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踏雪尋梅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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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會經歷誘惑、痛苦與背叛,但總會遇到那個讓我們變得更加勇敢的人,重新滿懷希望面對人生。

揚州齊雲樓。一間雅致的客房裏,百裏英靜靜的躺在床前的一張逍遙椅上,身上隨意的搭著一件厚外套,一本書掉在一旁的地上。她睡著了。

床上的躺著的人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床頂,聞到熟悉之人的氣味,轉過頭來,看見了百裏英。他漆黑的眼睛動了動,手指微微擡了一下。這時,一陣“咚咚咚”,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百裏英被敲門聲驚起,一下從逍遙椅上站起來。她回過神,輕輕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撿起來,放在逍遙椅上,又仔細地查看了床上人的神色,摸了摸額頭,細心的壓了壓被角。

她走到門前打開門,公孫靖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外,盤子中間放著一個瓷碗,碗裏盛著湯藥。

“二師兄。”她打了個招呼。

公孫靖走進來,把湯藥放在桌子上。

“還沒醒嗎?”

百裏英搖頭,“沒有。”

公孫靖走到床前,輕輕拉起床上人的手,摸了摸脈象,半晌才沈吟道:“已無大礙。快醒來了。”

百裏英道:“藥還有點燙,我等下再餵他喝。”

“阿英,”公孫靖看著她的黑眼圈道,“你兩天沒合眼了,去隔壁休息下吧。我來照看他,你可以放心。”

百裏英搖頭,“我還是在這守著,放心些。”

公孫靖回到桌子前坐下,倒了兩杯茶,自己端了一杯喝了一口。百裏英知道他這個樣子是有話要跟她說,也走到桌子旁坐下。

“阿英,等他醒過來,你打算怎麽辦?”公孫靖問。

“啊。”百裏英擡起頭,片刻有些失神,茫然地看著公孫靖。

“我說,等他醒過來,你打算怎麽做。”

“我……不知道。”

“你能原諒他,跟他在一起嗎。”

“……”

“回答我。”

“……”百裏英沈默良久,突然問,“師兄,這大半年,他為什麽要假扮你跟我在一起?”

“這你要問他。”公孫靖轉頭示意床上躺著的人,“問問你自己。如果他不易容假扮我,你能跟他同行嗎?”

“……不會。”

“他很了解你。勝過了解他自己。”

“師兄,我……”

“有什麽問題,等他醒過來,你自己問他。”

“……”

“阿英,你知道你死後的那十年,他是怎麽過的嗎?”

“……”

“那夜在河間地,你被萬箭穿心而死,孩子也沒了。他以前一直把你當師兄看待,尊重你,信任你,依賴你。直到那晚,他才知道你是女兒身。”

百裏英睜大眼睛,“怎麽……可能?……我們三番五次有了肌膚之親,我不信他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公孫靖說。“那段時間,他一直活在自我厭棄裏。他以為自己喜歡男人,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又為自己喜歡上你而感到自責,愧疚。他敬你、愛你,又怕你、躲你。”

“躲我什麽?”百裏英自嘲道,“我是毒蛇猛獸嗎?”

“對那時的他來說,是的。”公孫靖道,“他對自己要求一向嚴格,絕不容許自己一步踏錯,所以才步步中了趙太後和安南王挑撥離間計,最後傷害了你。”

“你死後,他像瘋魔了一樣,陷入深深的自責。他在雲漢宮裏修建了一座芳菲閣,保存你的身軀。他半是請求、半是威脅留我在江東做了國師,我每個月在芳菲閣開一次招魂陣,每次招魂以他的鮮血做陣引。

十年裏,我們一共開了一百二十次招魂陣,寒來暑往,從無間斷。我明知道你不會回來,又說服不了他,只能任由著他胡來。直到阿忍夜闖芳菲閣,放了一把火,把你逼了回來。

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人活著最大的智慧就在進退之間。從你回來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不是江東王了。他早已棄江東而去。為了江東,他曾經放棄了你。現在你回來了,為了你他放棄了江東。他不會再回去了。”

百裏英震驚的看著公孫靖,神情覆雜。

“阿英,前世你們已經彼此錯過太多次,誤會重重,現在既然有機會重來,那就好好珍惜對方吧。須知這樣的緣分,已極為不易。不要再各自傷了各自的心了。”

“……我明白,師兄。……謝謝你。”

送走公孫靖,百裏英走到床前坐下。她輕輕撫摸著床上人的手背,自言自語道:“阿元,我竟然沒認出你來。……我真傻……你也傻,比我更傻。”

百裏英握住宗元的手,輕輕的說話。

“阿元,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啊,我忘了,你肯定不記得。那會兒你正昏迷呢。”

她看著宗元清晰的眉眼,思緒回到了很多年前,五老峰那個大霧彌漫的早晨。

“你和陳公公一起躺在五老峰下的那棵山桃樹下。你發著燒,緊閉著眼睛,就像現在一樣。你一臉的血跡,一身黑衣皺巴巴、臟兮兮的,像從泥地裏滾出來的一樣。你腳上穿著一雙破爛的布鞋,腳趾頭露在外面,裹滿泥巴。……

我背著你,在長得看不見盡頭的山道上奔跑。我是真急啊,生怕你就這麽在我背上斷氣了。那時候,看著你,我就想起了我自己。一個人躲在義莊的棺材裏,等著別人來救我。一個人在梅州街頭流浪,和小乞丐們打架,搶睡覺的地方。跟流浪狗打架,搶垃圾堆裏的食物。我就想著,我一定要救活你,不能讓你就這麽死了。

