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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尋梅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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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宗珩道別以後,宗元和百裏英帶著孫湛一起上了五老峰。

孫湛自參與了陰陽嶺、射陽湖的除邪工作後,一路走來,與百裏英和宗元已十分親近。祖千秋與孫湛在揚州城已經道了別,他繼續去尋找宮回雪的轉世了,只說有時間會去五老峰看望孫湛,希望他好好用功,天天向上。

宗元和百裏英帶著孫湛,去清凈峰見了公孫靖。

公孫靖回歸五老峰後,葛仙翁早已不管清凈峰的日常事務。背著一個藥箱子,下山雲游,四處搜羅珍稀藥材去了。公孫靖接手了清凈峰的全部事務。

孫湛的身世,宗元之前已經寫信跟公孫靖交待過,包括孫湛參與了陰陽嶺和射陽湖除邪之事,都作了詳細的說明。

公孫靖帶著孫湛去主峰見了一趟玄真子,獲得玄真子首肯,孫湛便算正式獲批,跟著公孫靖一起在五老峰修行。

孫湛與其他仙門世家的子弟不同,不是少年時就上山習藝,所以不用再去蘭臺受訓。好在他的功夫底子是孫大寶親授,與蘭臺系出一門。加上他這些年跟著西嶺孫氏,在巴蜀地區四處除邪,比起那些年輕的蘭臺弟子,又多了很多實戰經驗,頗受五老峰認可。

把孫湛托付給公孫靖,又前前後後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後,百裏英便拉著宗元一起去那片山杏林看林歡。一路上,他們經過了那片紅梅林。

此時已是冬天,紅梅林的一株株紅梅正迎著寒風怒放,迎霜鬥雪,暗香襲人。

宗元和百裏英各自披著鬥篷、戴著鬥笠,在雪地裏一前一後的走著。宗元走在前面,他的靴子踩出一個又一個深深淺淺的腳印。百裏英低頭在後面走著,一腳、一腳踩著宗元踩出來的腳印,亦慢慢的走著。

“阿元。”百裏英輕聲叫宗元。

宗元回過來,道:“怎麽了?”

百裏英問,“你和二師兄,什麽時候知道你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的?”

宗元一怔,仍是默默的往前走著,半晌才道,“後來才知道的。”

“哪個後來?我死了以後?還是活了以後?”

“當年,麻仙翁把蕓娘埋在寶應公孫家,回五老峰後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二師兄。我們就知道了。”

“所以,”百裏英笑了,“我一回來就中了你的圈套,你一步一步都想好了,給我下套呢。是吧?從趙昭昭的玉簪子開始,到後面的甘家村、陰陽嶺、射陽湖,你和二師兄根本就是蛇鼠一窩、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生氣了?”宗元笑了。

“生氣不至於。我能有多少氣你不知道?我就是好奇,當年二師兄不知道和你的關系,他怎麽會肯跟你下山?”

宗元看了她一眼,牽著她繼續默默往前走著。悶悶道,“興許,他喜歡你也說不定。”

“我曾經也這麽以為。”百裏英道,“可後來我發現不是。回想起來,二師兄待我,頂多算是兄妹之情。可他待你就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宗元低聲問。

“說不上哪裏不一樣。”百裏英笑道,“總之就是不一樣。”

“說不上來那就別說了。二師兄待誰都一樣,對每個師弟、師妹都好。”

百裏英搖頭,輕聲道,“我知道,我們能在一起,是大師兄的成全。沒有他,就沒有我們的今天。我們都欠著他的。”

“都是自家兄弟,什麽欠不欠的。”

宗元牽著百裏英,一步一個腳印走著。過去的人和風景一樣,漸漸消失在他們身後。

來到那片山杏林,百裏英取出玉鳳,使出召靈秘術。沒過多久,就召出了林歡的一縷魂魄。

“阿英,你好啊。”林歡笑瞇瞇的叫百裏英。她還是老樣子,保持著死去時的樣貌。年輕,美麗,活潑,嬌俏。

“歡姨。”百裏英笑著跟她打了招呼,拉著宗元一起坐在了一塊山石上。

“這位帥哥是……”林歡看著宗元不停朝百裏英眨眼睛。

“他叫宗元。我們成親了。”

“啊!”林歡大叫一聲,圍著宗元轉了好幾圈。觀察片刻,她才皺著眉說,“人還不錯,就是……配你是不是老了點?”

百裏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宗元差點黑了臉。

“嗳,不是,”林歡突然拉住百裏英,“你怎麽換了個身子?”

“謝謝他咯。”百裏英指著宗元笑。“上個身體被他毀了,魂魄游蕩了十年,他又想辦法給我找了個身體。”

“這樣啊。”林歡點頭,又圍著宗元好一番打量。“這位帥哥,怎麽……這麽面熟?”

