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 董師傅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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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坡,繡花坡,繡花坡上姑娘多。

姑娘多,姑娘多,繡得荷包比針巧。

巧姑娘,巧姑娘……

董慧君合上雙目,朦朧中,似乎聽見姆媽輕哼著童謠,坐在窗前,一面繡花,一面哼唱,卻也總能關註到身邊四五歲的小女孩兒。

“慧兒手真巧,這花瓣兒呀,要先從這裏下針,到這裏……看罷,是不是就很好看。”

“姆媽,李師傅說要這樣的呀?”稚嫩的嗓音透著濃濃的疑惑。

“嗯,那這樣,李師傅的功課,就按照李師傅說的做,姆媽教的,就按照姆媽說的做,好不好呀,慧兒?”婦人仍舊笑瞇瞇地道。

“慧兒聽姆媽的……可是為什麽呀?”

“這個麽,等慧兒長大就知道了,如今慧兒小,姆媽說了慧兒也不懂,聽話啊,乖。”婦人神色難明,多了幾許黯然。

只小小女孩兒,顯然不能理解大人的世界,只看見姆媽不高興,忙點頭應道,“慧兒聽姆媽的,不叫她們知道。”想起了什麽,又肯定地點頭,“誰也不叫知道。”橫豎太太也不會過問。

“真乖。”

可惜,真正關心愛護她的姆媽沒幾年去了,再也沒人教導她,陪著她做針線。只董慧君沒兩年得了繼母太太的青眼,拿了她的繡活,逢人便誇。父親也會勉勵幾句,董慧君內心也是高興的。

自打母親在她兩歲去世,除了姆媽,一大家子,再也沒人笑著誇獎過她了。

所以 ,董慧君十四歲的時候,已經十分出名了。據下人說,就連京裏出來的知府夫人,都聽說過她的名頭,更不必提江南一帶,閨閣女子中,已經聲名卓著了。

所以,她也越來越忙,除了沒日沒夜地做針線,再也顧不得其它。繡的東西都是太太吩咐下來的,說是某夫人求的,推脫不得,於家裏的生意上頭,也多有益處,得罪不起。她這針線,可是很要緊的,老爺叫好生做了。

父親董三老爺,這兩年也對她關註了許多,見了面,更是和顏悅色地經常囑咐兩句,董慧君十分高興,便是累些,也不覺了,橫豎做的都是她喜歡的事。

董慧君的親娘只生了她一個,便因病沒了。及至年紀稍長,私下裏聽下人說:三老爺對三太太原是極中意的,因生大姑娘傷了身子,自此纏綿病榻,沒幾年就沒了,所以三老爺一直對大姑娘不喜。不然也不會許了這樣的人……老太太更不用說了,本就不中意三太太,正好重新把娘家侄女嫁過來。索性如今的三太太倒是個有福氣的,生了三個兒子,所以說都是命啊……

那一年董慧君十五歲,由做布政使的大伯做主,許給了一個同年的兒子,便是她們城裏知府大人的第二子。據說知府夫人的兄長在京中做著吏部侍郎,所以知府大人遲早要升遷的。

可這些都跟她沒有關系了,因為她已經聽見丫頭們偷偷議論,那知府家的大公子,最是個讀書上進的……可那二公子,是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家裏通房四五個,猶嫌不足,又搶了一民女回府。哪知遇上了硬茬子,被人告上衙門,花了不少銀子了結……可憐的大姑娘,到底是沒了親娘的孩子,千金小姐也是個歹命的……

董慧君萬念俱灰,大病了一場,繡活也擱下了。太太來看過兩回,吩咐下人好生照看,也就罷了。

只這一病,連年都沒過好。隔年二月,天氣和暖。她底子好,又有貼身的丫頭寬慰,太太也不時著人送來補品調理,漸漸身上好轉,也打算認命了。可那定了親事本打算下半年迎娶的知府二公子,夜路走多了,終究遇到了鬼,被人當街一刀捅死,兇手逃逸!

董慧君成了望門寡!

本來董家真為了女兒打算,也是可以同意知府大人的意思,把親事退了的。奈何大伯父,董大老爺說了,“我董家上數三代,無作奸犯科之男,無醮之女,豈能就此壞了門風!”