你也真是命大,碰到了二師兄和六師兄。幸虧他們,你才得救了。說起來,把你背上五老峰,是我們三個人一起背的呢。不然光憑我一個人,哪裏背得了那麽遠。……

你別記恨六師兄了,仔細說來,除了後來江北和江東爭地盤打的那幾仗,六師兄什麽時候真心害過我們?……

前陣子,他跟我說,他想明白了,回江北去了。告別的那天,我就想,你說我們的生命這麽長,那麽多看似要糾纏在一起很久的人,最後都成了生命裏的匆匆過客,為什麽我們倆就兜兜轉轉又轉到一起了呢?我覺得,這就是緣分吧。

阿元,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親吻嗎。不是在崧高殿荷塘裏的那次。你肯定又不記得了,那次你也昏迷著。……那年我們多大,你十八歲吧,第一次納側妃。

我那時賭氣帶著燕子營到黔中打仗去了,那時我多小心眼兒啊,看著自己的師弟娶了別的女人,跟別的女人躺在一張床上,我是真生氣,可又有什麽辦法呢。你一直把我當男人呢,如果告訴你我是女人,你還會讓我待在你身邊,指使我做這做那嗎?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人馭劍飛行從黔中跑到了江東。我悄悄潛進雲漢宮,附在紙鶴上飛進了你的寢殿。你當時睡得多熟啊,睡著還皺著眉頭。我親了你的眉頭。親了很久,你都不知道。……

在河間地的時候,死的那一刻,我一點都不恨你。真的,阿元,我不恨你。天道昭彰,報應不爽。我早就知道,我造了太多的殺孽,不會善終。我有心魔。我愧對師父的教誨。陪伴在你身邊最後那幾年,我時時刻刻都做好了碎屍萬段的準備。……

有時,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後悔,為什麽沒遵守對我母親的誓言,為什麽不聽師父的話、在五老峰好好修煉,為什麽要跟你一起下山。可仔細想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跟你一起下山。

那時候,我真的是太喜歡你了。我怎麽能放心你一個人就那麽下山,去面對人心險惡的江東朝堂呢……

阿元,說起來,我倒要感謝老誇。如果不是他一曲《蓬萊》把我帶進蓬萊幻境,我怎麽能重新記起你呢?二師兄給我服忘情丹,雖是一片好意,不想叫我再想起往事傷心,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著怎麽會忘記呢。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罷了。……

我很慶幸自己記起了你,不然你為我做的這些不都白做了嗎?阿元,我要謝謝你。謝謝你從我回來後就一直陪著我。讓我看清楚自己的內心,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我從來沒有活得像今天這樣明白過。……”

百裏英陸陸續續陪宗元說了許多話,前世今生,今生前世。宗元一直靜靜的躺著,閉著眼睛。

藥汁涼了些後,百裏英端了藥碗走到床前,“吃藥了,阿元。”她輕聲叫著。

見宗元還是沈睡,笑著搖頭,自己抿了一大口,取了一截稻稈,伏下身子,把稻稈插進宗元嘴裏,順著稻稈把藥汁灌了進去。

幹這個她是熟練工,這兩天她都是這麽灌的藥。

宗元這次進藥挺順利,藥汁順著喉嚨咕嚕咕嚕的就下去了。

百裏英又低頭含了一口藥汁,苦得她一陣膽顫,忍著反胃伏下身子把嘴唇又貼上了稻稈。

餵完這口藥,百裏英正要去喝第三口,忽然兩只手臂交叉過來抱住她的脖子,一下把她按了下去。

百裏英手裏的藥碗“咚”的一聲掉在地上,藥汁灑了一地,藥碗摔成幾瓣。

他們的嘴唇緊緊貼合在一起,百裏英下意識的要推開宗元,但宗元的力氣大得嚇人,而且此時他身上仿佛有巨大的吸引力,把百裏英全身的力氣都吸走了。

她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軟了,就這樣融化在宗元的懷抱裏。

千山萬水,久別重逢。她無法拒絕這個擁抱,也無法拒絕這個吻。不管是在夢境、幻境、還是現實裏,她都無比清晰的知道,這就是她前世今生所求,是她內心最大的渴盼和期望。

雖然他們此時彼此的口腔裏全都是藥汁苦澀的味道,可這種苦澀已化為甘甜。她的身心都在重新接納這個人。

百裏英伸出雙臂,緊緊抱著宗元的脖頸,感受著他的溫度。心裏從最初的驚濤巨浪,突然回歸了寧靜。這種感覺,好像一個在沙漠裏長途跋涉的旅人,突然嘗到了一口甘泉。

他們擁在一起,吻了很久、很久。吻得平靜又熱烈,歡喜又不舍,仿佛沒有窮盡的餘生都在這個無言吻裏。

人世間,真正跨越千山萬水的重逢,都是相對無言的。重逢時,一個眼神,一個擁抱,一個握手,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將彼此心裏的感情完全的表達。

人類的語言只有在心意不通的時候,才用做了表達溝通的工具。當彼此心意相通時,任何言語就變成了多餘和蒼白。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追尋兩世,仿徨兩世,直到此時此刻,百裏英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麻仙翁說的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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