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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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有自知之明,要試XXXL的,您非要讓人家試小碼,小碼肯定穿不上。你想想看,非要金毛穿吉娃娃的衣服,這不是逼著人家出醜嗎?買衣服的好心情徹底沒了,你還不明白為啥?”

這樣啊?

我自知理虧,卻也不想就此認輸,強詞奪理道:“我那是幫大家認清現實,如果去任何一家店,她們都不顧事實,被誇得雲山霧罩的,太虛偽了……我這是……不走尋常路。總會……總會……”

我編不下去了。

如意說:“總會臭了這條街,所有女性經過這裏,都要繞著走,還要呸呸呸吐上幾口。”

“真的假的?”

“你也別沮喪,”她安慰我,“反正都是要倒閉,早也是倒,晚也是倒,倒也不會有什麽意外,心放踏實點兒。”

我:“……”

“你好好反思,身為股東之一的我,”如意終於不再諷刺我,“怎能眼睜睜看著這店關店大吉?放心。改天我過去,親自指導。”

唉。

沒想到做生意還有這麽多說道。

我還以為只要開了,就有人送錢來。

算了算了,只能用阿Q精神安慰自己,反正也沒租金,大不了賠個底兒掉,又恢覆朝九晚五不斷面試的生活。

從櫥櫃裏掏出前幾天釀的米酒,配了自制的小黃牛牛肉幹,我自飲自酌起來。

喝得微醺,心中熱乎乎的,不知怎麽想唱歌。

於是放聲大唱: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民主政府愛人民呀

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

呀呼嗨嗨一個呀嗨

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

呀呼嗨嗨一個呀嗨

……

我唱得格外賣力,似全身毛孔都被打開,舒暢極了。唱至忘我的境界幹脆站到了茶幾上,想象著自己站在光芒萬丈的舞臺上,手握麥克風直面成千上萬粉絲的熒光棒和激動的吶喊聲,賣力地手舞足蹈,聲嘶力竭——

呀呼嗨嗨!

一個呀嗨!

“嗨”音落下,我一個猛甩頭,醉眼蒙朧中看到一個潮男站在店門口,一動不動,顯然被嚇壞了。

又不是明星,閑著沒事戴什麽墨鏡!我還被嚇壞了呢。

來不及多想,出於本能,我繼續保持著原來的pose,閉上眼睛裝蠟像,希望這個男人識相點,見到了不該見到的場面,趕緊自己主動消失。

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心中已經萬馬奔騰,快走快走,非要等我殺人滅口?

又過了十幾秒,我沈不住氣,看來對方是不想給我臺階下。

急中生智,我雙腿慢慢並攏,雙手合十,假裝自己是在練某種神奇的武功,還煞有介事地閉著眼胡亂念了一通口訣。

這才輕咳兩聲,裝作才看到他似的,問:“這位先生,請問,您要買點什麽嗎?”

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卡其褲,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大半邊臉,全身散發著一股“敢惹我就殺你全家”的氣場。路上遇見這樣的人,我多半敬而遠之,奈何開店總要迎客,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他並未理會我,不急不緩地在店裏走了一圈,像是大老板微服私訪視察自己旗下的子公司,先扶起此前我不小心撞倒的板凳,又將墻上置物架上倒在一側的小齊扶正,走到服裝展示架前看到兩件套裙的上衣和短裙搭錯,皺著眉換好。

最後目光落在茶幾上一半放在茶幾上一半懸在半空的茶壺,帶著“刀下留人”的緊迫感大跨步邁過去托在手中,再將散落在一旁的茶夾、品茗杯、茶漏、茶巾,蓋碗……——擺好放在茶托上後,將茶壺放在了正中央。

——傳說中的處女座?

我默默盯著他。

終於,他在櫃臺收銀處駐足,盯著墻壁看了幾秒,擡了擡帽檐,一張飽經風霜略黑的臉赫然入目,十足的錚錚硬漢,風塵仆仆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夷,原來是他。

之前有個不知道姓名的男人,人長得蠻帥,只是說話不太利索,說不了長句,只能三四個字,三四個字地斷句。

我有一陣找不到工作,神經病發作一般,跑到網上應聘“陪吃陪喝,地陪吃貨師”,然後那個選了我的神經病便是眼前這個男人。

原來說好的三天,說是臨時有事,改成一天。事實上,連一天都不到,不過是晚上我帶他去吃了本市最正宗最好吃的,“莊記煎餅”,十分詭異,一個煎餅而已,他吃得哽咽,不知想起什麽苦大仇深的故事。

大男人家家的,我都不忍心看下去,好在他來了一個電話,說有事提前走了。

臨走前往桌子上扔了一千塊錢,正值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我追出去時早就不見了蹤影。

此刻四目相對,我倆均是一楞。

“是你?”

