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便在大殿上留下一個血色的波浪痕跡，宛如一片片花瓣。旭鳳看向她腳底的血，忽的就想起一個詞，步步生蓮。

“不是說明日才能將敵方全部殲滅嗎？”旭鳳喝了一杯酒，皂白分明的眼裏有著深深的波浪。

“一個個太麻煩了，我親自動手，所以比較快。”說罷，她舉起手中的木棒，淡褐色的木色花紋上流淌著黑紅色的血絲。

話未說完，她看向四周諸魔，“諸位盡興，我先告辭了!”說罷，聲音未落，人影消散。

旭鳳臉色微沈，竟也消失在原地。

忘川河畔，桃花看著手中的兔子，眼裏無悲無喜。伸手將其拋入忘川。一陣風聲呼嘯而過，旭鳳接住那兔子，那兔子卻忽的化為虛無。

桃花看著眼前一身黑衣的男子，眼神裏有著迷戀也有嘲諷。

旭鳳看向她，“那只兔子呢？”

“水神已經走了。你又何必騙自己？”桃花轉身看向忘川。“有一日，我在忘川河畔看見河中有一女子，長得與水神極像，魔尊來日再遇水神可以問問。”

“你說什麽？”旭鳳看向濤濤忘川水，難得露出一絲迷茫。

桃花看著他的側臉，不知想到什麽，腰上的貝殼忽的顫動起來，發出叮鈴鈴，叮鈴鈴的聲響。旭鳳看向她腰上的貝殼，突的一楞。“這是……留聲……”

桃花看向他，黑袍遮去她大半張臉，僅餘的臉牢牢隱蔽在面具之下，因此，無人看得見她的眷戀，無人看得見她的神傷。她轉過身，消失在忘川河畔。旭鳳看向她的背影，突然覺得一陣落寞。

魔界集市，熱熱鬧鬧的人行走於中，卻在桃花出現在街頭的那一刻突的靜止。她默默地走著，走走停停，走走停停。沒有人動，沒有人攔她，沒有人不知道這個黑袍的女子，在一夜之間，屠了一座城。殺人，於她而言，不過是揮手，她的噬殺，即使是在天界，也是赫赫有名。黑袍，比魔尊還恐怖的存在。魔尊尚有魔尊之位壓制，而黑袍，無人知她來自哪兒，無人知她師從何派，甚至在數載之前，根本無人知曉六界之中還有這樣的強者，只是有一天，十殿閻羅中的焱城王與固城王身首異處，而她全身而退，方才有人知曉這個女子。而後，用兵如神，一人帶兵橫掃千軍，大大小小百次戰鬥，百戰百勝，堪有當年火神的風範，就連魔尊也就是從前的火神都對她禮敬有加。魔界向來推崇強者，更何況是這種殺人如同兒戲的人。

桃花緩緩走著，她不急，因為沒有人在等她，她不急，因為她不知道該去哪兒，她不急，因為她要去的地方不在這條路的盡頭。

忽的，路邊小攤上發著光的貝殼晃了她的眼。她走過去，伸出手拿起一片，“這個怎麽賣？”

那小販連忙擺手，“不要靈力，不要……”

桃花擡眼看了他一下，冷冷地說道，“多少靈力？”

小販往後縮著，“真的不用，大人看上我的貝殼，是我的榮幸，真的不要……”

她看了看攤上的貝殼，只覺得沒有自己的好看，左挑右揀地翻來翻去，那小販見她模樣，戰戰兢兢地介紹，“大人，這留音貝，顏色越輕柔，質地越好，留下來的聲音也越真實，大人腰上的便是極品……”

桃花的手一頓，擡頭，“你說什麽？”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柔不少，那小販便開口答到，“質地越好，聲音越真實。”

“桃花，我有個東西送給你……”

那女子猛的退了一步，撞倒了幾個小心翼翼的路人，所有人都以為那女子要大開殺戒，卻見片片桃花忽的染上黑袍，那女子踉踉蹌蹌地推開眾人，消失於魔界虛空。

芳華殿，一地桃花如血般紛散，靜靜地流淌在魔界黑色的夜空之中。木屋之中，一個女子一身粉色衣裙，癱坐在地上，斜靠著墨綠色的竹床。床上的帷幔輕輕顫抖著，屋裏沒有風，沒有燈，只有低低的抽泣，如同雨滴落在水潭裏一般，密密麻麻沾濕了粉色衣裙。