“他以前也在五老峰學藝。是我師弟。你可能見過。”

“那就難怪了。”林歡擠在百裏英和宗元之間坐了下來。雖然她不是實體的存在,但百裏英和宗元都能看見她,感受到她的存在。

林歡拉起百裏英一只手,道:“前面的事,我也不問你了。想必也不是什麽讓人高興的事情。現在你們既然成親了,我也免不了要交待你們幾句。雖然我看著年輕,但也算個長輩啦。”

“那當然。您當然是長輩。”百裏英笑了。

“你們往後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當然是好好過日子啊。”百裏英說,“我倆能在一起,挺不容易的。我們都很珍惜、很重視對方。”

“這就對了。”林歡滿意的拍了拍百裏英的手背。“像你爹娘一樣,相親相愛,生一堆熊孩子,快快樂樂的過日子。”

“歡姨,不說我了。你打算怎麽辦?”百裏英看著林歡,“一直在這呆著嗎?”

林歡面色一黯,“不在這呆著,能去哪兒?”

“我娘已經轉世了,她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你怎麽知道?”

百裏英指了指自己和宗元的胸口,“龍鳳玉我找齊了。我娘告訴我的。她要你別守在這裏了,好好輪回去。下一世,如果有緣,她還和你做異姓姐妹。”

“好……”林歡沒再說話,淚流滿面。雖然她的眼淚也沒有實體,但百裏英感受到了。

“走吧,歡姨。”百裏英說。

就像當年在梅州的義莊裏,林歡曾經對她說過的那樣。走吧,走吧。一遍又一遍。既是催促,也是不舍。

林歡站起來,遙望著遠處山峰上的紅梅林,輕輕點了點頭。

百裏英和宗元一起,超度了林歡。從此以後,五老峰那片山杏林裏,再也沒有了林歡的氣息。

告別林歡後,百裏英和宗元回了梅州。宗元在梅州置辦了一處宅子,在裏面種了很多梅花,宅子就叫梅園。他們在那裏安了家。

趙克文得到玉璽兩年後,在江北趙氏的支持下,當上了江東王。趙昭昭又成了趙太後,只是此時的趙太後已非彼時的趙太後。她神智已經完全不清,經常把趙克文錯認成宗珩。

平日裏,要麽一個人揮著水袖,笑呵呵的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狀若癲狂。要麽一個人拿著鋤頭,哭啼啼的在花園裏到處挖土,喊著“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一門心思找她的“珩哥哥”。

趙克文跟她說,父親已經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她完全聽不進耳,只是不信。過不了兩年,趙昭昭在瘋癲中悄然離世。

百裏英相繼生了一個兒一女。兒子叫石頭,女兒叫妞妞。石頭大妞妞兩歲多,是個不折不扣的寵妹狂魔。

石頭四歲多的時候,江北藩國的實際掌權者,右驍衛大將軍、褒國公趙奉義離世。趙千忍的大哥世襲了父親的名號和爵位,成為新一任江北掌權者。

江北力勸江東歸順,趙克文不依,僵持下,雙方終於開戰。

戰火燒了半年,趙克文得到一異人相助,刺殺了他大哥,江北陷入內亂。幾個月後,趙千忍率軍平息混亂,罷黜了江北年幼的藩王,自己稱王。趙千忍的母親趙燕燕,成了江北太後。

趙燕燕多次去信,勸趙克文看在她多年的養育之恩上,歸順江北,趙克文還是不肯。時間一耗就是多年,最後,沒等到江北、江東統一,江北太後趙燕燕病故了。

趙燕燕死後,沒有了來自母親的壓力,趙千忍不忍心看著江北、江東兩地百姓再受戰亂之苦,約了趙克文在一處江心島上談判。談判時就趙氏倆兄弟在,沒外人,誰也不知道他們談成了什麽。談判的結果是,趙千忍把江北藩國大印交給了趙克文,他自己解甲歸田,四海雲游,不知所蹤。

時光如流水逝去。梅州城的“蠶花會”舉辦了一屆又一屆,一年比一年熱鬧。這年“蠶花會”,百裏英和宗元帶著年幼的石頭和妞妞一起趕了趟熱鬧。街面上,人山人海,有迎蠶神、搖快船、鬧臺閣、拜香凳、打拳、龍燈、翹高竿、唱戲文等十多項活動,熱鬧非凡。

石頭和妞妞被這熱鬧情景勾得玩心大發,到處亂跑。百裏英和宗元看著淘氣的兄妹倆,又好氣又好笑,只能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緊緊的看著二人,不至於走丟。

跑著跑著,一家四口跑到了一個糖葫蘆攤擔旁。石頭指著鮮紅欲滴的糖葫蘆央求百裏英,“娘,給我買個糖葫蘆吧。”

“不行。”百裏英果斷拒絕,“你正在換牙呢。少吃甜食。”

石頭瞬間像被霜打的茄子,焉了吧唧的站在攤擔前,巴巴的看著又不肯走。

妞妞笑哈哈的道:“娘,我沒換牙,我可以吃吧?”

