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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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就是不喜歡現在的名字,可是我不會取名,想不出什麽好名字,其實不改也可以……對了,我姓郭或姓蔡有什麽分別嗎?我現在跟我媽姓,可是我爸說要是我改名的話,反正要辦手續,不如就改跟他姓蔡。不過我不想叫‘蔡小美’,像‘詩萍’這種我比較喜歡……”

田老師把計算機中的數據打開,沈吟道:“你是六九年次,可是你生日是屬猴的,屬猴的話,姓郭比較好。如果你晚幾天生,就屬雞,那就姓蔡比較好。”聽見客人追問,田老師覺得自己的專業終於被重視了,就用權威的態度釋疑道:“這麽說吧,猴子是不吃草的,姓郭或姓蔡沒差,如果屬雞,又姓蔡,你看,蔡是草字頭,草就是菜,菜裏都有菜蟲,一只雞又有菜、又有蟲,那就吃不完了。”

小美聽說差點笑出了聲,什麽屬雞的吃菜蟲?難道老爸蔡有呷的“蔡”是“有機蔬菜”?扯到哪去了?如果不怕太無禮,她當場就想把紅包裏的兩張千元鈔票抽一張出來。正想付錢走人,媽媽寶珠卻開腔了:“老師說得真有道理。我也有一個名字想請田老師看一下好不好?”

田老師曉得自己沒有收服小美,寶珠看來卻有潛力開發成長期客戶,就和顏悅色地說,今天正好比較空,有緣的話,奉送幾個名字也無妨,請問八字?

寶珠有點慚愧地說,當年離開農村搬到鎮裏才補辦戶口,生年是對的,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確切日期和時辰,所以多年來找人算命都因為缺少完整八字,以致有些準,有些不準。她心裏有一個很喜歡的名字,聽說配合生肖,再輔以面相或手相也能行,就鬥膽請教。

田老師面上露出“遇到我算你走運”的微笑,搖頭晃腦地說:“術業有專攻,別人都不懂我們這一行是分得很細的,通常摸骨的只會摸骨,相面的只會看面相,最多還會看個手相,像我是難得的樣樣精通。本來天機不可洩露,你不問我是不會講的,看來你我有緣!”他要寶珠把現在的名字和想改的名字先寫出來。

小美已經坐不住了,就說:“媽,我改名你湊什麽熱鬧?”

寶珠沒有理會女兒,徑自在紙上寫下“郭寶珠”和“楊小蝶”。老師一一算了筆畫,又細細地看了她的雙手,拿原子筆在她掌上比劃幾下,又倒轉筆頭在她臉上丈量,半晌才下結論道:“還好你不叫楊小蝶。”然後就每個字的部首、筆畫加以分析說明,還列舉五行五格,講得覆雜無比,最後他建議寶珠可以考慮改叫“楊筱蝶”,說是同音,筆畫又好,不過如果是“郭筱蝶”就更好。

小美插嘴道:“我媽屬鼠。”本來還想問,屬老鼠的姓“鍋”是不是也吃不完?臨時咽回去沒說出口的調侃,留下了一抹微笑在唇角。

田老師註意到了,把眉一皺,不屑地搖頭道:“不是每個人都看生肖。如果我只有那一套,也不敢做老師了對不對?”

寶珠點頭嘆服道:“我出生的時候就有人算過我姓郭較好,所以我父母才把我送給姓郭的養。”後一句還是特意轉過頭去,對著女兒說的。

小美受田老師“你看吧”的得意表情刺激,忍不住搗亂道:“郭筱蝶這個名字命又好,看起來也很美,比我這幾個雅得多。我喜歡!”轉過頭去對著她媽媽說:“如果你不要,就給我好了。”

田老師變色道:“這個名字不是替你算的,不合適!看來你不相信我的話,這樣,不信我不能收費,你把名單還我好了。”

寶珠趕忙為女兒的無禮道歉,劈手奪過小美半開皮包中的紅包塞了過去,拉著小美對田老師千恩萬謝後慌忙告辭。出得門來甫坐進車裏,母女就搶著埋怨起對方。

“媽,你是哪裏去找來的江湖郎中?什麽屬雞的有菜、有蟲吃不了?”小美開車技術高超,一面閃開小巷中沖出來的摩托車,一面數落母親,“我都不知道你這麽迷信。名單不給就不給,那些名字土得要命,比小美還差,一個都看不上,不要我付錢正好!你幹嗎搶著付?”

