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汽車購買規則變更這件事，很多城市都施行了，他們城不是第一個，也註定不會是最後一個，只不過太突然，讓人措手不及。

事情發生到現在也還沒幾天，只不過這關系到了所有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對百順更是重要至極。

百順的情況已經算好，有些反應慢的二級經銷商都沒機會把庫存銷售出去。

宋顏是自己要求去門店幫忙的，一來限購前夜遺留下來的工作挺多，那一夜賣出去的車多，但畢竟消息發布的時候已經過了工作時間，所以那些車子的銷售手續比平時要繁瑣一些，車行確實需要人手。二來，她也是想躲著點萬鴻宇。

萬鴻宇是想通了，宋顏可沒有，那天之後，萬鴻宇似乎變了個樣子，雖然說不上熱情得過分，但是主動是有的，只不過礙於目前的事業危機，他沒機會說什麽而已。宋顏就有點害怕了，挖空心思地避開萬鴻宇。

她是想過不負責任地逃開，可她偏又責任心很強，另一方面，她跟耿晨鐘一樣，對百順有很強的歸屬感，不能不說這是萬鴻宇成功的地方，比起那些一遇到風波內部首先開始動搖的公司，他的百順在這次考驗中還是很平穩的。

當然，這跟員工們對他們萬老板的盲目信任也有關系。

宋顏這幾天很忙很累，她父母看著心疼，她爸那麽財迷一個人，也知道叫她媽多買點有營養的食材給宋顏做飯吃。至於在公司裏，以前宋顏還會偶爾動手做點什麽，但這幾天確實不行了。不過即使她去門店，也會幫公司裏留守的兩個人把午飯定好，至於他們有沒有空吃，她就真的管不了了。

新規則公布兩周後，基本上算是塵埃落定，這個月也即將結束，更重要的是，快到年底了。

年底，本來是所有人既痛苦又快樂的日子，年底忙，但忙完了就是闔家團圓的日子，而且年終會有大紅包，他們百順老板更是慷慨，可今年會如何？所有員工多多少少都會把心思放到總部這邊，想方設法打聽。

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具體該打聽些什麽，萬鴻宇拍板定案之前，誰也不知道會拿到多少年終獎，甚至今年還有沒有年終獎。

畢竟宋顏在車行工作過，別管真情還是假意，這裏的人總是能跟她攀上點交情的，她在這裏幫忙，自然也就被問過很多次。這事兒宋顏不敢做主，於是先穩住同事們，轉身打了個電話回去問萬鴻宇。

萬鴻宇說：“中午一起吃個飯吧？”

“嗯？”宋顏一楞，說，“我是問年終獎。”

萬鴻宇說：“這事兒我得當面告訴你，不然被人偷聽走了不好。”

宋顏也不傻，當然也想到這點了，不然她也不會大冷天的不呆在有暖氣的房間裏，卻跑到這種四處漏風的旮旯給萬鴻宇打電話，不就是因為這裏不會有人來。

“不然，”宋顏說，“你發個短信給我，我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看。”

宋顏聽見聽筒那端的人似乎輕笑了一聲，接著環境明顯變了，開闊也吵雜了不少，緊跟著萬鴻宇說：“我待會兒過去，見面說。”就把電話掛掉了。

然而宋顏當天並沒有等來萬鴻宇，他有個項目要談，並不十分順利，一來二去就耽誤了。臨下班的時候，執行秘書給她打電話，讓她明天到總部出席會議。倒不是萬老板有什麽決議需要聽她的意見，只不過會議需要記錄報告，這是宋顏的工作。

下班前，門市的同事紛紛向宋顏明示暗示，叫她務必幫大家打聽一下年終獎的事兒，最好還有來年的規劃，大家也好早作打算。

宋顏知道，如果百順註定不能挺過這關，作為員工，還是越早打算越好。只是當她聽到這些理所應當的話語，心裏總是很不是滋味，就像當初她在幼兒園的時候，明明再撐一段時間或許能夠好轉，可是已經沒人再盡力，連新園長也說放棄就放棄了。

當然宋顏也明白，那家幼兒園畢竟是私人開設的，再繼續堅持下去，萬一轉機永遠不來該怎麽辦？所以她這個當初的小會計也只能眼看著幼兒園關門，所有的老師各奔前程。

正因為經歷過，所以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這次無論如何，於公於私，她都希望百順可以順利度過難關。

晚上回到家，宋顏連飯都不想吃，她媽給她煲了湯，一打開就看見裏面好多枸杞，她知道這是父母的一番心意，也就喝了。

宋顏她爸一直坐在客廳裏看電視，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宋顏把目光轉向他的時候，他卻偏開了頭。宋顏挺無奈的，自己的爸爸她還是很了解的，那個自她小時候就格外嚴格的倔老頭兒其實是關心她的。