女子手裏拿著一個淡金色的貝殼，貝殼發著淡淡的光，幽藍色，如同火焰。貝殼那頭，似乎在吹著鳳，她可以聽見忘川河水靜靜流淌過她的胸膛。她可以聽見那人的發在風中舞動，她可以聽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似乎很糾結，過了很久很久，才說出一句，“桃花。”可是，就是這麽一句，就足夠讓她泣不成聲。這是旭鳳，是她的旭鳳。

他說，桃花，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和你說。可到最後，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喚著她的名字，似乎這樣就很滿足。

他說，桃花，魔界的天空很美。

他說，桃花，我很想你。

最後的最後，他說，桃花，我想和你在一起。

沒有回應，夜空之中，極光糾纏不清。忘川河畔，紛亂的蓬草糾纏不清。芳華殿前，不知哪裏來的風將桃林內的花瓣吹散，盤旋在魔界上空，花瓣飄過禺疆宮，最後，落進忘川。

旭鳳看著芳華殿飄來的花瓣，不知在想些什麽。

“鳳兄。”鎏英走了過來。

“你說，除了花界的人，還有人可以在魔界種出花來嗎？”旭鳳伸手捉住一片下落的花瓣，揉了揉，那花瓣卻依舊如初。

“鳳兄是懷疑……”

“不，不是懷疑，是好奇。以她的本事，沒有必要臣服於我，像這樣的強者，為什麽甘心為我所用？你不覺得奇怪嗎？”

“過幾日，會有慶功宴，不若……”

旭鳳伸手示意，“不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一夜，眾多人皆被那漫天的桃花迷了眼。

魔界的慶功宴轉眼而至，所有人幾乎都來齊了，唯獨黑袍，姍姍來遲。

桃花至時，依舊面具遮面，依舊穿著那身黑袍，只是黑袍之中似乎穿了一襲紅裙，隨著她的動作，在黑夜裏開出花來。她緩緩走上殿階，卻見一人跪於殿上，細細看去，似乎還有些面熟，好像是禺疆宮的侍衛。

“所犯何事？”桃花開口問到，旭鳳淺酌了一杯酒，笑著說，“無事，通敵。”

那人似乎有些害怕，但倔強地睜眼看著殿上妖魔，“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桃花看了他一眼，不過是個小兵。“剛好，我什麽都不想知道。”說罷，指節微動，一記藍光閃過，那人扭曲地在地上打滾，接著，血脈爆開，紅色的血流淌出來，從骨肉裏纏繞出樹枝，開出一朵朵的血色桃花。那場景，著實詭異，卻又美到極致。眾人忽的想起芳華殿的灼灼桃花，便是妖魔也有些反胃。反觀那女子卻好似沒事人一樣，緩緩坐在位置上，低頭看向桌上的美酒。

殿外似乎有人……

桃花擡眼看去，深深的夜空之中，似乎有一只狐貍。

“尊上，月下仙人來了。”桃花拿起一塊糕點，卻又放下。

旭鳳詫異地看向她，轉身吩咐魔侍。不一會兒，一只氣呼呼的月下仙人就被擡上大殿。

“放開!放開!你們放開我!”月下拿出法杖揮舞，嚇走了那些侍女。轉身，氣勢洶洶地看向旭鳳。“你——你真是氣死老夫了……”

“叔父，不知你來作何？”旭鳳倒是和顏悅色。

“我來看看你這魔尊之位舒不舒坦……”月下仙人哼了一聲。

“才不是掛念你……”月下如此想著，自然沒有逃過桃花的眼睛。

這天地之間，也就月下，是真心疼愛自己的鳳娃。

桃花如此想到，便又看了看月下。那月下好說也修煉了好多年，自然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擡眼看去，正好對上桃花。

桃花沖他一笑，雖然無人看得清楚她的臉，但桃花整個人的氣息都柔和下來，恭恭敬敬地作揖，“月下仙人，好久不見。”

月下看見桃花便是一楞，桃花雖然遮去面容隱去氣息，但，手上的木棒和腰間的貝殼依舊未變，月下一臉悲痛，“姑娘，你怎麽也不要這天族血脈啊!你們一個兩個，瘋了一樣入這魔界，到底是要做什麽啊？”

