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路公交車是省城“紅旗”線路，不僅車況好，司售人員的服務態度也非常到位。這天傍晚時分，葉之然坐車在小區附近的車站下車，迎著夕陽西下的餘暉，瞇著眼睛眺望茶山，只見紅彤彤的晚霞映紅了半座茶山，形成美麗的自然景觀。

江山無限好啊！

但他的心情，並沒有因為自然景觀的美麗而稍稍轉晴。

李部長的談話讓他繃緊了神經。

責任感，真的是沈甸甸的。

張大彬已經出發去諸周縣摸底了，以他一貫的謹慎不致於引起別人的懷疑，但能夠摸到什麽信息，葉之然也心裏無底。

這樣想著心事，他低頭走進那條長長的弄堂，走到半路時，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學那劫徑的強盜，攔住了葉之然的去路。

婉轉有姿的漂亮小寡婦半路攔截一個風逸俊朗的年輕男子，頓時吸引石庫門住宅區無數雙有意無意的眼球。

年輕男子一楞：“陶小娥？有事？”

女子先是哀哀地軟語相求：“葉處長，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顧武彬含冤被害三年，紹安市政府只是一味搪塞，他們視生命如草芥，裏面必然存在很大的黑幕啊！”

以陶小娥剛烈、沖動的性格，葉之然自會謹慎對待。這事關系到一個現任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清白，如果草率行事，事情又不像陶小娥說的那樣，就會釀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葉之然已經不是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夥，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於是他定一定神，和顏悅色地說道：“陶小娥，你反應的問題我都已經清楚了，而且已經轉告紹安市委組織部負責人，相信他們會重視此事，並且給你答覆的。”

陶小娥顯然不會因為葉之然這句聽起來有些蒼白無力的話語而輕易放過他，憤慨地說道：“答覆？你難道以為他們真的會重視？告訴你，他們已經打過電話來了，還是那套鬼話，說可以給我看調查報告原件。調查報告是怎麽回事，難道你不清楚？”

葉之然嘆口氣，說道：“我聽紹安市委組織部的同志說，你反應的問題他們已經先後調查了兩次，如果沒有新的證據，他們很難重新調查。”

“證據？要什麽證據？老顧被打得滿身傷痕，眼珠子都被挖出來了！都被挖出來了啊！”想到當時的淒慘景象，陶小娥就在弄堂裏嚎啕大哭起來。

周圍等著看戲的人發現了這個劇情，頓時如同打了雞血，一個個興匆匆地走近，形成一個大的包圍圈，並有逐漸縮小包圍圈之勢。

葉之然皺了皺眉，說道：“你不用這麽激動，解決不了問題的。紹安市方面有沒有安排你的工作？”

“呸！他們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想封住我的口啊！顧武彬的事不調查清楚，我絕不回紹安工作。”

葉之然耐心地勸說道：“你孩子這麽小，生活這麽艱苦，顧縣長在天之靈也不會心安。調查死因和改善生活質量兩者並不矛盾，你何必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淚眼婆娑的陶小娥看著他，臉部表情慢慢地覆雜起來，先是憤恨，然後是不滿，再是失望，最後還是憤恨！

“葉之然！我看出來了，你和他們是一丘之貉！”

呃？

被譽為一丘之貉的葉之然看看四周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心知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搖了搖頭說道：“陶小娥，你看看，驚動了這麽多人，今天就先這樣，你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見葉之然擡腳要走，陶小娥急了，嚷道：“葉之然，你別走，你如果不和他們同流合汙，為什麽不接受一個被害者的遺孀正當請求？”

“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你就行行好吧，幫我家老顧伸伸冤啊。”

三年多時間裏，陶小娥嘗盡了世間的人情冷暖，葉之然和別的官員不一樣，這一點她心裏是明白的，至少他還富有同情心，而不像其他官員像躲瘟疫一樣躲開她。

見到陶小娥跪了下來，四周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同在一條弄堂裏，陶小娥這個人他們都認識。

“陶小娥，怎麽回事啊？”

“你為什麽給他跪下？這人是誰啊？”

“是不是為了你丈夫的事？”

“天下烏鴉一般黑，求人不如求己”

“……”

葉之然很無奈地說道：“陶小娥，你這個樣子怎麽解決得了問題？”

聽著四周亂哄哄的聲音，陶小娥大約感覺到讓葉之然難堪了，只得站了起來，說道：“那你給一句準話。”

葉之然氣呼呼地說道：“準話就是請你務必相信黨和政府！”說完轉身就走。

陶小娥忙叫道：“你別走，我有東西給你。跟我來。”