宋顏想著，也快過年了，這個月發了工資該給父母買點什麽。

可這個月能按時發工資嗎？

這不是宋顏對萬鴻宇沒信心，而是現實問題。

帶著對公司未來前景的忐忑，轉天一大早，宋顏早早就到了公司，選定會議室，做相關的準備。

讓宋顏沒想到的是，第一個進會議室的竟然是耿晨鐘。這人現在隸屬人事部，而且據說幹得還挺不錯的。雖然人事部門挺重要的，但員工參加公司營業方面會議的先例還真不多。而且就算參加，也不應該是耿晨鐘這個基層員工來。

於是宋顏就問他：“你怎麽來了？”

耿晨鐘手裏拿著不少資料，聽到宋顏這麽問，指了指萬鴻宇辦公室的方向，說：“萬總叫我參加的。”

宋顏點了點頭，沒讓她訝異太久，執行秘書和萬鴻宇還有公司另外兩個主管營業方面的經理先後進了來，可以說百順能主事兒的都到了。

宋顏坐在下首位，也就是門的那個方向，她是秘書，也屬於基層員工，跟耿晨鐘平級，而且領導們開會，她不僅要負責記錄會議，還得倒茶添水。萬鴻宇走過的時候，稍微低頭看了宋顏一眼，並沒說話。

眼看就到年底，天氣已經挺冷了，萬鴻宇穿著一件黑色高領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深棕的西裝，看上去比近來的氣氛還沈悶。耿晨鐘看著萬鴻宇，嘴巴張了又張，到底沒不合時宜地說什麽，低下頭翻他帶來的資料。

人不多，萬鴻宇落座之後也沒有啰嗦的開場白，直接說：“近來的事大家也都知道，我就不贅述了，大家都忙，眼看就是年底，咱們就一切從簡，這個會也算提前給今年收尾，另外大家也思考一下來年的走向。”

會議室裏沈寂了片刻，萬鴻宇又說：“我剛才去了財務部，今年年底的資金還算充裕，”他扭頭對他左手邊的執行秘書說，“讓各店的負責人清算本年紅利和員工獎金，一切跟往年一樣。”

執行秘書點頭。那兩個經理互相看了一眼，終於有一個還是開口說：“萬總，明年的趨勢還沒定，這個獎金……”

在座的都明白，獎金是筆大支出，尤其限購前夜，那可是把銷售額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員工獎金是有計算方法的，除非是老板特別重視或特別不待見的員工，可以繞過規則單獨計算，否則會根據這一年的工作情況和上司評價得到一個數。就好像萬鴻宇今年先後有過四個秘書，除了已經離職的那一位，執行秘書跟宋顏還有比宋顏來得還晚、幹的時間也短的耿晨鐘，他們三個的獎金等級系數肯定是不一樣的。

萬鴻宇擺了擺手，說：“大家辛苦一年，這個錢不能克扣的。”

兩個經理也明白萬鴻宇的為人，有的老板靠壓榨員工養肥自己，員工利益得不到保障，表面忍氣吞聲但心裏是不服氣的，這樣的企業一旦遇到困境，很容易樹倒猢猻散，連個依仗的人都沒有。而萬鴻宇並不是這樣管理企業的。

兩個經理了解萬鴻宇的脾氣，知道說再多也不會影響這位老板的決定，於是閉了嘴，等待進去下一個議題。

別人閉了嘴，耿晨鐘卻要求發言，尤其萬鴻宇剛才說了一句“目前資金還算充裕”的話，他就開始躍躍欲試了。

萬鴻宇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打擊他的熱情，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說了。

耿晨鐘先把他手裏那沓資料推到萬鴻宇跟前，職位的關系，他的座位比較靠後，他還是站起來弓著身推過去的，然後說：“這是本城所有汽車一、二級經銷商和各種代理商的資料。”

萬鴻宇隨手翻了下，發現他找的倒是挺齊全，心裏隱隱猜到些他的想法，但沒說什麽，只是擡頭等著他自己說。

耿晨鐘說：“我是這樣想的，經過這次的事，肯定有一批公司維持不下去的，這是我們百順的機會。”

萬鴻宇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資料上，倒是執行秘書追問了一句：“什麽機會？”

耿晨鐘說：“擴大經營啊。我們可以趁機吞並那些維持不下去的公司，別的城市有過這樣的先例。”

下首位的宋顏拿著筆記錄的手不由抖了一下，擡起頭看了耿晨鐘一眼，目光馬上又轉到萬鴻宇身上。

這其實是一種習慣，萬鴻宇平時的形象太可靠，仿佛看著他就能放心。

可宋顏看向萬鴻宇的時候才發現，他的目光也正看著自己，眼神相遇時他似乎笑了一下，宋顏下意識把避開了目光。

那一瞬間萬鴻宇有點失望，臉色也陰沈了下來，加之他那身暮氣沈沈的衣服，整個人顯得既冷漠又不愉快。

耿晨鐘正全神貫註地等待著萬鴻宇的答覆，萬鴻宇突然氣場一變，他心裏難免咯噔一下。

萬鴻宇也只是心裏有點失落，更不是針對耿晨鐘，想了想之後淡淡地說：“宋顏，你對這個提案有什麽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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