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假安南王(二)

關燈
地牢外面的情況如百裏英所料,守衛都被公孫靖用藥物放倒了,有兩個守衛甚至熟睡得流了滿嘴的哈喇子。一路出去,竟無一人阻攔。

公孫靖一手舉著火把,一手牽著百裏英,在地牢裏七拐八折走了約莫一柱香時間,還不見出口。

“師兄,”百裏英叫公孫靖,“你熱嗎?”

公孫靖回頭,道:“不熱啊。”

百裏英奇了,“那你手心裏怎麽一手的汗?”

公孫靖迅速轉過頭,掩蓋住臉上的一絲慌亂。牽著百裏英的手掌也變得僵硬。

百裏英趁機抽出手,指著前面的地道,由衷嘆道:“這間地牢可真夠大的。”

公孫靖看了她一眼,道:“我們早已離開了地牢。這裏是雲漢宮的地下密道。”

“密道?”百裏英詫道,“既然是密道,你怎麽跟自己家裏似的這麽熟?”

公孫靖頭也不回的答道:“我在雲漢宮住了這些年,住著住著就熟了。”

百裏英道:“你還沒告訴我呢,你怎麽會呆在雲漢宮?”

公孫靖道:“雲漢宮挺好的,有吃有喝。宗師弟請我做國師,還賜了銀青光祿大夫名號,享受王家俸祿。”

百裏英笑道:“師兄,多年不見,你可是越來越俗氣了啊,居然會談名利了。”

公孫靖一本正經道:“名利有何不好?也是俗世裏的一點熱鬧。人年紀大了,就喜歡熱鬧。”

百裏英笑彎了腰,“你哪裏年紀大了?”

公孫靖正色道:“別忘了,我現在比你大很多。”

“那也不準你倚老賣老。”百裏英笑著說。公孫靖也笑了。從剛才起的一點小尷尬一掃而光。

倆人一路開著玩笑,一路行進。也不知道走了幾柱香時間,公孫靖突然指著前方道:“到了,出口。”

百裏英一看,這條密道的出口竟然隱蔽在一座破廟的枯井裏。倆人擡頭看著已經快蒙蒙亮的天,會心一笑,沿著井壁游壁而上。

院子裏早已準備了兩匹精壯的馬,馬韁系在一棵老銀杏樹上。兩匹馬一匹黑色,一匹棗紅色。見有人來,嘶嘶的叫著。

馬上的包袱裏有兩套輕便的黑衣,還有兩個竹編的鬥笠。倆人各自換了,又戴上鬥笠。

公孫靖的鬥笠帽檐較寬大,遮陽擋雨避塵都不在話下。百裏英的鬥笠較為秀氣,鬥笠下有一圈黑紗。百裏英戴著鬥笠,故意呼呼地吹著氣,吹得黑紗翻動。這是她前世各地除邪時最喜歡的裝扮。

公孫靖道:“事不宜遲,趕緊出城。”

說罷二人縱身上馬,一路朝城外狂奔而去。

江東首府名興慶。

興慶城布局嚴謹、結構對稱、排列整齊,總體設計規劃體現了法天象地和強化王權的理念。

外城四面各有三個城門,共有十二座城門。貫通十二座城門的六條大街是全城的交通幹道,而縱貫南北的雲漢街則是一條標準的中軸線,它把興慶城分成了東、西對稱的兩部分。

城內南北、東西各有八條大街,把居民住宅區劃分成了整整齊齊的八十一坊,其形狀近似一個圍棋盤。

天亮的時候,百裏英和公孫靖策馬跑到了西城門。城門守衛攔住二人,公孫靖拿出兩塊通關文牒,守衛很快放了行。二人一路往西急馳而去。

跑了近兩個時辰,雲漢宮和興慶城已被他們遠遠拋在腦後,他們才找了一處不起眼的小茶館下馬歇息。

今天正逢三月初三,店家煮了一大鍋薺菜蛋,免費送給過路客人吃。百裏英和公孫靖在吃薺菜蛋的時候,聽到幾個吃茶的人聊天,說是前面的凈樂山凈樂宮今日舉行齋醮大法會,各地的善男信女、進香團社都不遠萬裏,前來凈樂山朝拜道真武大帝。凈樂山現在人流如潮,鑼鼓喧天,香煙繚繞,熱鬧非凡。