異口同聲。

他原本嫌棄的目光略微溫和些,“原來,你在這裏工作。你們老板,在嗎?”

切,瞧不起人。

我撇撇嘴,心說:老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睜大你的鈦合金狗眼看清楚嘛。

剛想說出自己的身份鎮他一鎮,驀地想起洪喜交代的話:“開店呢最關鍵的,說話做事要低調,要有所保留。笑臉迎客,和氣生財,自得其樂。”

於是標準地露出六顆牙齒,笑容滿面地:“不好意思,我們老板出去辦事了,今天不在。”

“也是,”他仍然面無表情,“你剛才,的樣子,老板在,才怪。”

這個表情好熟悉。

想起網友做的Noah的表情包,我終於知道為什麽Noah看起來那麽面熟了,於是直接問道:“啊,你是……Noah?那個,那個……導師。”

沒錯,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節目中他化著精致的妝容,臉部的線條更為分明,頭發是柔和的亞麻色,微彎的紋理燙,蓬蓬松松的,也許是因為那舞臺,帶著光芒萬丈的酷炫感。

眼前的他顯然是生活中最放松的樣子,休閑裝、人字拖,可以隨時隨地淹沒在人海中,不留任何痕跡。

他聳聳肩,沒否認,也沒承認。

我第一次見到活的名人,十分興奮,對他愈發熱情:“請問您有什麽事兒?”

而且,小喜喜也說啦,伸手不打笑臉人。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忘記剛才見到我時的窘狀,可以進行友好對話時,卻聽到他說:“歌兒唱得,倒挺歡快,待客,不行。”

我的臉騰地紅了,模仿著他說話的語氣和節奏,當下反唇相譏道:“人長得,不錯。說話,不行。”

他不氣反笑,眼睛微瞇著,撇撇嘴角,並不在意我取笑他的缺陷,似乎他並不認為自己那樣說話斷句有什麽不好,帶著些許讚嘆我的語氣,直視著我的眼睛,緩緩回道:“嘴巴,挺厲害。”

嗯,不錯不錯,我也在心裏默默給他點了個讚,以為剛才我采取“哪兒疼戳哪兒”的策略,抓著他的弱點刺激下,他會跟我急呢,沒想到心胸蠻寬廣。

接著,他遞給我一張名片:“麻煩,轉交下,如果方便,希望,能見面,詳聊。”

銀色的磨砂卡紙上,只有姓名和手機號碼,我直接念道:“甚轍。”

他皺著眉:“湛澈。”

哦,戰車?

這名字真霸氣。

什麽樣的父母會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

對哦,湛澈。湛藍的湛,清澈的澈嘛。這倆字拆開,我是認識的。

放到一起,倒成了白字先生念半邊了。

“哦,湛澈,湛澈!當然。這是你的中文名麽?放心,我一定轉交!”我想起之前他給我的酬勞,“上次你給的一千塊實在太多了,我還你五百塊吧。哦,還有,我看你在節目中說話挺溜的,為什麽跟我說話,每次都這樣斷句呢?”

他斜眼看我幾秒,一副不屑於回答的樣子,轉身欲走。趕巧不巧,烤箱這時突然發出“叮”的提醒聲。

不回答就算了,我學他聳聳肩,戴好手套,端出烤好的玉米放在圓桌上,香味迅速彌漫,整個店都飄著濃濃的玉米香。

一口酒,再啃上幾口玉米,再來一口自制的牛肉幹,哇!

我吃東西非常不斯文,喜歡吧唧嘴,想起我媽表揚我,說我吃飯像豬吃食,每次都讓她這個做飯的特別有成就感。

唉,誰家的親媽會說自己女兒吃飯像豬吃食?

