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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勿忘昔日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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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大家三三兩兩的坐在角落的兩排長椅上,顧楠溪和學妹拿著碘酒,幫幾個受皮外傷的男生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裏頭的玻璃門被推開,許帆跟在一位拿著文件的女警身後。

本想給走過來的大家來個微笑,上揚到一半,挨了一拳的左臉就抽疼得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靠,這下手也忒狠了。

在顧楠溪面前站定,女警將手頭的文件擱到她手裏。“具體情況我們都了解清楚了,你們找個人來簽字就可以離開”。

文件夾的涼意落在指尖,顧楠溪拿著文件呆楞片刻,剛剛在問詢室頭腦清晰梳理經過的她好似斷了片。

外頭的天色正濃,涼意襲來,他們這十來號人越發狼狽。

大家你看看我,我瞅瞅他,淩晨兩點的桐市,還不如就大廳湊合一晚上呢。

斟酌了好一會,顧楠溪看著墻上的時鐘下了決心。

“我試試看能不能聯系上何教授”,輕柔的嗓音落在大廳,大家都不住點頭。雖基本沒上過何之桓的課,可從各方資訊對他的了解也不少。這位法學院的“金字招牌”可是大家公認的“寶貝”。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用冰塊敷著臉頰的許帆看著她熟捏的按著號碼,連名字都沒打,就極為順溜按下了11個數字。

心跳隨著那一聲聲嘟嘟加快,顧楠溪揣著文件,靠在身後的墻壁上。

長久的嘟嘟聲,長到顧楠溪覺得何之桓根本不可能接的時候。

“楠溪?”

難得帶有一絲暗啞的淡漠嗓音讓顧楠溪醍醐灌頂。腦海裏出現無數他蹙著眉頭從被窩探出一只手的樣子,暗嘆了聲沒出息,把那些有的沒的從腦海中驅逐,指尖發白的扣住手機。

“師兄”,先前的腹稿一下都忘了,顧楠溪擰著眉頭,想要重新組織好語言。

從未在這個點接過顧楠溪的電話,何之桓利落的從被子裏爬起來,看了眼剛剛迷迷糊糊接起的手機,明晃晃的“楠溪”二字。

睡意去了大半,何之桓一邊找著床邊的拖鞋,一邊撈起桌上的車鑰匙。

“出什麽事了嗎?你慢慢說,我聽著”,下意識帶著溫柔的詢問讓顧楠溪鼻子一酸,低頭註視著自己的腳尖,頓覺委屈。她已經很多年沒想過找他人求助了。

“我們在警局,遇上了點小麻煩,可能需要你過來一趟”。

墻上的時鐘緩慢撥動著,顧楠溪靠著墻壁,微微合眼。腦中只餘下他那句,“我馬上過來”。

明晃晃的亮光將黑夜隔開,過了許久,顧楠溪混沌的思緒被門口的腳步聲拉扯到現實。及膝黑風衣將他身姿襯得越發挺拔,天色黑得像暈不開的墨,在燈光下眉目如畫的他一步步都邁進顧楠溪眼裏。

突如而來的撞擊讓何之桓後退兩步,無措的低頭盯著胸前女子,眼裏的焦急剎那隱去,雙手下意識的環住她身子,無奈又含寵溺的嗓音連自己都不曾察覺,“沒事了,我在這”。

下巴磨蹭著她頭頂綿軟的發絲,一路狂飆而來的心跳一點點回歸正常。

握著她的肩膀,何之桓上下打量著,眼神焦急密布,“有沒有哪裏受傷?”

所有的害怕恐懼不安忐忑在瞬間消弭,心裏防線全盤坍塌,那股子獨當一面的氣勢在他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眼裏迅速匯聚著水汽,顧楠溪搖頭,“沒有,我沒有受傷”。

越說,越是委屈。

顧楠溪身子前傾重新抱著何之桓的腰。她一直記得爺爺說的,“人,都得靠自己”。可有些時候,再獨立的人都會希望有人給自己一個溫暖的擁抱。

寂靜的室內,前方幾道震驚的視線越發讓人難以忽視,盡管很想就這樣抱著她,可何之桓明白,眼下不是時候。

無奈拍拍她頭,輕笑著,“乖,沒事了。先松開,我給你們處理一下”。

身子一僵,顧楠溪突然想起自己身處何地。

這不是落滿青苔的小巷,也不是人煙罕至的老宅,這是警局大廳。周遭都是同學,而她居然堂而皇之的抱著自己的導師。

已無法想象他人會是什麽反應,顧楠溪迅速從何之桓懷裏離開,低著頭,不自知的往他身後縮。

“何教授”,收起眼底的震驚,許帆撓著後腦勺,看著眼前沈穩篤定的男人,再想想自己現下的狼狽,不免洩氣。

旁觀的幾個學弟學妹更是彼此交換著眼神,剛剛的一幕太多刺激,她們聽到腳步聲的時候,顧楠溪就已經沖出去了。大家都是學生,對老師們的各種評說也只放在私下。無數女生把何之桓奉為男神,也只敢止步於蹭課,絲毫不敢有其他想法。流言猛於虎,大家都明白。

