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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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告訴我你為什麽難過嗎?”萬鴻宇問宋顏。

而宋顏只是搖頭,眼淚也不一定全是因為難過,而是許多許多年,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麽難過?”

以前她跟她爸吵架,她爸從來都是直接拍桌子指責她,從來沒關心過原因。被這樣小心翼翼地詢問,讓她有種被寵愛的錯覺。

萬鴻宇扶著宋顏坐下,看見旁邊以前耿晨鐘坐的那個位置上放著盒抽紙,順手拿過來遞給宋顏。

宋顏並沒有再哭,長大後她已經很少哭了,她早就學會隱藏自己的感情。

宋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並沒有接抽紙,半晌才說:“抱歉。”

“為什麽道歉?”萬鴻宇說,“你又沒有做錯什麽。”

喜歡一個人就是錯的吧。宋顏想。一段註定虛無又脆弱的感情,到頭來,只有她一個人承擔後果,就像個自作多情的小醜。

只默默看著就好。

只默默看著不行嗎?為什麽一定要說出來?為什麽一定要在一起?

萬鴻宇皺著眉,問:“你不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宋顏訝然地看向萬鴻宇,當萬鴻宇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突然問:“即使會有人反對也要在一起?”

萬鴻宇連想都沒想,就說:“即使所有人都反對也要在一起。”

“可是……”宋顏還是不太信。

萬鴻宇又說:“我說出的話就是一輩子。”

宋顏仰起頭楞楞地看著萬鴻宇,他的表情很堅定,堅定得都讓她覺得應該去相信。然後她又低下頭,揪著那根受傷的手指。

萬鴻宇等了一會兒,終於失去了耐心,他蹲下身,試圖從下面看到宋顏的臉。這是一個示弱的姿態,把自己放得很低,萬鴻宇以前從來沒向誰示過弱,但是他願意為宋顏俯下身。

宋顏似乎也嚇了一跳,想站起來,卻被萬鴻宇制止了。

他握著她的手,一根根掰開她發僵的手指,再與自己的手指交握。他的手指長而有力,手心溫暖,稍微張開就把宋顏的雙手都裹在裏面,他對她說:“無論任何事,有我。”

說不上安心,宋顏的手都是冰涼的,心情卻是迷惑,她能感覺到眼前人的真摯,跟印象裏充滿惡意的游戲不一樣。

許多年前,那僅僅是個游戲。年幼而羞澀的她甚至不好意思擡頭,所以沒看到那個孩子苦著張臉偷偷扭頭朝後看的小動作。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多年以後,她始終記得那次喜歡,從而對“喜歡”這種感情都產生了罪惡感。

那原本是她遠遠地才能偷看一眼的身影,跟不起眼的她完全不一樣的人。肆意張揚,甚至肆無忌憚,讓老師們很頭痛的那種學生,走在謹小慎微、只知道刻苦讀書的她的那根平行線。

那天,那個男孩兒只跟她說了兩句話,“哎,我們認識一下。”和“哎,下午別上課了。”

她在他的幫助下從學校後門的圍墻上翻出去,然後就失去了那個男生的蹤影。夏天的午後熱得窒息,她被孤獨地拋在大街上,不知所措地站在太陽底下,茫然地打量著周圍的世界,也被周圍的人打量著,對於一個向來恪守規則的孩子來說,那些或許並無深意的目光是如此刺眼。

她也是後來過了好久才知道,那男孩兒把她帶出學校,自己卻偷偷溜回去上課。那只是個游戲,他們幾個孩子閑極無聊想出來的整人游戲,而她只不過是剛好路過才被選中的目標。

只不過那個中午她還什麽都不知道,直到被帶到老師面前,她還試圖替那個人隱瞞。老師如臨大敵,第一時間叫了她的父母來。然而她爸爸那個時候也還年輕,脾氣也更加火爆,根本不聽她的任何解釋,甚至沒了解一下事情的前因後果,她還記得她爸爸在教學樓裏咆哮著:“我花錢送你來學校是讀書的,你給我早戀?”老師們袖手旁觀,有好奇的學生趴在墻角往這邊偷看,這件事讓她直到畢業那天都在學校裏擡不起頭來。

不僅如此,因為她拒不承認錯誤的態度,她爸爸把她關在家裏不許出門,也不許上學,甚至請了假在家裏看著她,逼迫她交代早戀的過程。

那其中的細節今天想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她的愛情顯然開始得有些荒蕪又有些可笑。

不久後,那幾個男孩子故技重施的時候被發現,宋顏她爸也知道了前因後果,可是沒有人向宋顏道歉,甚至一句解釋都沒有。後來學生們都忙著升學考試,就更沒人提那件事了。

對於所有人來說那都只是年少時極短暫的插曲,除了宋顏,這個唯一的受害者,甚至在她成年之後,影響還在繼續。

如果沒有遇到萬鴻宇,這影響也只是對她一個人,她逃避著所有人的好意,也規避了任何潛在的惡意。她會做個聽話的晚輩去相親,然後抱歉地向對方說再見。她只要在她密不透風的小小世界裏茍活就夠了。

可是她遇到了萬鴻宇。那個向來敢作敢當又說一不二的男人。宋顏後悔自己怎麽就以為這樣一個男人會像她一樣自欺欺人地假裝沒事發生呢?而她到底是貪戀這份工作,還是在貪戀萬鴻宇這個人?