葉之然猶豫地看了看她，還是決定跟上去。

心裏在想，陶小娥會不會藏了什麽證據？

陶小娥轉過身對街坊鄰居說道：“大家都不要跟著了，我找他談正事。”

大部分人於是停下了腳步，留在原地輕聲議論。

……葉之然跟隨陶小娥來到她家門口，停下腳步說道：“你有要緊的東西給我？是不是顧縣長留下了什麽資料？”

陶小娥仿佛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她突然“啊”了一聲，說道：“我想起來了，顧武彬有一本工作筆記，不常用的，記得放在諸周的家裏。我怎麽把這忘了呢？”

“諸周家裏？”

“我和老顧結婚後，在諸周分到一套房子，老顧被害後，我和小娟不敢住在那裏，就搬到了這。這裏是我媽媽留下的房子。”

葉之然道：“那你明天回去一次，務必找到筆記，看看裏面有沒有線索。你也真是的，這麽重要的資料怎麽就忘了呢？”

陶小娥說道：“我膽子小，和女兒兩個人不敢住在那，後來一直到處跑著伸冤，完全忘記這事了。”

葉之然道：“找到後如果發現線索你可以提供給有關部門，也可以打我電話。其他有什麽事嗎？如果沒有我就走了。”

陶小娥道：“如果找不到怎麽辦？你就不管了？”

葉之然說道：“陶小娥，政府部門做事情都要講究真憑實據，我覺得紹安市委、長江省信訪辦也不像你說的那樣草菅人命，他們聽到你反映的情況，都非常重視，派了調查組進行過調查。但並沒有發現你說的情況。”

陶小娥又激動起來，說道：“他們怎麽發現得了？屍體被周山那幫人連夜火化了，這不是欲蓋彌彰又是什麽？”

政府部門為了快速解決問題，不留給受害者家屬利用死者遺體鬧事的機會，未征得家屬同意就先火化的事件常常發生，媒體上常有類似的報道。但這事說到底最多是決策者專斷獨行，漠視群眾利益和感情，和陶小娥說的蓄意謀殺完全是兩個概念。

葉之然說道：“這個問題不能簡單的這麽看，如果站在政府的利益，他們完全可以說，未征得家屬同意就火化方法上是欠妥了些，但家屬因為屍體已經火化了就無中生有地編造謠言，同樣為了達到私人的目的。”

這一句話讓已經有些平靜下來的陶小娥勃然大怒，罵道：“你，你，你這狗東西竟然這樣說我？你把我看作什麽人了？難道我會利用丈夫的屍體來做文章嗎？”

葉之然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在講述政府部門的常規做法。”

“什麽常規做法？什麽沒有證據？都是你們在找借口！要證據還不容易？把周山關進去嚴審，我不相信審不出結果！”

葉之然搖了搖頭，說道：“這怎麽可能？沒有任何證據就把人關進去審問？”

“有啥不可能的？你們懷疑老百姓有問題的時候不都這樣做？因為他是當官的就不可以？”

葉之然說道：“你說的也是個別現象，絕大多數官員不會沒有任何證據就將老百姓關起來。”

陶小娥這下子忍不住了，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包錢，扔到葉之然身上，說道：“還你的錢！我不要你幫忙了！”

葉之然接過錢，心裏也有些生氣，說道：“陶小娥，你還我的錢可以，但讓你女兒怎麽過日子？好好的安排你工作又不去，這不是在拿孩子開玩笑嗎？”

陶小娥像只好鬥的公雞，瞪圓了眼睛說道：“我的家事不用你管，沒錢我不會賣血啊？你看看，我這不是賣過幾次了嗎？”

將衣袖挽起，露出手臂給葉之然看。

葉之然皺皺眉，說道：“你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要是身體垮掉了，孩子不是更沒有出路了嗎？”

“垮了就垮了！錢不夠，賣完血我再去賣淫，這總可以吧？”陶小娥失望地大哭起來。

葉之然心裏也感覺淒慘，卻是無計可施，只得柔聲說道：“陶小娥，你明天還是去一次諸周吧，以後生活上有什麽問題盡管找我，我一定盡力幫助。”

把手裏的錢放在她家門口，說道：“這錢你先用著，慢慢再還。”

陶小娥一點也不領情，拿起地上的錢又扔到葉之然身上，說道：“現在就還你！不給顧武彬伸冤，我就不用你可憐！”

四周又聚起了不少人。

葉之然知道陶小娥正在發怒，周圍的環境又不允許他耐心地做工作，只得長嘆一口氣，搖搖頭，轉身離開這裏。

夕陽下，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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