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中學時，曾經在某個古風網游裏遇到個杠精, 追著他嘲ID, 說他叫什麽不好, 非要叫個洋名兒，崇洋媚外缺乏民族自信等等等等。

安歌反駁：你知道Clay有什麽意義嗎？上古傳說中，女媧造人用的是黏土，也就是Clay——這是中國人的根，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還好意思以炎黃子孫自居？

杠精遇到了強詞奪理, 完全是個沒有建設性的僵局，最後以杠精破口大罵, 而安歌失去耐心將他拉黑告終。

不過當時杠精曾經說了一句：還黏土，你以為你女媧嗎？有本事在游戲裏捏兩個NPC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 原本早就忘得一幹二凈的一句話, 如今竟然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也許是因為如今正面臨著同樣的困境吧。

S級模組創建的最後一個要求，是要求提供四名高級NPC——也就是比三聖書想生成多少就有多少的那些普通發布任務的NPC、或者只是單純背景板NPC具備更多功能、更高智商的人物。

安歌深吸口氣，先在面前的虛擬面板裏輸入三個名字：西格莉德·蒙哥馬利；黑焰；劉建。

最後這個平凡無奇的名字劉建, 就是張鴻曾經提過的那個，在現實世界裏結了婚，朝九晚六老老實實當社畜的平凡人類。

也是他已知的、所有NPC的人數。

輸入名字後，三聖書從安歌懷裏漂浮起來, 分散為三個支點後，以純白光束彼此連結，形成了一個散發柔和白光的等腰三角形。

光照內斂而穩定, 在光照區域內，三個NPC從空氣裏浮現出了身影，踩在虛空就如同踩在平地一般，臉上還帶著突然接受大量情報後的怔然。

安歌也從翼仔懷裏離開，小心試探了一下，發現可以安穩在白光範圍內站立，這才朝那三個人走了過去。

三個NPC彼此對視了一眼，輕輕點點頭，西格莉德就先開口了：“情況我們都了解了，你不用多說，我同意。”

劉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顯得文質彬彬，西裝革履，深藍西服剪裁精良，還是傑尼亞的定制，可見在這個世界混得風生水起。

但他也沒有絲毫猶豫地開口說：“我同意。”

黑焰則頂著平凡無奇中年人的臉，也聳聳肩：“外面亂成這傻樣了，還不如回模組裏安生呢，我也同意。”

隨著三名NPC話音落下，在他們面前各自浮現出一頁泛著金光的羊皮紙，這是三聖書與高等外來NPC之間的合約——一旦簽署，這些NPC就會被模組所拘束、所控制，失去在現實世界的記憶，並且，再也不能離開。

即使這一條寫得清清楚楚，但NPC們依然沒有任何遲疑地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安歌實在沒料到他們會這樣爽快，他本來以為會費很多唇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告訴他們這個模組對於拯救世界有多麽重要。

合約生效後，等腰三角形中間的白光漸漸淡去，露出一片帶著閃爍星光的黑暗來。

西格莉德最先邁步走了進去，走之前摘下了脖子上的紅色寶石，放在安歌手裏：“小安，幫個忙，把這個轉交小茗，要他一輩子珍藏做紀念。再轉告他一句話：不可能有比我更好的主唱了，為了不讓歌迷們失望，以後索性做純音樂吧。”

安歌：“好的……”

他見西格莉德準備走，又忍不住問：“為啥這麽幹脆啊……”

西格莉德笑了起來：“幹脆還不好啊？你有什麽不滿足的？”

不過見小青年困惑的樣子跟只鹿似的，她還是輕柔地摸了摸安歌的頭。

越子墨手動了動，還是忍住了，只抓住安歌一只手，用警告的眼神瞪著西格莉德。

西格莉德見好就收，隨意地說：“他們我不知道，我是欠了人情。這裏可是給我手機那個人的故鄉，怎麽可能放著不管。”

她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邁進了三角星門後面的星空。

黑焰也靠過來，摸了半天兜，最後失望地停下來：“我也想給你們留個紀念品……可惜被俱樂部搶得太幹凈了，唉。”

他最後扯下襯衣第二顆衣扣，伸手遞過來：“聽說這顆扣子意義非凡，我也沒別的東西了，別嫌棄。”

安歌嘴角抽搐：“你是從哪部少女漫畫裏學來的？”

中學生襯衣的第二顆衣扣，在少女漫畫裏是男生留給最喜歡的那個女生的，有男生送衣扣，四舍五入就等於告白。

而在少年漫畫裏的畫風一般是“一群女生拼命爭搶，都想要得到男主角的那顆衣扣”。

這麽一看，確實意義非凡。

在安歌糾結時，越子墨把扣子接了過來，慎重地點頭：“我會收好的。”

