，隱約聽到有人感嘆：“可憐。”

林皎皎可能最不稀罕的便是這種同情的情緒了，從小到大，她收獲得太多了。同情她、可憐她——這種情緒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她，她是殘缺的。

她的身體是殘缺的，她的愛情也是。

所以她的姿態越發要好看，不要讓別人輕易看了笑話去，她恍惚看見柏星棋帶著蘇荇之走了，他甚至都沒有回頭多看她一眼。

一曲終了，林皎皎揚起笑臉：“音響效果不錯啊，有沒有人想要來唱歌的？今天我請客，大家玩得開心啊！”

她說完便匆忙得下臺，走下臺階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林母一把扶起她。林皎皎推開：“母親，我沒事。我沒事。”她不敢眨眼，用盡渾身力氣控制自己的淚水不要掉下來。

今天化了很久的妝，哭花了多不好看啊，她想著。

夏天的夜空很好看。

行走在夜空下的兩個人也很好看，但他們之前的氣氛絕對算不上美好。

蘇荇之低著頭幾乎是數著步子在踱步，柏星棋為了配合她，刻意放慢了腳步，顯得有些滑稽。

“k神。”

她終於開口了，柏星棋支起耳朵等著她發問，像個等待接受審判的犯人一般。

“你是為了我不想出國的嗎？”

“你是因為我不接受林皎皎的嗎？”

她有些話說不出口，但她長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微微顫動的睫下掩著濃濃的自卑——

蘇荇之才是真正，一直以來都活在自卑中的姑娘。

少時的肥胖，說不出口的暗戀，曾經凝望著洛陽時的絕望——現在的她看似已經站在陽光下，但身後的陰影卻若影隨行。

所以別人對她的好，她總心存感激。

我沒有那麽好呀，不值得的。她的眼睛仿佛在說。

柏星棋在心底嘆息，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吻上她的眼睛，吻到了一片溫熱的淚。

你是我黑白色調世界中的第一抹顏色，是我伶仃人生路上的唯一的伴侶，是我想掏心掏肺全心全意捧在心尖上的姑娘。

你真的很好呀，能不能不要哭了，你笑起來真的像太陽。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寫的有點卡文了……修了仙，小可愛們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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