眾人大驚，只知這火神是墮神，卻不知這黑袍原也是天界中人。

桃花向來直率，搖了搖頭，“我並非天族血脈，只不過是一個得道的散仙。”

“不可能，你若是普普通通的散仙，又怎麽能將那天界鬧得天翻地覆，我聽說那日你幾乎——”似乎想到了什麽，月下連忙住嘴。“早知如此，老夫當日何必救你……”

桃花聞言低笑，當下離了這慶功宴。卻見錦覓鬼鬼祟祟地進了禺疆宮。她環顧四周，見無人，便伸手隱去錦覓氣味，快步跟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見錦覓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出來，想必又是魔尊哪裏吃了虧。

思慮再三，她推開殿門，見旭鳳斜靠在太師椅上，眉頭緊簇。

“黑袍……你為何要入魔界？”旭鳳十分疲倦。

“你說，錦覓為何入魔界？”

“錦覓？莫非你從前便與她相識？”旭鳳冷聲說到，也就她，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他。

“算是吧，我說過，當年我度忘川之時，見一女子，於忘川之中尋覓，容貌酷似水神……，若非我將她拉出忘川，恐怕這世間再無水神。”桃花走上前，看著旭鳳的眸子。

“你準備娶穗和？”

“你如何知曉？”旭鳳心下一驚。

“猜的。”桃花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二人之間無話可說，一度僵持。

“過幾日是穗和的生辰，我準備……結束這一切……”旭鳳起身，轉身離開，回了寢殿。

穗和？

桃花只遠遠看過她幾次。

這裏的她會如何？

最近她總是乏的厲害，回了芳華殿便沈沈睡去，再醒來之時，已不知過了多少天。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卻突的見潤玉扶著錦覓離開忘川。她來不及細想，連忙奔向梧桐香氣傳來的地方。

卻見旭鳳一臉嘲諷地立於原地，穗和不舍地離開，途經桃花身旁，明顯地一楞。

“好險……”

桃花一楞，好險？好險什麽？

“錦覓瘋了，她為了開脫，竟說穗和也會那琉璃凈火，我是瘋了，才會想相信她……”旭鳳看向桃花，“她此番作為，不過想故技重施，再次至我於死地，你就別為她說話了……你也看見了，若方才我心軟，說不定，又中了她與潤玉的計謀……”

“你有沒有想過，當年是誰殺了水神與火神？是誰嫁禍於你？”桃花看向穗和離開的方向，“她說的，未必不是真的。”

桃花雖恨錦覓，但錦覓為旭鳳做的她都看在眼裏，她也知道錦覓放棄了什麽，她當時隱於錦覓身側，她的所作所為，她都看在眼裏。她恨她，卻無法怪她。她知道旭鳳愛她，也知道錦覓的心。但，她如何開口？

她不想旭鳳和錦覓在一起。

她也不想看到旭鳳黯然神傷。

沒有人教她怎麽做。

她不是正，她是邪。

☆、春華秋實

夜風輕輕吹過忘川，掀不起一點兒風浪 。今日似乎就是穗和生辰，旭鳳在禺疆宮設了宴席為她祝賀。桃花向來不喜熱鬧，與穗和也不熟，因此並未參加宴席。她靜靜立於忘川，看著飄蕩的怨靈厲鬼。

魔界永夜，因此她站得久了，也不覺天色已晚，只是似乎宴席漸漸散了，聚眾的妖魔鬼怪，鳥族首領各自散去，度過忘川的看見她總是楞上一楞，隨即匆匆離去。夜裏風大，吹起她的鬥篷，露出一頭青絲。

旭鳳看著那女子，心裏不知怎麽就有一股溫暖，不知為何，他只覺得，這女子不會害他。

“你……當真要娶穗和？”桃花轉身看向旭鳳，只見那男子面色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麽。

“嗯。”旭鳳看向忘川，“忘川，忘川，相望回首已成川。穗和於我有恩，又對我一片癡心，為什麽不娶她呢？”

“你還在恨著她嗎？”