黑焰顯然覺得誰收都一樣，於是笑嘻嘻地擺擺手：“那我走了，我過得還挺開心的，謝謝你們了。”

他的身影也消失在星海中。

劉建留在最後，見那兩人走了以後，這才慢慢走過來，將一張sd卡交給安歌：“請幫我把這個轉交給我老婆。”

安歌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是拆散別人夫妻，一時間難免生出更多愧疚。

他默默地接了卡，又聽劉建笑起來，“我只是個平民，就算留在這邊，什麽忙也幫不上，最多只能帶著老婆孩子逃難。如今只要恢覆成NPC，就能從根源上糾正這個世界的錯誤，讓她們恢覆安全和平的生活，這樣好的機會，我怎麽能放棄？”

安歌覺得喉嚨哽咽，輕輕點了點頭。

劉建又說：“只是……她人有點傻，我擔心我走了以後，她會過不好，被人欺負……安歌，麻煩你們多照顧點。”

安歌點點頭：“不僅特對委，我也會拜托我認識的前輩們幫忙一起照顧的。”

劉建扶了下眼鏡，笑得愈發清雅，他低聲說：“多謝，保重。”

然後男人也轉身，邁步走進星門。

安歌又深呼吸了兩次，“還差一個，我肯定有辦法的，我們先回……”

越子墨卻說：“一個也不差啊，Clay哥。”

男孩輕輕按住安歌的肩膀，讓他正對自己，將黑焰留下的衣扣放進他外衣兜裏，溫柔地說：“第四個NPC，不就是我嗎？”

安歌連連搖頭：“瞎說，沒這種事，你想錯了。”

越子墨說：“我可還記得，你當初怎麽對付那個摩托的。”

安歌怔住：“摩托？”

越子墨提示他：“觀察者效應。”

哦，摩非斯托。

那個惡魔同時具備NPC身份與玩家身份，暧昧不清地利用兩邊的身份謀求勝利，但卻被安歌簡單幾句話確定了身份，固定為NPC後，因為違規而遭到清除。

越子墨很是嘚瑟：“你看我多聰明，都會舉一反三。”

安歌皺著眉斥責：“住口，不要胡亂說話。”

他氣得臉都紅了，一把抓住越子墨的衣襟，“整天胡說八道，異想天開個什麽鬼？這種時候別胡鬧了，我們先回去，那麽多玩家在，總能有辦法。”

越子墨一把抱緊他，突然噗哧笑了，他聲音就在安歌耳朵上方輕輕響起來，像是不經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通過肢體接觸與振動，滲進神經裏，骨髓裏，又熱又刺痛，最終化為無數尖刀。

“哥哥，對不起啊，明明說好了不會再離開你了。”

嚴格說來，確實越子墨是處於混沌不明的狀態，他是玩家翼仔，也是萬物終焉海的重要NPC爆炎大君因非那提烏斯——之所以是NPC而不是可以推的boss，因為從設定來看，玩家是不可能跑去無盡深淵最底層推這個boss的……

更何況他是拿了別人的手機才覆活的，跟NPC拿到手機離開模組的操作也一模一樣，那麽簡單來說，只要他承認自己是NPC，就可以擁有NPC的身份。

安歌並不是沒有想到，只是有意無意避開了這些猜測不去想，哪怕看著另外三個NPC義無反顧地走進星門，也依然自私地保持了沈默。

人總是自私的，這又沒什麽錯。

只是他以為只要不去想就沒事了，卻萬萬沒料到，越子墨居然自己猜到了。

男孩的懷抱一如既往溫暖，是他身心安穩的寄托所在，如今心跳卻有些急。

安歌終於忍不住，眼淚湧了出來，他擡手從越子墨手臂底下穿過，死死抓著男孩後背的衣服，因為太過用力，將厚實的卡其布都扯得變形，指尖都因此而泛白。

他喉嚨哽咽得厲害，甚至於疼痛起來，“不……不許離開我！”

越子墨說：“好啊，我也不願意離開。可是，剩下一個名額填不上，模組創建不成功，這個世界就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不僅如此，裂縫會逐步擴大，正所謂千裏之堤毀於蟻穴，這裂縫會擴大到更多更強大的生物蜂擁而來，將這個世界占據、吞噬，舊人類/普通人註定一敗塗地，新人類/玩家們奉行叢林法則，最後不過比舊人類多茍延殘喘一段時間而已。