百裏英扔了兩個薺菜蛋給公孫靖,“師兄,吃蛋。”

公孫靖伸手,穩穩接住桌子那邊飛過來的兩個蛋。

百裏英看了公孫靖一眼,道:“師兄,人多眼雜,看來我們要繞道而行了。”

公孫靖道:“好。”

百裏英笑道:“師兄,我覺得你好像變了。”

公孫靖剝了個薺菜蛋,遞給她,“哪裏變了?”

百裏英接過剝好的蛋,一只手撐著下巴,一只手餵著雞蛋,一邊吃一邊說道:“我以前說什麽、做什麽,你總是罵我。罵我不該下山,罵我不該濫用術法,罵我不該濫殺無辜,罵我不該這個那個。總之就是罵我了,說我這個做得不對、那個也做得不對。現在就不一樣了。我說什麽你都說好。”

公孫靖怔了一會兒,似是在回想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罵她那麽多。半晌才道:“那是因為你以前老不聽我的話。我叫你別做什麽,你偏要做什麽。”

百裏英吐了吐舌頭,道:“除了下山沒聽你的,我還有什麽沒聽你的嗎?”

公孫靖只差沒翻白眼了,道:“除了下山沒聽我的,其他件件事情你也沒聽我的。”

百裏英尷尬的呵呵笑道:“是嗎?我不記得了。”

公孫靖道:“捫心自問你吧。”

倆人吃完薺菜蛋,避開凈樂山,繞道清江郡,一路往安南王所統轄的幸州趕去。

他們一路進行得異常順利,沒有追兵,也沒有引起旁人註意。夜晚,倆人找了間客棧,要了兩間房住下了。

次日天蒙蒙亮,百裏英提了芳菲劍,到客棧後山的一處空地上練劍。剛到山上,就聽見“咻咻咻”的破空之聲傳來。她屏息躲在一棵大松樹後,一瞧,樂了。原來是公孫靖早起在練劍,便笑盈盈抱著劍靠在樹幹上,好整以暇的欣賞起來。

公孫靖右手受傷了,包著白布。他此刻是左手舞劍,動作依然行雲流水,劍氣如虹,隱有“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之意。

百裏英看得十分痛快,不禁鼓掌道:“師兄,幾年不見,你的劍法真是越來越精妙了!連左手舞劍都這麽英姿勃發!”

公孫靖收了劍,向他走來。此時剛好日出,一輪紅日從山的那一邊慢慢升起,朝霞翻滾,給山上的樹和公孫靖都染上了一層金色。公孫靖身穿一身素黑衣裳,朗目疏眉,神儀明秀,濯濯如春月柳,灑然似神仙中人。

看到披著一身朝霞的公孫靖緩緩向自己走來,百裏英好像突然被霞光閃到了眼睛,一陣暈眩,下意識閉上眼睛。

公孫靖快步走向她,關切問道:“怎麽了?”

“沒事,”百裏英擡起頭,“剛才一恍,腦海裏好像浮現了一個什麽人影。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了。”

“什麽人?相貌如何?”公孫靖看著她,莫名的眼神裏帶了些期盼。

百裏英“嗖”的一聲拔出隨身攜帶的芳菲劍,笑道:“說了不記得了。大約是前世見過的什麽人,和你身形差不多的。”

公孫靖略微失望的點點頭,不再追問。

百裏英挽了個劍花,道:“師兄,你剛才舞的那套是什麽劍法?我以前怎麽沒見你練過?”