宋顏病了,一回到家就病倒了。

她爸邊抱怨她好端端地怎麽會突然生病,邊指揮她媽給她刮痧,自己則換衣服下樓準備去買藥,卻發現口袋裏面沒有錢,站在玄關那個位置大聲喊老伴兒,問家裏零錢放在哪兒。

打發走了自家老頭,宋顏她媽重新坐回宋顏身邊,幫她擦掉額頭的汗水,邊說:“你爸這個人,總是那麽暴躁,看著跟個不好惹的獅子似的,其實就是只老貓。從你小時候就是,你一生病他就慌得不行。有一次你半夜發高燒,他抱著你往醫院趕,當時是冬天,大夫說你衣服少,他二話不說就把外套脫下來裹在你身上,然後往家裏跑給你去拿衣服。可是他出門急,沒帶鑰匙,硬是從鄰居家陽臺爬過來的。後來鄰居們跟我說當時看著都要嚇死了。”

宋顏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過那麽大的情緒波動,冷不丁受到刺激,身體首先受不了,此時躺在床上,聽她媽說起從來沒人提過的幼年時的事,才說:“我爸從來都沒說過。”

宋顏她媽點頭,說:“他這個人就是嘴硬,你沒出生那會兒他想要兒子,見你是個女孩兒挺不高興的,可有親戚也這麽說,他就跟人家吵,說女孩兒怎麽了,搞得大家都不高興。可是你爸不在乎,你爸這人雖然脾氣火爆了些,但是他心裏是真的疼你的。”

宋顏沒說話,只是點點頭。愛意,無論是情人之間的思慕抑或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親情,都很神聖,只不過錯誤的表達方式卻令這份感情蒙塵。就像宋顏,一方面知道她爸是愛護她的,可另一方面,她爸表達父愛的方式又讓她疲憊不堪。

宋顏她媽邊幫她刮痧邊回憶著說:“我記得有一回,你小學快畢業那年吧,做了什麽事兒來著,你爸特別生氣,還把你關在家裏那回,你可能都不記得了。”

宋顏正趴著,一瞬間背都僵了。

她媽毫無所覺,徑自說:“後來你爸知道是冤枉你了,大半夜睡不著覺,吧嗒吧嗒地抽煙,我就說能有什麽關系,她還是個孩子,過幾天就忘了,你爸還說我不懂,我也不覺得他比我多懂多少。”

正說著,她媽突然停下手裏的動作,俯身問宋顏:“你不會真的還記著吧?不能吧?那時你才多大啊。”

宋顏用力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立刻就濕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頭,啞著聲音說:“我不記得了,已經忘了。”

“嗯?”宋顏她媽明顯連剛才說過什麽都已經忘了,想了想才說,“我就說嘛,小孩子哪裏記得住那麽多事。”

那天晚上宋顏睡得並不安穩,她能知道她媽輕手輕腳進她房間摸她額頭,然後又拿了床被子給她蓋上。

被子都是去年底新做的棉被,兩床都蓋在身上非常重,壓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宋顏覺得自己是清醒的,她甚至還聽見她爸跟她媽說話來著,可迷迷糊糊之間卻仿佛看到一個初為人父的大男人,抱著一個小繈褓,拼了命地往醫院裏跑,訥言的男人一個勁兒地央求醫生說:“大夫,我閨女病了,您快給看看。”

直到早晨,宋顏才真正有了點困意,她想了想,給執行秘書發短信,讓他幫忙請假,才在藥力的作用下沈沈睡去。就這樣睡睡醒醒地過了一整天,到下午的時候才覺得好一點,睜開眼的時候聽見客廳裏有說話的聲音,一個很熟悉很好聽的男中音響起,宋顏一個激靈就清醒了。

與此同時,萬鴻宇正坐在宋家不大的客廳裏,宋顏她爸坐在主人位,旁邊是宋顏她媽,另一端萬鴻宇坐在單人沙發上,茶幾上擺著萬鴻宇拎來的碩大的水果籃,氣氛僵硬而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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