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魚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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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臨上班前,淩義澤又像往常一樣,灑下一捏魚蟲進魚缸裏,看著他們扭著身子沈落於水,金魚迎頭一口,逐個吞入肚中,有點酒足飯飽的滿足感。

這條金魚,原本是寄養在公司實驗室的休息室裏的,只是趙海強根本不懂得養魚,不想理也沒空理,結婚前還好,淩義澤常常抽空去實驗室幫忙,順便照看著它,不過結婚後,在家裏的時間反倒多了,就搬了過來。

明善發現,它並不是什麽精品,又長得醜陋,但他總是那麽細心地照顧它,比起屋子裏的任何其他物品,都要牽掛,給它清洗魚缸,給它換水,給它填沙,給它遷草,給它加氧,給它餵食,生病了居然還給它看醫生,有事兒沒事兒地,還跟它嘰裏咕嚕地聊天。偌大的魚缸,都是它的天下,只身游來游去。它活得那麽囂張,仿佛是在整個屋子裏橫沖直撞,撞到明善的眼,撞翻明善的心。

它從哪裏來,要在這裏多久呢?

她心愛的人,就像顆甜甜的葡萄,在甜蜜之際,卻不小心咬破了籽,澀澀的感覺,彌漫到舌尖,滲透到心底,又散發到全身。

淩義澤彈著手指輕輕地敲打著魚缸,嘴裏發出啾啾的呼喚聲,小魚兒湊巧像是有所感應似的,扭頭回應了一串泡泡,他不由地開心笑了起來。

透過魚缸的水暈,他看見明善倚在門口的身影,站起身來,只瞧見她迅速地扭頭走開,極力避開他的眼神,但他還是清楚地發現她臉上的不愉快。

也許不該把它搬到這邊來,他暗自心想,轉身出去上班了。

從這天開始,他刻意避開了明善,只有在她不在家的時候才稍微打理一下,再也不當著她的面瞄上這小家夥一眼。或許是刻意久了,反倒容易生起更大的嫌隙。

今天晚飯他下廚。

“開飯了,明善。”他放下盤子轉頭喊了一聲,卻發現她背對著自己,面對著魚缸,一動不動。

“吃飯了。”他走上前扶著她的肩輕聲說道,等了一會兒見明善未動,他又說道:“你要實在不喜歡,我明天還是把它搬回公司吧。”

“所以,你一輩子都不打算離開它是不是?”

“它……不過是條魚而已。” 他陪笑道。

“是不是?”

“它已經很可憐了,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我只不過給它一個地方讓它活著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是我想太多,還是你念念不忘?”

“什麽忘不忘的,什麽都沒有,咱們先吃飯吧,都快涼了,乖。”他把她扶到餐桌前坐下,把筷子塞到她手裏,自己做到對面,給明善夾菜。明善今天是怎麽了,怎麽變得不可理喻。

“我不想再騙自己了。那是條魚,還是你的晴清?你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要忘掉她吧。”明善怎麽可能有食欲,旋即放下筷子。

“我早就跟她沒有任何瓜葛了,你明白麽?”淩義澤有些惱火,慢慢壓抑著,還要慢條斯理地給明善解釋一切,“我和她之間什麽都沒有。我只是不忍心扔掉這條魚,你知道麽,它差點讓晴清給弄死,沒想到居然能夠活下來,而且比另外一條活得還長。它已經夠倒黴的了,可是還這麽努力地想活下去,我是真的有點舍不得不管它,再說,那麽難看,送人都送不出去。咱們之間,何必為了一條魚爭爭吵吵,你這麽在意,我明天就把它扔河裏好了。”

“你不說不提就是心裏沒有這個人麽?你不要再騙自己了。我討厭她,她就像埋藏在你心底的種子,等時機一到,就會鋪天蓋地地長開。你大概從來沒有承認過,你的心,有一半兒,一直是懸在這個家之外的吧。我在乎你的人,在乎你的心,在乎你的一切,哪怕一點點,我都不想和人分享。不是你留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的。我不喜歡這樣,也受不了這樣。對不起,我太挑剔,既然你不能完美地屬於我,我寧可不要。”

“一條魚而已,你幹嘛說這麽嚴重地話,我們才是一家人,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我們還要生個孩子,我們已經是一個家了,你知不知道,一個家。我答應你,我會忘了她,我會完完全全忘了她,我向你保證,你別說什麽要不要的。你今天怎麽了,怎麽扯出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來。”

“我常常在想,倘若夜深人靜時,倘若在夢裏,倘若你閑來無事,你有多少次,會像我忍不住想你那樣地想我,有麽?就是那種,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就在腦子裏,把你我的過往,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地過濾,把你我的未來,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的想象,越想越開心,越想越心酸。我是你的妻子,但是這種藏在心窩子裏地思念,卻始終不曾是屬於過我的,我就好像只是你生活中的鬧客一樣,只是生活中的,跟你一起吃飯,跟你一起看電影,跟你一起逛街,跟你一起旅游,跟你一起打拼,跟你一起睡覺,做著這些全世界到處可見的所謂的夫妻之間的事情,然後你睡著了,在你的夢裏,就沒有我什麽事兒了。我在你生命裏到底算什麽。”

“你胡說什麽,你是我妻子,是我的愛人,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愛你的,明善,我愛你,我已經很煩了,你不要無理取鬧了行不行?”

明善忍住眼淚,別過頭去,不再言語。一吐為快後,心反而迅速凝結起來。

“我真沒想到,留條破魚,能留出這麽多麻煩來。”淩義澤惱怒地嘀咕道,刷地站起來走開了。

明善倔強地不肯流淚,是不是自己一向都表現得太堅強了,才會讓自己的丈夫這麽不顧自己的感受。

她聽到淩義澤又在廚房裏忙活著些什麽,片刻聽到回來的腳步聲,比平時沈重幾倍加快幾倍的腳步聲,很壓抑。看著他把盤子放在自己的座位上,收身坐好,那麽迅速,那麽利落,既不溫柔,也不暴躁,明善明顯地感覺到,他已經很克制了。定睛一看,盤子裏裝的卻是那條他視若珍寶的金魚,已經被油煎熟變色,死氣沈沈。

她看著淩義澤看都不看她一眼,手持刀叉,仔仔細細地吃個精光,每一絲肉都剔個精光,看著他的嘴唇一動一動的,小心翼翼地倒弄出魚刺,用兩只手指不慌不忙地從嘴邊抽出一條條光溜溜的小刺兒,然後一條條擺放在盤裏,看著他捏起碎肉殘渣扔進嘴裏,一股腦地咽下去。那不是在用餐,那是在宣洩什麽,或是宣告什麽。

吃完了,他抹抹嘴,兩手一攤:“沒有金魚了,也沒有晴清,我們吃飯吧。”他給明善夾了口菜放在碗裏,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淩義澤,你混蛋!”

“是,我混蛋,你吃飯!”他也激烈地回應。

明善起身要走,淩義澤壓著嗓子差點沒又吼起來:“你去哪裏?坐下,吃飯,站住,我讓你吃飯!”

“我吃不下,我要出去。”

“我陪你。”淩義澤不容分說,立即跟了上去。

就這樣,兩夫妻怒氣沖沖地結伴出去了,一路未言。

開車去了鬧市中心,這裏的大街,一到晚上就燈紅酒綠,人影姍姍,繁雜而繚亂,似乎也接觸到了一些平和的人氣。

淩義澤愧疚地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沖你發脾氣,是我太沖動了。”

明善終於沒忍住,伏在他的肩頭哭了起來。

可憐的金魚,最終沒能逃出原來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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