“啥咪我迷信?你如果不信跟來幹嗎?是你要改名耶!對人家老師那個什麽態度?人當做是你家裏這樣教你沒禮貌!”寶珠氣呼呼地說。

“欸!拜托,這麽遠,我自己哪有要來?是你一直叫我來的耶!”小美喊冤,一想不對,又說,“咦?到底是我要改名還是其實是你自己想改才叫我來的?哎喲,雨下這麽大!”小美一面調高雨刷頻率,一面繼續念叨,“還好,本來差點叫我家老公送車去洗——媽,你怎麽想出來要改‘楊小蝶’?是原來在楊家的名字嗎?那到郭家為什麽要改成‘寶珠’?‘郭小蝶’不是比‘郭寶珠’好聽?咦?為什麽你不叫我‘郭小蝶’?平平是小什麽,小蝶不是還比小美好一點?”

寶珠懶理女兒的一大串問題,偏頭望向窗外,做狀瀏覽。偏偏馬路上正在施工,設了一長排路障,擋住視線,雨中滿眼泥濘,毫無街景可言。寶珠退休後和丈夫參加旅行團四處游覽,足跡踏遍中外各大城市,算是見過了世面。這幾年她住的臺中都市重劃,家所在的新區市容比老舊的臺北整齊許多。此刻不禁心想:臺北真難看!入秋就下雨,馬路永遠修不完,老是坑坑洞洞。她早忘了四十五年前,十八歲的自己對臺北繁華都市的讚嘆。

那天一過桃園就下雨,出了臺北火車站,四圍都在施工,出租車繞來繞去,原本十來分鐘的路開了半小時。寶珠初出遠門的興奮感蓋過了因為不慣長途旅行而引起的種種不適,可是坐了幾個鐘頭的火車沒暈車,短短的出租車程卻顛得她反胃想吐。

寶珠強壓喉頭湧上的酸水,睜大眼睛看著馬路上的商店和行人,無意間把脖頸伸長,臉也靠向車窗為了透氣留著的縫隙;迎著飄進窗內夾風細雨的青春面龐上頂著為了上臺北“吃頭路”新燙的頭發。遠處街上的人看不清,還以為裏面坐了只好奇的貴賓狗。

“到位了!”替寶珠介紹工作的親戚大聲宣布目的地到達。坐在後座的寶珠連忙拿起身邊的大包小包準備下車。

這邊的馬路比火車站前還泥濘難行,路邊一條長洞挖成了戰場上的壕溝,旁邊散亂地放著一節節水泥涵管,出租車沒辦法前進,就近在馬路上停了。寶珠擡頭看見大門口“三福模具公司”的招牌嶄新,想到這就是自己將來的工作地點,心中有些激動。

郭家的住房和工廠、公司共著外圍墻,走進臨大馬路的鐵柵欄大門後有片原來像是農家曬谷場改建的寬闊車道兼雜物堆置區。上世紀六十年代,原屬邊陲省會的臺北城在一九四九年迎來丟失大陸的國民黨,轉型“陪都”已經十幾年了,可是城市建設需要時間,現在的信義計劃區當時還是一片田野風光,三福公司就是個“住辦合一”的郭家大院,四周都是綠油油的菜田和水稻。

雨下得越來越大,親戚帶著寶珠和行李,替自己打了傘就顧不上她。寶珠用身體護住包著禮物的花布包裹,像只落湯雞一樣狼狽地跑進廠房,不及安頓,先去辦公室見東家親戚。

五十歲的老老板郭三福當時已經退居二線,負責管理工廠,把業務交給剛服完兵役回來的長子郭銀俊。郭三福的父母年輕時帶著兒女北上賣菜,後來勤奮興家,在山邊買了地開墾種植,產銷一體,奔了小康。三福不喜歡務農賣菜,做了黑手學徒。出師以後替人家打了幾年工,靠家族資助自行開業。數年後不但家裏的菜田趕上國民黨到臺北,地價飆漲,自己的三福工具廠收益也年年增加。

等到兒子銀俊工專畢業,父子兵上陣,生意如虎添翼。銀俊自己懂專業,還有五專同學、師長帶來的業界人脈。社會轉型帶動百業興旺的大環境,銀俊很快就把父親的工廠改制公司,擴大規模,車間升級增加業務,承接制作利潤更高的工業用模具。大展宏圖,當然要增聘人手,去年才從初等職業學校畢業的寶珠就是新請來的會計兼出納。廠裏職工都是中部老家來的鄉親,寶珠雖是養女,說起來跟銀俊共曾祖父,算堂妹,是將來要委以信任,培養擔負起財務重任的“自己人”。

以臺北的嚴苛標準,寶珠的皮膚黝黑,薄薄的嘴唇太闊而且不夠紅潤,可是十八無醜女,尤其笑起來像彎月的眉毛和眼睛,讓她看來特別友善,那種好商量、不懂拒絕人的樣子,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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