Noah,不,湛澈(其實這個中文名字挺好聽的)不知何時又回來了:“這位女士,請原諒,我的唐突,實在,不吐不快,您不覺得,這樣做,很,有悖於,職業……很……不太合適,嗎?”

不合適?

我楞住,哪裏不合適?

我看看他,又看看玉米、牛肉幹、酒,想起之前他滿城尋找童年味道的煎餅店,恍然大悟:“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些是非賣品,只給老板……不不不,只給自己人,員工,對對對,就是只給員工吃的。”

他先是有點遲疑,繼而驚訝道:“不會吧,你,居然以為……”

“等一分鐘。”我不耐煩地站起來,拖過他按在椅子上,“坐。”

飛快地從消毒櫃裏拿出一套餐具,分了同樣的一份,推到他面前,不就是多一雙筷子麽,我就當日行一善了。

“哪,吃吧。我從來都是吃獨食的,誰讓我今天心情好呢。”

我坐下來繼續大快朵頤,嗯,喉嚨裏發出歡快的咕嚕嵐幸福感爆棚。

米酒是我從群山環繞的張家界買的糯米,用山泉水釀制而成的牛肉呢,海南散養的小黃牛,只用臀部的肉晾制,沒有任何添加。溫水泡過後,煎時只放點生抽,就已經好吃到停不下來。玉米是朋友農場種的水果玉米,單是生吃已經可以打滿分。

他仍幹坐著沒動。

我沒理會,繼續吧唧嘴。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他皺著眉:“牛肉,是要,配,紅酒的。”

我白他一眼:“少廢話,吃還是不吃?”

吃飽了收走餐具自顧自地去清洗,餘光中瞥見他咽了口唾沫。明明已經饞了,卻假裝不願意,真矯情。

正要刺激他,卻見他夾了片牛肉送進嘴裏,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隨時準備慷慨赴死。

我轉過身瞪著他:“要不要拿根銀針試毒?”

他的表情由緊張轉為難以置信,繼而是驚喜,隨之抿了一口米酒,剛才還緊繃的高高在上的表情,此刻跟餓死鬼投胎似的,開始狼吞虎咽。

吃完了用紙巾擦擦嘴,他說:“很抱歉,剛才……呃,雖然……我是想說,雖然你,請我,吃了頓飯,但畢竟,你在給老板打工,不好好工作,被他知道,不太好。”

這也太過河拆橋了。

我咬著牙:“所以,您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為了您的,前程考慮,建議,您收斂一些。很抱歉,”他朝我微微鞠了個躬,“說出這樣,的話。以及,玉米,和牛肉,很好吃。酒也好。”末了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紙幣放在桌上,“謝謝款待。千萬不要,忘記,叫你老板,聯系我。”

“不用了,”我把錢重新塞給他,“剛才我說過了,上次陪吃你給我那麽多,我還得還你……”說完我翻了收銀臺的抽屜,再算上我錢包裏的錢,加一起三百都不到。

我只好改口:“呃,這樣,反正我有你名片,下次給你哈。等老板回來,我會轉告的。”

他略微欠欠身,忽而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慢慢走近,拿著紙巾的手迅速在我臉上一抹,待我明白發生了什麽時,他已經疊好紙巾扔進垃圾桶。

“剛剛下巴,”他解釋,“有食物……殘渣。”

提醒我一聲不就完了嗎?

習慣了大家看到我臉上落了食物殘渣而假裝忽視不見,完全沒防備他居然直接上手替我擦。

這人,真不見外。

我有點不淡定,臉略紅,又想,他是Noah啊,如意知道會嫉妒死吧。

餘光中看到他又巡視了一遍整間店,掩飾不住地遺憾:“唉,可惜,可惜。”

我假模假樣地去庫房送東西,回來時他已經離開,茶幾桌上多了張紙幣。

一張嶄新的一百美元

這個男人,似乎很喜歡用錢來解決問題。

找老板?

想加盟我們?

呃,應該不至於,我還沒自戀到這種程度。

中午洪喜叫了外賣來我店裏吃,我跟他講起這件怪事。

他表揚我身份隱藏得好。

“這麽做就對了,江湖險惡,稍有不慎,你就被賣到窮鄉僻壤的鄉村給二傻子當媳婦了。還要連累你哥們兒我,將印有你照片的尋人啟事,同那些專治性病、酒店招高級公關小姐的小廣告一起,貼滿各大城市的電線桿。”

“……滾!我才沒那麽傻。我不是賺了一百美元?”