旭鳳搖了搖頭，“我從未恨她，只是，我與她終究再無可能。我累了，猜忌，背叛，欺騙，利用，我真的累了。這些太痛了，我不想再守著了。穗和待我，就如同我待錦覓一般，她為我做了太多，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在辜負她。現在想來，沒有錦覓那幾千年，似乎也過得很快樂。既然如此，沒有錦覓的以後，應該也會快樂。最起碼，不會這麽痛。”

“你愛穗和嗎？”桃花看著他眼裏迷茫的神色，緩緩開口。

旭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愛？愛太累了，我想我再也不會愛了。但，今夜過後，我眼裏心裏，都只有穗和一人，再無其他。”

遠處，穗和披著七彩披風，緩緩走來。桃花看了她一眼，也不好留在這裏，轉身離去。

旭鳳要娶穗和？

桃花從懷裏掏出寰締鳳翎，細細碎碎地想著。

她還記得，數載之前，當她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那是她第一次見他，也是他第一次見她。她貪婪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玉一般的臉龐，但，他皂白分明的吊梢鳳眼裏，對她再無半分情意。她試了無數回，終究只能自己告訴自己，他不是旭鳳，不是她的旭鳳。但，他怎麽能娶穗和？不知為何，她只覺得，這裏的穗和似乎不大對勁。看來，最近要去天界一趟。

桃花正盤算著如何去天界，卻忽的聞到一股濃重的花香，擡眼望去，魔界大半地界，竟開出了絢麗多彩的花。

錦覓？

除了花界少神，怕是無人再有這樣的本事。她來魔界了？不好，現在的局面她恐怕受不了。雖然不喜錦覓，但，同為女子，她知曉這般滋味。

錦覓滿心歡喜地來到忘川河畔，卻只見那俊美的男子將穗和拉入懷中，輕輕地說道，“下月十五，便是婚期。”一時之間，她只覺天崩地裂。她想阻止，但她有什麽資格？在他身死神滅之際，是穗和護他，以自身靈力養著他那一魄，而自己，自己親手殺了他，殺了那個以命愛她的鳳凰，她有什麽資格？

不知何時，他走到她的面前，面色沒有以往那般冷峻。

錦覓擡頭，剪水雙瞳裏泛著他的影子。她哽咽道，“鳳凰……”

旭鳳忽的心一軟，她總是有方法讓他丟盔棄甲。他貪婪地看著她，她似乎又瘦了些？看來潤玉對她不好。但，好與不好，與他再無關系。今夜之後，她應當不會再來了，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真好，以後就真的再無瓜葛了。

旭鳳拿起手中晶瑩剔透的物件，細細摩挲了一下，這是曾經他放於自己一魄之中護著的東西，如今，卻該物歸原主了。

“水神所贈，太過貴重，如今物歸原主。”伸手遞出那春華秋實，他袖袍下的手卻控制不住地顫抖。他恍惚記得，那時她一臉爛漫，眼裏溢滿了柔情，對他說，許你一刻的春華秋實。那時，她是不是就已經想好如何要自己的命了？其實完全不用這麽麻煩，他的命，她若想要，他給便是了，可，為什麽，是為了別的男人？他好想問，錦覓，你對我可曾有過真心？

你可曾愛過我？

從未。

好一個從未。

我既與覓兒聯手殺你一次，便可以殺第二次。

旭鳳，你還在懷念什麽？你還在猶豫什麽？真的要再一次死在她手上，你才甘心嗎？

錦覓楞楞地看著那春華秋實，寰締鳳翎已毀，若她收回春華秋實，她與他，最後的回憶，最後的念想都沒有了。她說不出話，一味地往後縮，對自己的真身，避如蛇蠍。

旭鳳楞了楞，她如今又是要做什麽？微微嘆了口氣，他將春華秋實塞到她手裏。二人拉扯之間，春華秋實掉在地上。

錦覓慢慢地蹲下，撿起那春華秋實，捂著自己的心口。旭鳳當下就想扶起她，但，終究把手收了回來。

旭鳳，你與她，再無可能。

別再一廂情願了。

“鳳凰，我愛你。”錦覓鼓足勇氣。

愛？

愛我？

愛我你殺我？

多可笑。

“旭鳳記得，當年九霄雲殿魂飛魄散之際，水神曾贈與我兩字……”旭鳳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從……未……”