“沒事,你先帶楠溪她們回去,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 ,昨日還意氣風發的小夥子,一個晚上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何之桓揚起微笑,示意圍攏過來的眾人。

想留下的話幾度到嘴邊,都被理智壓了下去。

好在不遠處就有共享汽車點,何之桓帶著兩學生把車開過來,將所有人送上車。

按下車窗,顧楠溪雙手攀在上頭,猶豫著,“師兄”。

面前的女孩擡頭盯著自己,何之桓斟酌再三,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回去註意安全,到了記得給我消息。”。

目送著車子離去,淩晨的街道,寂靜無聲。

把手揣進風衣口袋,何之桓轉身回警局,腦海裏思緒萬千。

剛剛手從顧楠溪頭上拿下時,她順勢抓住握了握。從F大回來後,大家都忙著各種各樣瑣碎的工作,除了幾次例行研討,他都沒見著真人。

人的情感有時很奇怪,它可能數年一潭死水,也會一朝波濤洶湧。

他希望她的小姑娘可以過得很好,不驚不憂,只做她喜歡的事情。可今天大家的眼神讓他明白,一旦有了風言風語,他有後路可退,楠溪沒有。

人的時間其實很有限的,不可能面面俱到,心裏裝的東西多了,自然也沒有什麽別的想法。他有自己的生活圈子,甚至是想帶著顧楠溪了解的那種。去林楓家,也是為了讓她觸及更真實的自己。

可他忘了,真實中,他們,是師生。

什麽時候轉換觀念的?何之桓自己都說不清,他的成長路徑太過順遂,一路都是最好的。就連幼年時父母工作最忙的時候,何庭君和周黎還是會每周抽出時間陪他去科技館、博物院,還有游樂場。

美國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說: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那麽於他,便是見慣了太陽,不願忍受黑暗。更不願,自己成為帶來黑暗的人。

且不論駕駛座上的許帆作何感想,後座上的另外幾個學生想必也是諱莫如深。

他逾越了。

車裏一片安靜,顧楠溪看著外頭被夜色籠罩的店鋪,心裏天翻地覆。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就連上課舉手,也會提前觀望其他同學,看到有人舉了自己再舉。有段時間裏,她天天去網上搜索一些如何不自卑、變強大的方法。答者都說得很好,可落到實處,才知道並不容易。

顧楠溪自幼便知曉自己與旁人的不同。

剛開始,她也會興致勃勃的擠到一群小女生中間,羨慕的看著人家的芭比娃娃。可每一次,她都會被推搡、被喊野孩子,外頭的陽關透過窗戶落在木桌上,她一退再退,把自己縮進角落,撰著洗得發白的衣角,眼裏茫然無措。

徹底明白自己的狀況是在初中。顧楠溪一入學就選擇了住宿,爺爺年事已高,只得住進大伯家裏,本就拮據的日子越發緊巴,她不願讓爺爺為難。

幼時的那些陰霾在她從爺爺那得知爸媽的故事後煙消雲散。她仍舊記得,那個被喊著叫“野孩子”的小姑娘蹲在布滿青苔的圍墻下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有爸爸媽媽,就她沒有?

天上的烏雲風一吹就散,可鋪天蓋地壓在她心頭的烏雲,卻遲遲找不到出口。

昏黃的路燈蘊育著暮色霧氣,哭得太久的喉嚨像被人用鐵砂一寸寸劃過,身子一陣冷一陣熱,顧楠溪用雙手環著身子,意識已然模糊。

是爺爺抱她回家的,患有白內障的老人握著手電筒在一條條巷子裏找,影子在濕噠噠的路面看不分明,他不停走啊走,最後才在離家不遠的拐角處看到已經燒糊塗的顧楠溪。

顧楠溪整整燒了一天,醒來之後,向來嚴厲的爺爺就著湯匙一勺一勺餵著熬得粘稠的白粥,也一字一句說著讓他痛徹心扉的往事。

他說,她不是野孩子,他的爸爸是一名英雄,一名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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