“你還有臉說,”洪喜啃著雞腿,聲音囫圇不清,“你開的是服裝店,結果開業第一天,賣吃的賺了一百美元。好意思嗎?”

是有點愧疚。

“呃,那你呢,今天生意怎麽樣?”腦海裏驀地閃過湛澈替我擦下巴的場景,心不禁一跳一跳的。

“趕上學生放假,僅一個上午,流水已過萬。”

我羨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不過,確實沒什麽好妹子。”他沮喪極了,“你說得沒錯,女生要麽是跟男朋友來,要麽是找自己的男朋友來的。旱知道賣化妝品了,這樣結識單身女生的概率會大很多吧?”

我拍他後腦勺:“能不能有點出息?賺錢這麽美的事,你天天想著妹子,妹子!”

他嗷嗷叫著躲閃,又開始反攻。

吵吵鬧鬧的,一天也就這樣過去了。

明天吧。

我暗暗握拳,一定比今天好。

*5*

事實上,高考結束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快活過。

有了自己的店,走在街上,去快餐店吃飯,出門倒垃圾……我變得非常有底氣,像是無人養老送終的孤寡老人找到了失聯多年的骨肉,連坐在墻根下曬太陽捉虱子都有了優越感。

我曾覺得高考就像金庸小說裏的華山論劍。

日夜苦練,朝夕用功,點點滴滴,只為了在高考後拿到鋒利的成績之劍,揚名立萬。隨著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發放,那把成績之劍便開始有了翅膀,在但凡當年有參加高考的學生家中,在大街小巷裏,穿行、炫耀,也劇烈廝殺。

後桌小魚因發揮失常離家出走,幾年沒有音訊,可憐他爸媽賣了房子,一座座城市尋找。

大牛呢,成為黑馬被N大錄取,至今全家喜氣洋洋跟誰說話聲音都高八度,大家已經預見到他畢業後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

曼利本來去了民辦大學,家人在街上遇到鄰居只肯低著頭走,某天找了個B大的男朋友,逢人炫耀。

我們這些說到校名別人聽都沒聽過的人呢,天天被數落,儼然成了下等人。

高考當然是人生的分水嶺啊,如意說,不怪人家這樣講。

我從不這樣認為。

不過是證明你接受了幾年優良正規的大學教育而已。

一生那麽長,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比起考上什麽牛逼大學、讀了什麽熱門專業、找到什麽讓人艷羨不已的工作,決定你的人生方向和質量的,其實是你與他人溝通和控制情緒的能力。

未來的事情誰知道。

洪喜說:“不,最重要的是有錢。”

於是被我罵拜金,又被狠狠拍了後腦勺。

隔天如意來找我,看到我和一位年輕的女顧客說話,氣個半死,訓了我足足一個多小時。本來她每天在家宅得快要長出毛來了,之後便決定過來幫我看店。

我接受了她的批評,慢慢學著如何誇人誇得心花怒放。之前都是老板發工資,到了日子,準時打到卡裏。可開店做買賣呢,是要忽悠陌生人心甘情願地把錢送到我的口袋裏,並不是你會誇人就行。本來也應該光明正大,可我內心總虛得慌,像做賊。

所有的衣服都算上,扣除物流費、進價,店裏的水費、電費等雜七雜八的費用,賣價是進貨價加了50%。

當時那位客人看中一條定價三百元的黑色連衣裙,我擔心一天不開張,生意都做不成,人家還跟我講價,我已慌得自降價格:“您如果誠心要,二百五十元。”

對方白了我一眼。

呃,難道她還是覺得高?