疼嗎？旭鳳，你疼嗎？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撕開自己血淋淋的傷口，為什麽要這樣，你才狠得下心？這個女人，從前也是這般，騙去你的心，騙去你的命。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那時候服了隕丹，我不知道什麽叫愛，鳳凰，你相信我，真的，我愛你……”錦覓搖著頭，倔強地解釋，可這蒼白的解釋，連她自己都不信，她好恨，好恨當初的自己，如果可以，她寧願一刀捅死自己，也絕不讓鳳凰受傷。

“隕丹？水神扯謊的能力倒是越發好了。”旭鳳只覺可笑，不愛便是不愛，她何必如此騙他，可明明知道一切不過是她的謊言，他依舊控制不住自己想相信她。“夠了，水神若在說一次愛我之繆言，說一次，剮一次。”

錦覓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扭在一起。

他如何會信她？

從前，他問自己時，自己說的從未。如今，她想說時，他卻不再相信。錦覓啊，錦覓，是你親手葬送了這段真心相待的感情。如今，他還活著，已是上蒼最大的垂憐，你，還在期待什麽？

“這春華秋實，你當真不要了嗎？”她看向一片黑白的花海，想起那日她為他種的鳳凰花。

旭鳳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他不能再待在這裏，再如此，他會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

錦覓看著那春華秋實，忽的就笑了。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這春華秋實是她為他準備的，他不要便毀了吧。

手上使勁，春華秋實緩緩破碎，溢出淡藍色的靈力碎片。冷冷的，柔柔的，順著她的手流下，就好似，當年她錯殺他時，她手上緩緩流動的血一般，細膩，粘稠，無邊無際。

一直在旁隱去身形的桃花微微皺眉，看向天上的血色霜花。若她沒聞錯，那春華秋實的氣息與錦覓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宛若一體。

能喚花界的花……

莫非……

錦覓忽的吐了一口血，搖搖欲墜。

一股淡淡的冷香傳來，桃花看向天際，不再猶豫，一切還未弄清楚，她不能死。

上前扶住錦覓，桃花轉身跟上旭鳳，前往禺疆宮。旭鳳正孤零零地坐在大殿之上，醉眼朦朧。

“今日的桂花釀似乎不夠好喝，怎麽一點兒味道都沒有。”旭鳳低頭喃喃道。

忽的，他猛然擡頭。眼神之中有一閃而過的欣喜，卻在看見桃花之時霎時湮滅。他偏過頭，不看桃花懷中面色蒼白的女子。

“你這是做什麽？莫要被她的苦肉計騙了。”旭鳳將手中的桂花釀放下，踉踉蹌蹌地起身。

“她捏碎了春華秋實，似乎受了很重的傷，你請魔醫來看看吧，不然，恐怕是熬不過今夜。”桃花冷聲說到，便將錦覓放在冰涼的地上。

旭鳳終究不忍，便將錦覓帶回了內殿。魔醫倉皇而至，不久便見一眾魔醫連滾帶爬地跑出禺疆宮。

靈力枯竭？真身受損？需得至純至凈神力滋養真身……

旭鳳看著榻上的女子，目光炯炯，“你如何傷成這樣？”

錦覓幽幽轉醒，便見旭鳳一臉擔憂。多久了，多久沒有見過他這般神色，就好像，那在天界的一百多年……他還愛她。

“鳳凰……”她開口喚到。

“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兒？”錦覓大驚。

“天界，回潤玉身邊。”旭鳳擡眼望向她，“也正好遂了你的願，除了潤玉的後顧之憂。”

“鳳凰，別，你別送我回去，潤玉會殺了你的，我自己可以回去。”說罷，錦覓起身欲走，卻跌倒在旭鳳懷裏。她掙紮著起身，小聲叫到，“鳳凰……”

旭鳳心一軟，“你真身受損 ，需得至純神力養護，如今我早已非神，救不了你。魔界距天界，要上九重天，你如今，怕是到不了。”說罷，他看著錦覓，“你的真身如何受損的？可與那春華秋實有關？”

他不傻，桃花方才的話他聽懂了。

錦覓一楞，連忙搖頭，“沒有。”

她方才的神色他已然看懂。心下一疼，“為什麽？為什麽不愛我還要將真身贈於我？為什麽為了他，，連命都不要？”旭鳳聲音嘶啞，雙眼泛紅。

錦覓一聽更是心疼，“不是這樣的，鳳凰，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真的愛你……”