父親董三老爺,一向都以其兄馬首是瞻,自然別無二話。

於是,董慧君開始在府中一個極其偏僻的院落,以二八年華,開始過起了清心寡欲的日子。

吃穿用度,一色都是極其簡單清淡的,身邊只原本的一個心腹丫頭伺候。主仆兩個,每日裏除了做針線,便是做針線。樣子仍舊是太太著人送來的。說是她父親董三老爺吩咐的,怨不得旁人,如今她名聲在外,不做便會得罪了他們董家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如今她三個弟弟還未成年,她總不會冷心冷肺地看著親兄弟沒了前程罷?

別人尤可,只那年幼的三弟,曾經仰起白胖的小圓臉兒,笑瞇瞇叫她大姐姐來著。

其實沒能嫁人一事上頭,董慧君並未覺著有何不妥,橫豎那是個不成器的,自己真要嫁了過去,不定怎麽受磋磨呢。如今清清凈凈的,倒好!

她倒是提出過出家為尼的事,只長輩們都不同意,也沒說具體的緣故。

其實要她私心裏覺著,出家倒是真得了清靜,成全了她。橫豎比如今這般,要看府裏下人臉色強多了。

後來時候長了,她也慢慢琢磨明白過來,所謂不叫她出家,不過也是怕對董家名聲不利。父母高堂俱在的,又要給那未謀面的男人守節,本也算節烈之人,頗讓人讚譽的。一旦出家,便耐人琢磨了,跟知府家的關系,也沒了這一層牽扯,於董家,實在沒甚好處。

可惜,沒了親娘,沒了姆媽,身邊只一個年歲相仿的丫頭,很多道理,都需自家琢磨,沒人提點,更沒人護著了。

明白了又能如何!

董慧君索性放下心事,過一日算一日罷,這般,也沒甚不好,就當在家修行了。因著身子這兩年一向單弱,如今飲食本就清淡,也不好直接茹素就是了。

只她沒想到,便是這般的日子,也不得長久。

兩年後,是某個風清月明的晚上,多年不見的父親忽然出現了。

父女兩個相對無言,董慧君淡然地見了禮,斟了杯有些冷掉的清茶,不過是個禮節,她父親對飲食一向極其挑剔的,哪裏會喝她這裏的粗茶。

誰知,這回倒是料差了。她父親董三老爺,端起那杯茶來,一飲而盡,放下茶盅,神色莫名,半晌方道,“父親對不住你們母女……收拾收拾東西,待會兒跟來人去罷,以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來生投個好胎。”

頓了一頓,父親到底轉身去了,也未說明緣故,不過董慧君也不在意了。

生有何歡,死又何懼。

能還了這一場骨肉恩情,她是很樂意的。自打不叫她出家,又有做不完的針線,她便知曉,沒為這個家流盡最後一滴血汗,她是不得解脫的。

至於淚,自打姆媽沒了那年,就再也沒了。

果然不負她所望,俄頃便有兩個婆子,帶她坐了馬車離府,丫頭都沒叫帶著。

後來得知,原是大伯父壞了事,剛得了風聲便著手安排後事。他家二堂嫂剛有了身子,而大堂兄,只生了兩個女兒。大伯父這一支的香火,就壓在二嫂子的肚皮上了。

所以,大伯父緊急安排後事,祖母捎信來,叫三房這個跟二孫媳形容有六七分相似的孫女,過去廢物利用,這邊對外只說暴斃了。那邊,頂了二嫂子的窩,二嫂子和年幼的堂妹兩個,趕緊的打發出家了……

董慧君在到了大伯家的第二日,大伯一家子就被抄家了。不上一個月,刑部的行文下來,大伯罪名若幹,最重的兩條,貪汙受賄數額巨大、結黨營私涉嫌謀逆,判了斬立決。其餘成年的堂兄堂弟收監秋後問斬,女眷發賣不得脫籍。

那時候新皇登基不久,大赦天下這種好事,顯然跟大伯一家子,沒甚幹系,董慧君更不必指望。

此時董慧君即便聽到些什麽,也已經不放在心上了。自打頂著二嫂子的名頭,被投進監牢那日起,她和董家,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兩不相欠!

她被一個北地的富商買了去,那富商也算有心,對她還算和顏悅色,見董慧君冷若冰霜,也沒強迫她,著了丫頭婆子伺候。

董慧君面上不顯,心裏也算計著將來。富商是有妻室的,給人做妾她是萬萬不能。看著船下悠悠碧波,或許,投水而死,倒也能落個幹凈?