“您看,就賺您五十塊錢。二百元進的貨,"我索性從抽屜裏拿進貨單給她看。

她翻了翻,說:“買的不如賣的精,看這個有用麽?誰不知道你們賣貨的兩個賬本,一個忽悠顧客,一個真實記賬?還二百五,你才二百五呢。”

說完她揚長而去。

呃,人家罵得有理。

如意也把我罵得要死。

她能說會道,從小就十分懂得穿衣服。從中學到大學,女生逛街最喜歡拉著她,眼光毒,會搭配,又擅講價,女孩們穿上她挑選的衣服,像變了個人,氣質非凡,桃花運噌噌噌地漲。

她頭腦比我靈活,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尤其是對消費能力偏高的顧客。僅僅是這一天便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本來人家是要買T恤的,她搭配好不同風格和顏色的褲子、西服外套,不厭其煩地等著對方試穿。人靠衣裝馬靠鞍,明明是一個人,換了套衣服,卻千差萬別。顧客穿上後喜滋滋地舍不得脫下來,大包小包拎著走。

因為有她,我第一次流水過千。

我們約好她隔天來一次,幫我坐鎮。

我爸對我媽來我店裏搗亂早下了禁令,此刻借著給如意送湯的理由,得以對我指點一二,纏著我辟出一角用來銷售“大家閑置不用的衣服”。

“肯定會大賣,”我媽志在必得,“人家都說每個女人衣櫥裏永遠都少一件衣服。我告訴你,同樣的,每個女人衣櫥裏都有一件以上從來不穿的衣服。你想想,這個城市有多少女人?如果把這些閑置不用昏了頭買來的衣服,彼此交換或低價處理,得多受歡迎?”

頭疼。

我媽買衣服的品位和審美,這麽說吧,什麽難看買什麽,什麽怪異買什麽,什麽爆炸搭什麽……別人穿新衣服是試新裝,我媽穿新衣服……

用我爸的話說,是“挑戰大家心理承受底線”。

到底她是有著一種什麽樣的特異天賦,每次都能從那麽多賣服裝的商家買回讓我們全家都嚇得一跳一跳的衣服呢。

開始我不想搭理她,奈何她說個沒完,只好耐著性子問:“既然自己從來不穿,為什麽指望別人肯穿?”

她強詞奪理:“因為每個人審美不一樣,大家昏頭癥不定時發作,女人啊,很難堅守底線和原則。她們亂買衣服和出軌是一個道理,無所謂忠誠,只是誘惑不夠。”

我只得把如意推給她。

如意真是吵架小能手,張口就把她秒殺。

“娘啊,您的主意真棒。不過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看見廣場東的夜市了嗎?我給您找一編織袋,帶上您所有閑置不用的衣服跟大家夥一起擺攤,肯定受歡迎。”

孕婦最大。

我媽轉頭就走。

潘羿呢,一下班就過來接如意。

他還是話不多,可如意每次使喚他,像是奴隸主呵斥奴隸。我幾次看不下去,他卻樂呵呵的。

我釀了很多酒,拐棗、地瓜、黃杏……低濃度又酸甜可口,每天喝得像匹興奮的小馬,別提有多開心。我還琢磨著從各地搜羅時鮮水果,實驗哪裏產的口感最佳:七月哈密杏,九月五味子,十月蒙自的沙地石榴……有時也會榨新鮮的汁和到面包裏。豆沙、蜂蜜、蛋撻、肉松、布丁……如意每天被我和我媽養著,懷孕才四個半月已長了八斤。

潘羿破天荒地有了意見:“是不是需要註意點兒,我聽說胎兒太大……”

如意瞪他:“是你生,還是我生?”

他賠笑:“你生你生,我是擔心你。”

如意:“你擔心我,山竹才買兩斤?哪夠我吃?”

“哎呀,祖宗,你等著我馬上去買。”他飛快跑出去,到對面街拎了十斤山竹回來。五斤給如意,剩下的說是留給我。

這季節山竹正貴,一斤賣到三十五,他真舍得。

如意見了又大罵:“幹嗎買這麽多,你瘋了,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別生氣別生氣,回頭我加班賺回來。”他賠著笑臉,語氣是寵溺的。

“你加班我還心疼呢!你加了班誰陪我?不許去!”如意被慣得不像話,越發不講理。

潘羿摟著她:“好,不去不去。聽你的。”

車軲轆來回轉——

如意罵:“你不去?誰賺錢!”