這是高峻夢寐以求的未來，越子墨喜聞樂見的未來。

安歌於是試圖糾正自己的想法，去接受這樣的未來。

然而只是想一想，就有更多的淚湧出來，“可、可是你的家人、我的家人……”

還有那麽多玩家的家人。

越子墨用就事論事的陳述語調說：“那些人有什麽重要的呢？”

安歌一時語塞，又說：“越子茗……”

越子墨這次沈默了幾秒鐘，才苦笑起來：“唉，我剛剛考慮了一下，他要是死了，我還真有點不舒服。我大堂哥雖然很討厭，不過他家那對雙胞胎姑娘就跟爹不一樣，像隔壁老王生的一樣超絕可愛，他們過年要回國，我本來還想到時候帶你一起去小侄女……”

安歌也說：“我跟我爸那邊不熟，但我表弟的女兒3月份滿月，我也想帶你去喝滿月酒。他跟他老婆早婚早育，自己還是倆大孩子，我舅舅愁死了，我媽也跟著愁，還跟我說，以後工作了，要我多幫襯表弟。”

越子墨點點頭：“應該的，你表弟就是我表弟。”

安歌就不想說他表弟比越子墨還大三歲了。

兩個人絮絮叨叨說了些家庭瑣事，再加上男孩一直輕輕拍他的後背，安歌終於漸漸止住了眼淚。越子墨卻好像算準了似的，扭頭對著維持等腰三角形的三聖書說：“那啥，不用他登錄，我直接同意進入模組，簽訂合約行不行？”

安歌臉色劇變，同款的金光羊皮紙已經出現在越子墨面前。

他伸手去抓羊皮紙，卻撲了個空，那東西他根本無法觸碰。

越子墨飛快地簽名，然後羊皮紙消失在了空氣中。

【條件齊備，是否開啟模組？】

否！

安歌在面板裏輸入查詢：如何取消NPC與三聖書簽訂的合約？

【若已簽訂契約則無法直接解除，可通過撤銷模組使契約失效。】

【撤銷模組後，所有物品無法退回，NPC狀態也無法回滾。】

安歌一目十行地仔細看，NPC狀態無法回滾，是指NPC只會保留模組設定，而原本的狀態作為數據儲存，將因為撤銷，而被永久銷毀。

簡直太卑鄙了。

安歌還想找漏洞，一雙手則輕輕覆蓋在他臉上，男孩笑著嘆了口氣，“安哥，你多看看我啊。”

安歌仰著頭，視線落在越子墨那張宛若油畫的端麗面容上。他實在是很好看，得天獨厚的容貌，仿佛上天知道對他的一生有所虧欠，因此竭盡全力，都彌補在了顏值上。

安歌覺得胸口內側正在被一刀一刀挖掘，又疼又冷，直到空空蕩蕩，一物不剩。

男孩只是專註地看著他，在他眼睛上親了親，“安哥，雖然這麽說很不負責任，但是，你再來找我嘛，好不好？找到我，然後帶我回家。你的話，一定能做到的。”

安歌才一開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冒了出來，“你這個……你這個……”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越子墨說也要留個紀念品，摸了摸兜，最後只從大衣兜裏摸出個密封袋裝的松仁火腿小餅：“唉，只有這個值得保留。”

雖然安歌正哭得淚眼婆娑，看見那個火腿餅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完又接著哭，簡直跟失心瘋似的，“你怎麽這麽二？”

可是越子墨堅持，他還是把那東西接住了，“我會想辦法的。”

越子墨也用力點了下頭，“我也會讓你找到我的，就好像在萬物終焉海時那樣，安哥，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安歌抱著他不放，男孩又說：“到時候我們要多吃幾個松仁火腿！”

他大概是為了活躍氣氛吧，雖然手段很拙劣就是了。

男孩走進那片星空後，三聖書旋轉著靠攏，三本大書整整齊齊地堆疊起來，落在安歌手裏。

模組啟動了。

不過這不是結果，反而僅僅是個開始。

安歌還需要召集玩家進入模組，至少通關一次，才能算確定了這個S級模組的存在。

但至少，裂縫已經不再擴大，那些巨型生物非但不會再增加，反而因為失去了原本次元的能源供給，有些已經開始出現了衰弱瀕死的跡象。

只不過，垂死掙紮的巨獸，反而帶來更嚴重的破壞。

因為擔憂和焦慮，安歌落到特對委大樓頂後，就急著找到了米娜和崔大童，第一句話就是：“我要抓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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