旭鳳看著她，“愛我？然後我送你回天界，潤玉的百萬精兵布下天羅地網……”

“不是的，不是的，鳳凰……我不回天界，我不回……”

“走吧，我送你回去。”旭鳳拉起錦覓，錦覓一個勁兒地往後縮，“鳳凰，不要，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就是死，我也不要你受傷，我不回去……”

但她哪裏掙得脫，旭鳳將她抱起，起身前往天界。

忘川河畔，錦覓被旭鳳牢牢拉住，錦覓不斷要掙脫，卻只能一次次被旭鳳禁錮在懷裏。

“錦覓，若有來世……”旭鳳沒有說下去，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忘川河水幽幽，不斷地流著。一粒小舟搖來，旭鳳微微擡頭看向船家，就在這時錦覓猛的使勁推開旭鳳，轉身跳入忘川。

旭鳳臉色大變，“錦覓!”

忘川的河水瞬間將錦覓淹沒，饑餓的厲鬼從四周襲來。

無人知曉那日發生了什麽，只是魔尊以一己之力抵擋住忘川之怒，抱著一個女子慌慌張張地入了禺疆宮。

桃花至時，旭鳳已抵擋住忘川之怒，將錦覓從忘川之中拉出。他低著頭，身上黑袍被忘川河水打濕，平時利落的黑發不在絲絲分明。桃花嘆了口氣，看著旭鳳不斷地給錦覓輸靈力，終是不忍心開口。

“你這樣只能保證她現在不死。”

“我要如何才能救她？為什麽，我都如她所願了，她為什麽還要這樣？”旭鳳擡眼看向桃花，一滴淚緩緩落下。

“你知道。只是你害怕，所以，你不敢相信。”桃花壓住心裏的難受，走到他身邊。伸出手，黑色的袍子消失，露出裏面的粉色藕裙，純潔的靈力瞬間將錦覓包圍。

天地神木之靈，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幹凈的力量嗎？

肆虐的殺氣不覆存在，淡淡的光芒飄蕩在忘川河畔。

鎏英率眾人至忘川之時，便看見這一幕。

許久，桃花緩緩放下手，無人能想到，殺人如麻的她，滿身暴虐之氣的她，竟然有那麽幹凈的靈力。

一旁，錦覓醒過來，一眼認出了桃花。她大驚失色，看向旭鳳。

“鳳凰，她會琉璃凈火!她會!她和穗和，都會琉璃凈火!我沒有騙你!”

旭鳳吃驚地看向桃花。桃花擡眼看向錦覓。

“錦覓說的可是真的？”旭鳳站起身來。

桃花回身，黑袍瞬間將她包裹在其中。“會又如何？不會又如何？莫非六界之內會琉璃凈火的都是殺害先水神的兇手？莫非水神也想捅我一刀？不過，我不是旭鳳，你的青絲騙不了我的命。”

旭鳳臉色一沈，不言不語。

桃花張手，一朵紅蓮幽幽綻放於手中。“如何？”

旭鳳嘆了口氣，看向錦覓。“不是她，我相信她。”

“鳳凰，我……”錦覓不知該說什麽。

“錦覓。”桃花忽的喚她，“你說，你是憑我身上的紅裙認出我的嗎？我今日穿了那日的紅裙。”

“不是。”錦覓搖頭，“是感覺，感覺。”

旭鳳大驚，望向桃花。

“錦覓，你的眼睛……”

桃花低下頭，轉身走了，“當年先水神之事頗有蹊蹺，我去一趟天界。你們，好好談談吧！旭鳳，我希望，你快樂，而不是強迫自己。”

☆、天魔之戰

臨淵臺，隱隱雷光閃爍。一女子一身藍色紗裙，靜靜立於臺上。她目色迷茫，良久，轉身離開。

桃花一襲水藍色的紗裙，眉目恬靜。她本是天地神木之靈，即使沾了妖邪之氣，但，左手誅邪魔，右手鎮妖祟，身上傳來的淡淡威壓，除卻暴虐之氣，更多的是一股來自天地之間的壓制。因此，她游於天界，一般仙家天將都不敢攔她。畢竟，偌大天界，數十萬年來，有多少遠古上神無人得知。

