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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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文在周王宮長到了十三歲。

來的時候一窮二白,出來的時候也幹幹凈凈。身邊跟著的不過健仆十數人,周天子也資助了一些錢帛。

他的目的地不是秦,而是和秦國相鄰的韓。

韓國不大,卻被兩個大國夾在了中間。

最近六年,少年諸侯公非玉承襲諸侯王位,發出多條敕令,分田地,重休養,創軍功爵制。

秦國上下煥然一新。儼然有一飛沖天之勢。

這無疑引起了老牌強國趙國的忌憚。

然而秦九州卻渾然不覺,逐鹿天下的野心幾乎擺在了臉上。

秦九州未必不知道自己有多張揚,但是他並不在乎。

因為他本就要逐鹿天下。

……

……

平陽城裏來了一隊車馬。

平陽是韓國的都城,韓國雖然如今式微,祖上卻也闊過。不像是位於窮鄉僻壤的秦國,平陽城路面平整,規劃得體,還有執長戈的士兵來回巡邏。

加文挑開了車簾,看的津津有味。

這裏的景象和外面動輒百米寬的大道自然沒辦法比較,卻依然有一種古樸的韻味。

從大周到韓,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消息閉塞是這個時代的通病。

不過,雖然人未到,周天子捎給韓王的信卻先一步到了。

韓國在半天後,會見了這位前秦王世子。

如今諸子百家學派眾多,說客層出不窮。各國王室常有接待,加文一行人倒也不算顯眼。

韓王在內心壓根沒把這個十三歲的小孩放在眼裏。

加文在周王宮求學,不曾去稷下學宮學百家之術,老師雖是當代名流,但只是受周天子邀為他講學,並未視作弟子,自然也不會向其餘人舉薦。

公非正才名不顯;在各國君主這裏基本等於查無此人;倒是前秦王世子這一點倒還能有幾分重視。

不過,既然是周天子書,那還是要給幾分尊重。

韓王在景福宮內召見了加文。

對方剛一進來,韓王就發現,這人和他之前見過的說客很是不同。

那些說客內心再怎麽傲氣,至少表面是恭敬的。而這公非正,年紀輕輕,卻像是和他以平輩交。

加文跟在周天子身邊,耳染目濡也學了幾分天子氣派。

韓王說不出這少年哪裏好,然而一眼看去,卻覺得這人非富即貴。

酒過三巡,韓王放下了杯盞,道:“早些年也聽聞過公子的消息,說秦國公子正生而癡傻……現在看來倒是謠傳了。”

加文含笑,不動聲色地給韓王上眼藥:“流言止於智者。若非正傳聞癡傻,如今的秦王玉又如何登上王位?”

此時宗法制度根深蒂固,嫡長子繼承制深入人心,韓王聽罷,就覺得內裏必定有一場宮廷傾軋。保不齊還有什麽陰謀陷害。

韓王雖然是嫡長,但是名聲卻總被自己親弟弟壓過一頭。未登基時也因此惶惶不安。

登基後,韓王就把自己的親弟弟打發到了邊疆;此生最厭惡的就是不知長幼尊卑之人。

“原來如此……”

韓王頓時覺得自己搞到了一個大新聞。

少年挑了挑眉,朗聲道:“正的外公春申君,年輕時曾與大王同在稷下學宮求學。念及舊時情分,特派我來救大王一命。”

韓王大驚失色,屏退眾人,看向了面前人。

“何故出此言?”

“秦王可曾同大王修書一封?以金三百斤,帛三千匹,向王借道伐趙?”

此時留在大殿內的皆為韓王心腹,韓王和旁人交換眼神,點頭,道:“正是。”

“正得到消息,秦王假意伐趙,實則為長驅直入韓國都城。大王禍在臨頭!”

韓王沈默數秒,突然拔出腰側長劍,劈開面前的案幾:“原來你這小兒是為搬弄口舌,挑撥是非而來!”

韓王看的很清楚,如果韓國在此時背叛秦王,收益最大的不是韓,而是前任秦王世子公非正。

而公非玉曾答應,如果攻破趙國,趙境十五城可分韓五城!甚至為此求娶了韓王女。

兩人目前可謂是利益同盟,牢不可破。

他雖憤怒,但是也知道,加文說的不無道理。

甚至是他內心深處擔憂的。

韓王一動,加文背後的殿前侍衛頓時上前一步,拔出腰側長劍。

明晃晃的利刃橫在加文的脖頸。

加文刀劍加身,周圍隨他同來的宮仆兩股戰戰,心驚肉跳,而他卻依然而面不改色。

“如果王執意殺正,還請給正時間留下遺言。”加文道,然後看向了韓王的眼睛,詢問,“王以為,韓與趙孰強孰弱?”

韓王架勢洶洶,但是他自己內心也清楚,他是不能殺公非正的。

其一是因為他是周天子的人,殺了公非正,會讓周天子有命令其餘諸侯討伐韓國的借口。

其二,如果他斬殺了公非正,日後必定再無能人異士投靠韓國。

韓王面色稍緩:“自然是趙國強上一籌。”

“那秦王玉為何還要舍近求遠,去攻打趙國呢?”