殺了我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媽倒還滿意,覺得如意的眼光也還好,沒她以為的那麽差。

我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太對。

潘羿對如意的好,像條件反射,來不及,不,甚至是完全不用思考的那種。我看不出他的真實需求,他只和如意有交流,只對如意的話有反應,對我們點頭已算是大熱情。

我覺得戀人不應該是這樣。

如意兩口子一來,洪喜就來得少了。

即便來,也多在晚上,他們離開後。

我想,他嘴裏說著不在意,其實心裏終究難釋懷。

*6*

我們的店不及別家興旺,但畢竟處在好位置,如意擔心她不在時,我慌了手腳亂降價,幹脆貼上“概不還價”的標簽。在她的努力下(當然也有我的努力),有天銷售額居然到了三千。雖不及洪喜店開業營業額的十分之一,我還是很興奮。

晚上只剩我一人時,忍不住又多喝了點酒。我酒量一向不錯,可之前洪喜送的兩瓶冰酒被我喝光了,我又貪杯,混著喝了幾種別的酒。

等發覺自己有點醉醺醺時,就想提早關店,睡個好覺。

掛上打烊的牌子,四處找防盜門的遙控按鈕,店門口的自動發聲猴子玩偶突然發出清脆的“歡迎光臨”聲。

酒嗝一個接著一個。

“我已經……呃!”響亮的酒嗝,我緊閉著嘴,想將它壓下去,“要關店了……呃!”

又來了。

“明天請……請……早……”舌頭也打結。我晃晃頭,遙控器也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於是沿著衣櫃挨個翻找。

“你居然還沒被辭退?”

酒醒了,我轉過頭,真是他。

“甚……甚轍?”

“看來你不但,沒有,職業道德,記性還不大好。湛澈,湛藍的湛,清澈的澈。”他看我時的表情,同上次一樣忍無可忍。

“有什麽事嗎?”廢這麽多話,我還忍無可忍呢。

他盯著此刻一片狼藉的店,瞇著眼睛只搖頭,接著掏出手機,手指迅速地按鍵,一聲“叮”的發送音後,問我:“你們老板,還是不在?”

哈哈哈,我在心中狂笑,他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強迫癥大爆發,幫我——歸置、整理。

這局,算我贏!

——呃,果然是喝多了嗎?好像也沒什麽光彩的。

“對啊。”我說。

“名片……轉交了嗎?”

是不是長得帥的男人,說話都這麽招人煩?

不不不,我忘記了,雖然我看上去醉醺醺的,心裏可明白著呢,他是從舞臺上下來才招人煩。

哈哈哈。

非得給他點教訓不可。

“名片?哦,對對對,上次你來給過的,”我想起來,熱情回答他,“沒有。”

他瞪著我:“搞不懂,什麽人,會願意,找個酒鬼,當導購。你們老板,電話多少?”

“我又不認識你。”

“我像是,騙子?”

我搖搖頭:“你像不像騙子跟這件事一點關系都沒有,純粹因為我不想給你我老板的電話。”

“你……”他剛要發作,不知瞥見了什麽,表情楞了幾秒,語氣變得柔和,“你,住這兒?”

“對啊,”我可憐巴巴地回他,“老板可憐我沒錢租房,免費的。”

他沒說話,似乎在辨別這話的真假。

僵持幾秒,他的手機鈴聲大作。

“是,我直接,過來了,”接通電話後他淡淡看我一眼,“行,帶她過來。”

這,這、這是要叫同夥過來嗎?

“餵,我要關店了,有什麽事明天再來好嗎?”

他一怔,搖搖頭,堅定地說:“不。”

我不安地搓手,報警是不是有點誇張?

洪喜連自己的店都有幾天沒去,而且我不能每次出了事情都找他。

手心開始冒汗,糾結無比,其間湛澈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反反覆覆。

“餵,你怎麽了?”

這句話促使他下了決心,快步走到我面前,背在身後的手冷不防抽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我下巴周圍抹了一圈。

“茼蒿葉,今天的,晚飯嗎?”

像是怕我不明白,他挑眉從茶幾上的抽紙盒裏抽出一張面巾紙,將手指擦幹凈,把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扔到垃圾桶。這才把目光鎖在我臉上,滿意地點頭,重新坐回沙發上。

這位大哥,我們有這麽熟嗎?

處女座就有理了?

我白癡般杵在原地,想質問時已經錯過時機,猴子的“歡迎光臨”聲再度響起。

咦?