琉璃凈火，除去她，應該就只有旭鳳與天後會。如今若穗和也會，那麽應當與天後有關。天後，桃花不知怎麽面對。她罪孽深重，她知道，但，自己呢？這些年她手上的命還少嗎？她是旭鳳的母神，從某種程度上說，亦是她的母神。她的本領，心計，許多皆是天後所授，天後也是她的半個師傅。如今來到天後殞身的地方，她心裏一時感慨萬千。

緩緩來到婆娑牢獄，桃花伸手定住守衛，查看記憶，但數百年過去了，守衛早已不是從前的守衛，自然也是一無所獲。桃花抹去守衛記憶，轉身離開。將至南天門，卻見一縷黑氣竄入天界，緊接著，錦覓急急跟上。桃花心下生疑，悄悄跟上。

那錦覓入了勤政殿便沒了聲響，桃花立於勤政殿側門後，靜靜聽著裏面的談話。她五識過人，即使裏面的人壓低了聲音，也依舊逃不過她的耳朵。遠遠的，一陣梧桐香氣傳來。桃花連忙隱去身形，看著那旭鳳化為虛影追隨錦覓而去。

這一場戲，極其精彩，即使是桃花，也是聽得雲裏霧裏。原來，不是誤會，是陷害。原來，不是錯殺，是謀殺。原來，不是恩人，是仇人。

旭鳳的氣息有些不穩，桃花這麽想著。

不多時，穗和急急忙忙出了勤政殿，桃花指節微動，終究沒有出手。穗和殺水神有錯，與她無關，穗和殺了多少人，桃花並不在乎，而至於旭鳳，她有錯，卻無罪。她估計也想不到，錦覓狠心如斯，更何況，在錦覓與她皆不在的幾百年，是穗和，以自身靈力護著旭鳳，如何處置，還得看旭鳳。但，以旭鳳的心思，估計是不會下殺手的。

正在桃花猶豫之時，勤政殿裏迎來一番指控。

“你不愛我，你騙爹爹說你愛我，你騙長芳主說你愛我，你騙所有人說你愛我，最後，連你自己都騙過了。你從始至終就在利用我，你利用我奪帝位，你利用我殺鳳凰，現在還有什麽需要我幫你做的，你不如一並說了……”錦覓的話字字誅心，絕望而又嘲諷。

“覓兒……你別這樣……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真的愛你……”

“夠了，我不愛你，從始至終，我要的不過一個鳳凰，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讓我親手殺了我最愛的人!為什麽？”錦覓指控著，卻又陷入深深的自責，末了，她似乎掏出了什麽，扔到了地上。

眼神如刀，不過如此。

心如刀絞，不過如此。

“你可以不愛我，但你不能離開我……”潤玉拉住錦覓將她往裏拖。

一只鳳翎箭穿破光影，直直射向潤玉。

旭鳳踏風而來，將錦覓擁入懷中。“謝謝天帝為本座答疑解惑。”

二人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場大戰在所難免。旭鳳是戰神，武力自是在潤玉之上，但，他念及情分，又身處天界，只為帶著錦覓脫身，不為報仇，因此難免有些畏手畏腳。反觀潤玉，招招死手，毫不留情。

天兵逐漸被引來，桃花不再隱藏，與帶兵而來的太巳打鬥起來，不過片刻，一眾天兵皆被掀翻在地。

旭鳳帶著錦覓轉身欲走，卻見旭鳳忽一楞，緊接著整個人顫抖了起來。寒冰以肉眼可視的速度瞬間遍布了他大半個身子。

“鳳凰!”錦覓大驚，“這是反噬嗎？”

一旁潤玉找準機會準備還擊，錦覓牢牢護住旭鳳往後撤。“鳳凰，你別怕，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絕對不會……”

眼見著旭鳳遇險，桃花心下一急，再顧不得與眾人纏鬥 。一掌擊開四周不斷湧來的天將，一手祭出桃木擊向潤玉。潤玉連忙避開，上前與桃花交手。

錦覓見機，扶著旭鳳準備離開。太巳剛從地上爬起，想也沒想便擲出一記飛刀。桃花剛剛一掌推開潤玉，聽見風聲連忙閃身護住錦覓與旭鳳，避開了那一刀。眼看著四面八方奔來的精兵，桃花凝聚靈力，設下迷魂陣，轉身帶著二人離開。