船到了通州碼頭,董慧君仍舊沒拿準主意。不是怕死,她是個信佛的人,自殺也是殺生,也是一種罪孽,這一世的罪孽沒贖清,死後還是要受罪……她不怕受罪,只怕來生,仍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得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

賴雲清這時候尋來,倒是省了董慧君許多事。雖然知道,這個庶出的姨表妹其實也不是什麽良善之人。

賴雲清此時已經做婦人打扮,雖然年輕,卻架勢十足,淡淡地瞧了董慧君兩眼,心裏就有了幾分思量,道,“我可以贖你出去,但只一點,你須得一輩子給我做活,不能嫁人,亦不可存了死志。”

那富商顯然是忌憚賴雲清的,邊上陪著笑臉,卻不敢言語,黑紅臉膛上的幾個麻子,在聽見賴雲清那句‘不得嫁人’後,抖了抖。小眼睛瞄了董慧君一眼,到底沒敢多說什麽。

董慧君聞言,倒也稱心合意,她這輩子,自打懂事學針線起,盡是做活了。只不過是開始的喜歡,到後來的不得已罷了。

遂點頭,“可以,除了做活,別的都不行,否則……”

否則如何,她沒說。但是賴雲清是懂的,在娘家的時候,就聽說過這位八竿子表姐,雖說也是大家子千金小姐,家裏也是經商的,家資巨富,但是最是清高不過。除了琴棋書畫,其餘一概不入耳入心。

除了沒娘這一點,端的是好命!

賴雲清的家裏,不過是一般鄉紳,算不得大富。且父親一輩兄弟眾多,一旦分家,其實也不過爾爾。更要命的是,她還是個不受寵的庶出。家裏嫡庶姊妹眾多,美貌賢德的不缺,哪裏顯得出她來,過的恐怕連董慧君的丫頭都不如。

十多歲的時候,董慧君已經名聲鵲起,賴雲清遠遠見過董慧君一面,在一幫穿金戴銀的丫頭簇擁下,端的是白雲出岫。那時她就知道,兩人雲泥之別,她是泥。

不久她姨娘病逝,父親收了一筆銀子,把她說給個糟老頭做妾。於是她趁著族裏宴請新來的縣太爺的機會,勾搭了新任縣太爺——馮大老爺,成了他的妾室,也摸清了馮家的情況。不上兩年,跟著回京,卻並沒有進入馮府。本來想著生了兒子再說,沒想到連著兩個女兒,更熄了進府的心思,一心給兩個女兒攢起嫁妝來,在外過的十分滋潤。且不順心了,還可隔山給府裏的夫人劉氏添堵

聽見董家壞事,也是偶然。別的賴雲清倒是不在意,只此時董慧君已經名揚天下,她的繡活,著實有些可惜。長房壞事,她跟著幾乎同時暴斃,讓本就心思頗多的賴雲清著實有些狐疑。

至於知道董慧君沒死,更是偶然,是她身邊的楊婆子,去碼頭送人,遠遠瞧見了董慧君一眼,心裏驚疑,留意一打聽,果然有些門道,立時回府送信兒。

賴雲清當機立斷,立刻尋了別的由頭,請了馮大老爺做主,帶著他身邊得用的長隨,尋到了碼頭上來。那富商哪裏敢得罪官家,少不得賠笑割愛了。且他也看出來,這董慧君,未必瞧得上自己,早晚尋了短見,倒晦氣。家裏母老虎也不好糊弄,不如如今賣了銀子,賺一筆了事。

賴雲清成了董慧君的主子,如今看著天上雲落到泥地裏,她心裏別有一番滋味兒。更多的,卻是欣喜,雖說不得隨意踩上兩腳。

慧娘死了,哪個知道天下間究竟有幾件慧繡?都知就此都成了絕品,自然是千金難覓的,她自此可算是手握金山銀山了!

這位表姐清高,只要沒別的腌臜事,做做針線,想來不犯她的忌諱,自然死不了的,如今少不得好好養著罷。

她女孩兒們的嫁妝,可都指望這位便宜表姐了。

此後她也不差大老爺貼補的那點兒銀子,為了這些個,費的心思,抵得上勾搭十個馮大老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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