門口站了個剪個鍋蓋頭的小正太,看上去比洪喜小一些。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某某家政公司制服的中年女人。

也許自覺五官精致,那小正太才有自信駕馭這樣有挑戰性的發型,要是拋開偏見,鍋蓋頭柔順的碎發其實還有些時尚感。

見到湛澈,他畢恭畢敬地迎上來:“湛老師,可算找到您了。趙臺都快把我罵死了,說我不稱職,還威脅要開掉我。嗚嗚嗚,好難過。您看您,有什麽事打聲招呼,我來不就行了,哪用得著您親自出面。”

接著對身後的家政人員說,“就是這兒,你看著收拾吧。”

“好的。”於是那女人拿著自帶的工具,開始收拾店裏的每個角落。當然她幹活倒是很麻利,也仔細。

只是,只是,不對吧?

什麽情況這是?

——這,這,這是我的店啊!

我反應過來,大喊:“等下,你……我沒有叫小時工。”

湛澈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知道,你沒叫。所以我,幫你叫了。”

“……你有沒有搞錯,這是我的……”不行,不能暴露身份,還好我及時收住,“我打工的店,你們憑什麽叫人打掃?告訴你,我是不會付錢的。”

小正太拍拍我的肩膀:“放輕松,別緊張。不用你付錢,我付,我付。”

“你付……就算你付,我也……”

“好啦,”小正太拉我到角落,“我們老板有點潔癖,他無法忍受臟亂差的環境,否則哪兒待得住啊,還要跟您談事呢。您就受累些,當成是家政公司免費送的清掃服務吧。”

“誰……誰要跟你談事兒?”他無法忍受臟亂差的環境?老子這裏,哪裏臟亂差了?

“氣得我。”

“小少,”湛澈突然喊了一聲,“好了嗎?開始吧。”

哦,小正太的名字是小少?

只見小少會意地點點頭,突然退到湛澈身邊,像變了一個人。

“啊,這位漂亮的姐姐,你今年有十九嗎?哇,你的皮膚真好呀,平時用什麽牌子的護膚品保養的?

瞧瞧人家這張嘴。

我忘記剛才的不快,決定對他以禮相待:“哇,這個帥氣的小正太,你高中畢業了嗎?你的鍋蓋頭好可愛呀,在哪兒剪的?”

噗!

原本板著臉的湛澈忍不住笑出聲。

小正太也不介意,拉住我的胳膊搖晃:“哎呀,不要取笑人家了啊。好姐姐,就讓你們家老板出來見一面唄?”

我把手掙脫出來,學他拉我的樣子拉著他的胳膊,左右搖晃,“好弟弟,見一面也行,除非你告訴我,到底找他所為何事呀?”

這時洪喜走進來,看到我們,表情一呆。

“如心,就知道你又喝多了!”他打飛小正太的手,半扶半挾制地把走一步晃三晃的我按坐在榻榻米上。

他根本不看電視,並沒有認出湛澈。

小正太以為我們是情侶,忙不疊道歉:“這位大哥,不好意思,您可能誤會了,其實我……”

奇怪,洪喜跟小正太站在一起,倒是成熟多了。

“有什麽事,你可以跟我講。”洪喜眼睛盯著湛澈,話卻是說給小正太聽的。

“呀,那您一定是這家店的老板吧?”小正太開心地瞇著眼睛,“是這樣的,我們也不賣關子了,一直想找您,今天能聯系上真是太好了。您看,我們呢,想轉租你這家店,您看多少錢合適?”

我十分生氣:“你憑什麽認為我……我……我老板肯轉租?”

湛澈一直沒說話,小正太一來,他突然變得沈住了氣,我們對話的過程中,不急不慢坐在沙發上喝小茶,像個局外人。

洪喜也說:“是啊,我們生意做得好好的,暫時沒有轉讓的打算,你們請回吧。”

“這位大哥你說話真逗,”小正太在我們店裏走來走去,耀武揚威地,“我聽說這店的業主是只租不賣的,想來你們也是租戶。就這地段,一年租金得多少錢?就你們賣的這些東西,那些姐姐阿姨奶奶們,得眼睛瞎成什麽樣才肯掏錢買!”

“你……”

“我正是為了讓你們少賠錢,才提出這個建議的。沒想到你們這麽無情地拒絕我,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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