一陣煙霧過後，勤政殿哪裏還有那三人的身影，太巳追了幾步，終究無功而返。卻見，瑩瑩的陽光下，一串晶瑩剔透的貝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沒看錯，這似乎是那黑袍的物件。潤玉自然也註意到了，二人相視，眼裏泛著算計。

一個一身黑袍的女子，一身殺氣，卻將這麽一串格格不入的貝殼隨身帶著，說是簡單的飾品，怕是無人會信。

禺疆宮，錦覓連忙扶著旭鳳躺下。寒冰已經將旭鳳凍住了大半，他俊逸的臉龐上已經結了冰霜。桃花連忙給他輸入至純的火系靈力，不由好笑，當年旭鳳不管不顧輸給她的靈力，竟以這種方式物歸原主。

錦覓看著旭鳳臉色變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我去找太上老君，問他那一味藥是什麽？”

“不必了，我去。”桃花看著她，又看了眼昏迷的旭鳳。話音剛落，人已去往天界。不多時，桃花便回來了。天界那群人想不到魔界之人還敢回來，更何況桃花褪去黑袍一身純正靈力，只要避開南天門，無人會將她與魔界之人劃上等號。

“那一味藥，是白薇，蓬羽可治。”桃花告知了錦覓，便回了芳華殿。

她今日興致不高，桃花開得也不好。方才她回天界，不僅是為了去找太上老君，更是為了去找留音。可她在勤政殿，找了許多遍，也沒有找到，她聽見了四周伺機而動的身影，看見了遠處匿於黑暗的身影，但她不在乎。她知道，這些是圈套，但，只要有一絲機會，她也會尋。但，潤玉很聰明，連這最後一絲機會也不給她。念及旭鳳，她即使不願，也只能連忙回了魔界。

長嘆了一口氣，不知，潤玉想用留音換什麽。如今，只能敵不動，我不動，且行且看了。

但，潤玉顯然沈不住氣。不過三日，百萬天將陳兵忘川。旭鳳的戰神名號並非虛名，早在他初登魔尊之位時，便已料到了這場戰的不可避免，對於潤玉的所為，他並無訝異，舉兵迎戰。

兩師陳兵忘川，照例要先陣前對峙。旭鳳先發制人，表明自己與錦覓伉儷情深，不會相讓。潤玉冷聲呵斥，卻將目光至於一旁率領精兵的桃花。

“黑袍——我與你有個交易不知你是做與不做？”太巳一臉諂媚。

此言一出，不關魔界，就是天界眾將士也是一驚 。黑袍率領重兵，拋去惹亂軍心不說，就是黑袍臨陣倒戈，這場戰也會變得更加棘手。

鎏英連忙喝到，“爾等陰險小人，我魔界軍士與你們沒什麽好說的。”話雖如此，仍是防備地看著桃花。

“說吧。什麽交易？”桃花不理會眾軍士，看向太巳。

只見太巳狡詐地笑了笑，頗為得意地看向吃驚的眾人。

“黑袍!你做什麽!”鎏英低聲怒斥。

“那要看你有多大誠心了。”太巳從懷中掏出一串貝殼，隱隱有碎裂之勢。他冷笑著看著桃花，居高臨下地擺了擺手。

桃花看著那貝殼上的紋路，心下了然。回首望向眾人，對上旭鳳的目光。“你們想如何？”

“簡單，殺了旭鳳!”太巳冷聲命令。

桃花扭頭，一旁的眾將連忙護住旭鳳。旭鳳搖了搖頭，笑了笑，看著桃花。

“沒可能。你們這招離間計倒是用的不錯，可惜，不過一個貝殼，魔界有千千萬，你們竟當做護身符，天界已經虛弱至此了嗎？”桃花笑了笑，頗為不屑。正當太巳詫異之際，一道黑光奔向天界軍營，不偏不倚，直直朝著太巳而去。雙方軍士大亂，立時揪鬥在一起。

不斷有天將落於忘川水中，也不斷有妖魔死於利刃之下。太巳哪裏是桃花對手，不過三兩招，便極為狼狽地從空中落下。眼看著他要落入忘川，桃花大驚，連忙將他救起。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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