“不行。”百裏英繼續拒絕,“你雖然沒換牙,但吃多了會長蛀牙。”

妞妞瞬間也像被霜打的茄子,和她哥一起焉了吧唧的站在攤擔前,巴巴的看著也不肯走。

一旁的宗元看不下去了,準備掏錢袋買。這時,突然從身後的人群裏竄出一人,這人丟了幾個銅板給老板,取了兩支又大又紅的糖葫蘆,給石頭和妞妞手裏一人遞了一支。

“別聽你娘的,想吃就吃。人生苦短,得行樂時且行樂。”這人站著也沒個正形,說話笑哈哈的。

宗元看著這人身上一身騷氣的紫衣,嫌惡的退後三尺。百裏英則高興的一拍他肩膀:“怎麽是你?!”

“怎麽就不能是我了?”趙千忍哈哈大笑,“多年不見,想我嗎?”

“想啊。”百裏英是真高興,完全沒顧到宗元臉上一臉的殺氣。“你怎麽會在這裏?”

“來看你們啊。”趙千忍自己又買了兩串糖葫蘆,遞了一串給百裏英,另一串自己吃著。見宗元黑著臉站在旁邊,忙笑瞇瞇的準備掏錢,“啊,九師弟你要吃嗎?要不你也來一串?”

“不用了。”宗元黑著臉說。

趙千忍也不理他,跟著百裏英一起走。倆人聊了一會兒,百裏英才知道,原來趙千忍這些年也沒閑著,四處除邪去了。

“你說甘家河?”

“是啊。”趙千忍道,“那裏邊的蛟靈,咱們幾年前沒處理幹凈,這次二師兄叫了我和祖千秋、孫湛一起去走了一趟,徹底超度了那蛟靈。甘家河現在是真的恢覆平靜了。”

“大師兄怎麽沒叫我們一起?”百裏英有點悶悶不樂。

“你們現在孩子不還小嘛。”趙千忍哈哈笑道,“慢慢的孩子大了,你們就該出山了。”

說到這個問題,百裏英就頭痛。這段時間,眼看兒子、女兒都大了,她和宗元商量,該給他們請個老師讀書寫字了。宗元點了頭,要管家張奎去辦這個事。

張奎前後請了五六個老師,都被調皮的兄妹倆給氣跑了。沒過多久,方圓幾十裏的先生一聽說是他家裏要請先生,一個個都頭搖得像撥浪鼓。百裏英和宗元為此傷透了腦筋。

百裏英和趙千忍聊了一路。百裏英問他這幾年的近況,他笑得吊兒郎當,一邊咬著糖葫蘆,一邊邁著溜溜的步子倒退著說,“我啊,饑來食,困則眠,熱取涼,寒向火。日日是好日,時時是好時,凡事以平常心看待,無事小神仙。”

宗元牽著兩個孩子跟在後面,突然出聲對趙千忍道:“你聊完了嗎?我們要回家了。”

“聊完啦。”趙千忍說,“你們回吧。我也要回家了。”

又走了一段,趙千忍還粘著百裏英不走。宗元忍著性子道,“我們快到了。你家在哪?”

“嗳,那就是你家吧。”趙千忍指著不遠處的“梅園”兩字,“我家就在你家旁邊啊。就那,旁邊那宅子。看見了嗎?我昨天才買的。”

宗元氣得一把拔出佩劍,趙千忍哈哈笑著跑遠了,“九師弟,遠親不如近鄰,咱們以後還是好好相處吧。少不得你也有要麻煩我的時候。”

百裏英看著趙千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閃進了梅園旁邊的一座院子裏。她聽見裏面有人在開心又得意的吟詩,“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接著一陣清揚的笛聲從院子裏飄了出來。

百裏英和宗元回了家,張奎過來說,終於給石頭和妞妞找著了一個靠譜的老師。而且這人是上門毛遂自薦,看上去高深莫測,是個練家子。

“人呢?”百裏英急著問。

“在花廳裏候著。”

“你去招呼著,我們換了衣服就出來。”

片刻,百裏英和宗元來到花廳,卻不見那先生。張奎說:“在外面院子裏,已經跟少爺小姐玩上了。”

百裏英和宗元一起來到院子裏,只見院子中間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這人背對著他們,穿著一身白衣,身姿挺拔、俊秀。一頭漆黑的墨發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舞。

石頭和妞妞一人拉著他的一只衣袖,不依不饒的說:“不行不行,我們剛才沒看清楚,你要再變一個。”

“對的。再變一個。”妞妞也稚氣地附和著她哥哥的話。

“看好,我要變了。”白衣人說。

“好好好!”妞妞拍著手說。

“那位……先生。”百裏英出聲喊道,心裏一陣顫抖。

白衣人緩緩回過頭,一張俊臉映在春日的陽光下,春光滿面。

宗元和百裏英同時驚叫出聲:“祖千秋!”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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