“更何況趙和秦國中間還隔著一個韓國,將心比心,如果大王的領土中間隔著秦國,每次前往還要向秦借道,大王還會覺得那片領土屬於韓嗎?”

“韓、趙本出同宗,祖上世代交好。雖近日有罅隙,但大王何必為錢帛落下個不義之名?更何況,秦王早慧異常,若非我裝傻充楞遠赴大周為質,恐怕此時早已慘遭不測。

公非玉連同胞長兄都能下手,何況是大王?”

加文的話擲地有聲,質問更是鏗鏘有力。

韓王細細思過,頓時冷汗淋淋。

他看向了這個面色仍然帶有稚氣的少年,忽然揮手,命侍衛退下。

這個年代的君主,不論好壞,總有一個特性。

他們受“士文化”的熏陶,懂得禮賢下士,能為了國家,把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

韓王長長一拜,尊敬無比,又心悅誠服地說:“還請公子教我。”

大周歷780年。

秦王玉借道伐趙,率兵出征;盟國韓竟連同趙反戈一擊,秦軍於陽谷關外潰不成軍。

這是秦九州登基後的第一場大敗,打破了他戰無不勝的神話。

兵敗如山倒,秦九州當機立斷,率餘部倉皇北逃。

秦國十四萬人出征,回來的時候,竟然只剩下了三萬。

而春申君率三千私軍,高舉“匡扶正統”之大旗,擁護公子正登基。

秦大部分兵力借調伐趙,內部守衛薄弱,秦國都城洛陽竟然一夜之間全部淪陷!

洛陽城內,堅決擁護秦王玉、寧死不從的黨羽被就地斬殺。一夜之間血流成河。

無數平民在雨夜裏瑟瑟發抖,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就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洛陽晚間的雨水沖洗街道,匯入洛河,竟然把整個洛河水域都染成了紅色。

平明時分,這場宮變終於結束。

城頭變幻大王旗。

而戰敗的秦九州對此一無所知。

秦九州滿臉血汙,形容狼狽,領著自己的親兵連夜趕路。

這群人都是疲憊之師,直到進入秦國領域後,才微微松懈下來。

縱然如此,一行人仍然像是驚弓之鳥,惶惶不安。

“韓王這老匹夫,竟然背信棄義!枉我還以重金賄賂他。”秦九州咬牙切齒,臉上全是憤怒,“待我日後滅掉韓國,必定誅他九族,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親人被戕害,然後削成人彘。以報今日之仇!”

在戰敗後,秦九州就憤怒的斬下韓王女的頭顱,命人送至韓王手中。

一輪紅日即將西沈,前方,就是都城洛陽了。

秦九州一路上都風聲鶴唳,擔心遭遇伏擊,直到此時,看見洛陽巍峨的城墻,才終於放松下來。

他對身側的將士道:“命斥候前去,讓守城軍開門放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他秦國還在,就不愁沒有卷土重來的一天。

斥候的消息傳回了加文的耳中。

立於城頭的加文面帶笑容,“終於來了。”

他和秦王玉是近親,年歲相仿,身量也相近。

加文並不嫌棄身上的衣服被秦王穿過,直接袞服加身,雍容華貴。

主要是登基倉促,現在趕制一套也來不及。

更何況,既然能用,又何必勞民傷財?

加文伸出手臂,一邊的下人恭恭敬敬地擡上了一把弓,放在了他的掌心。

這把弓乃是周天子的賞賜,叫霸王弓,極沈,重127斤,需要兩名壯士才能擡起。

傳聞,大周於八百年前斬黑蛟而立國。

而霸王弓的弦就是由這黑蛟的背筋做成。

就是這麽一把沈重的弓箭,加文卻輕而易舉地拉出一個滿月。

他瞇起了眼,看向了地平線上出現的一隊人馬,淬了毒的箭尖在這群人臉上不停越過。

直到最後,鎖定了一張年輕的臉。

他的眼神驟然淩冽了起來。

林暗草驚風,秦王暮引弓。

加文松開手指。

一支長箭劃破雲霄,其速如閃電,其聲如驚雷,瞬息即至。

秦九州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從甲胄縫隙穿插進咽喉的箭鏃。

他的耳邊響起將士的驚呼:“大王!”

“咯……咯咯……”秦九州還想說什麽,然而被一箭刺穿的喉嚨壓根不能完成這一壯舉。

可惡……

他難道不該,天命所歸嗎?

秦九州痛苦地捂住脖子,閉上眼,一頭從馬背栽了下來。

在這一刻,所有的選帝侯耳邊都驟然響起了一道機械的系統音。

過去的十三年裏,這道聲音都不曾奏響。

科爾沁大草原上,隨秋冬皺起了眉。

燕國小小的書房裏,沈郗手裏握著棋子,動作一頓。

晉國境內,馬背上的見青山置若罔聞。

……

唯獨城墻之上,加文收起了弓,愜意地勾起嘴角。

那道聲音說的是——

[秦九州,出局。身份:秦王公非玉。]

作者有話要說: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

——盧綸《塞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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