公孫靖略一沈吟,答道:“還真劍法。是我幾年前從一本古籍裏找到的。”

百裏英笑道:“教教我唄。”

公孫靖點頭道好。倆人練了一會兒劍,百裏英練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休息會兒。師兄,不是我說你,你這徒弟的修為也太差勁了。等我拿到玉,我就回五老峰去修行。”

公孫靖道:“我也正有此意。”

百裏英抹了抹額前的汗,笑道:“師父一定不會再收我們了。我們只能找個道觀,自己修行。”

公孫靖道:“散修也好。自由自在。”

“那倒是。”想起五老峰上那些嚴格到變態的規矩,百裏英也忍不住起一身雞皮疙瘩。“蘭臺的律令太多了,幾位師父還動不動就罰抄律令,手都能抄起繭子來。”

倆人練了一陣劍,一起回了客棧。

一個月後,百裏英和公孫靖趕到了幸州。

剛到幸州,他們就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傳聞。當地已經停止了一百多年進貢“矮奴”的習俗,現在又悄悄的死灰覆燃了,江東王命幸州進貢“矮奴”。

“宗師弟要這麽多矮民做什麽?”百裏英問公孫靖。

她想起那個捂著流血的耳朵、卻倔強的一語不發的孩子。想到他是如何囚禁趙昭昭的,百裏英突然道:“他……不是在養邪靈吧?”

公孫靖瞥了她一眼,沈聲道:“宗師弟為人,不至於此。”

“那倒也是。”百裏英自言自語道,“若他真敢如此作惡,五老峰早就派人下山來清理門戶了。”

自古以來,幸州多出侏儒,時人稱“矮民”。兩三百年前,有個皇帝下詔各地進貢特產。幸州太窮了,沒什麽東西好進貢的。當時的州官靈機一動,就進貢了一名叫劉福的侏儒秀才。

劉福雖然身材矮小,但思維敏捷、口齒伶俐,善辯且極會科打諢,而且擅長寫青詞,深得皇帝喜愛,除了睡覺和上廁所不帶著,基本上哪兒都帶著劉福。

當時這個皇帝基本已經被權臣架空,在政治上沒什麽建樹,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玄修上,熱衷於煉金丹和求長生。在一些特殊的儀式中,難免需要撰寫青詞,擅揣聖意的劉福就有了用武之地。

青詞又叫綠章,因在青藤紙上用朱紅色字寫而得名。青詞本是道教舉行齋醮儀式時,獻給天界神明的章表奏文,以極其華麗的文筆,表達出皇帝對天帝的敬意和求仙的誠意。歷朝歷代的翰林院專門制有《道門青詞例》,規定了青詞的體例。

以寫青詞平步青雲的劉福,享盡了人間榮華富貴。只可惜壽命不長,不到四十歲就因病去世了。自劉福以後,幸州進貢矮奴成為慣例,朝廷要求每歲貢一人。

歷任的州官為了逢迎上意、加官進爵,就弄虛作假,人為制造侏儒。他們命人把年幼的男孩子放進特制的陶罐裏,只露出腦袋,由專人供給飲食,控制其骨骼生長。待養成後,再破罐出人,進貢給朝廷。

這種駭人聽聞的方法世代相傳,延續了近百年,幸州百姓叫苦不疊。直到前朝開國數十年後,有一個姓譚處一的京官因直言上書得罪同僚,被貶到此地任刺史。

譚處一對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極度不滿,幾度上書陳情,懇求皇帝罷免幸州侏儒之貢。最終皇帝親自下詔,免除了幸州年年進貢侏儒的負擔。

幸州罷貢侏儒,百姓拍手稱快。但譚處一因水土不服,身染惡疾,上任不過六七年就故去了。州民感念他的恩德,在州城西門的城墻腳,修建了一座“譚公祠”。

祠中有詩雲:“州罷侏儒,子散,賢哉譚使君,祠前香一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