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夜市，最先讓人聯想到什麽？

熙熙攘攘的人群、五花八門的小吃、千奇百怪的無用小玩意。

用懶洋洋的步伐愜意溜達的平和顧客、遇上了就很煩人的扒手、手牽手虐狗的情侶。

即使背景換成了無盡深淵, 翻動芝士腸的是長了個甲蟲頭的老板娘、豪邁地抄著鐵鍋炒河粉的是個外翻嘴唇露出四支足有一尺長獠牙的豬頭男、而蹲在射氣球游戲攤旁邊的小個子人形甚至沒有頭。

也依然不妨礙這個夜市吸引著安歌的全部興趣。

他避開一個被從“對抗小游戲”的擂臺上踢下來的戰敗者半截軀幹, 那個戰敗的灰皮惡魔罵罵咧咧地用兩只手艱難爬行著, 最後索性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半個頭蓋骨當碗，開始沿街乞討。

一討一個CP點，簡直可以靠此致富。

安歌離惡魔乞丐遠遠的，跟哈吉蘇特逛了大半個夜市，最後停在一個賣書的鋪子跟前。

根據“神器互相吸引”定律, 他需要的書說不定、大概、也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然而一眼掃過去, 都是些《向魅魔學習換頭式化妝術》、《從劣魔到領主：我的成功法則》、《天使烹飪大全》之類廉價讀本。

安歌有點失望，哈吉蘇特卻笑笑說：“怎麽, 想要試試魔法書福袋？”

魔法書也有福袋？

哈吉蘇特解釋：“福袋可是萬物終焉海的特色經營項目之一，所以連舊書店也會摻一腳。雖然幾率很小, 絕大多數都是些心靈雞湯舊雜志什麽的, 但也有歐皇抽到過高階魔法書，學到半神級別的強大魔法。反正也不貴，試試運氣吧。”

安歌問：“不貴是多少？”

坐在店門口小凳子上的店老板石像鬼一邊打瞌睡一邊豎起手掌。

安歌數了一下, 它有六根手指，所以一個福袋6CP點。

真·搶錢。

窮慣了的安歌非常肉疼。不過，有50%的幾率，這應該是游戲提供的一個福利, 還有50%的幾率，這是個坑錢的陷阱。

那就試試吧，反正摸耳朵賺錢也挺快的……安歌勸服了自己, 支付6CP點買了個福袋。

石像鬼遞給他一個足有半人高的麻袋，袋口被綁得緊緊的，繩子還體貼地串成個環狀，方便顧客搬運。麻袋都是舊的，有些地方磨得破破爛爛，看上去不像福袋，倒像是個垃圾包。

安歌拎了一下，這些書不知道什麽材質做的，怕是有三十公斤，隱隱有點後悔。他冷眼旁觀夜市，看到惡魔們似乎很少用什麽儲物道具，全是跟現實裏人類差不多的搬運攜帶方式。

那他也不好當眾把麻袋扔進包裹裏，更何況身旁還有個哈吉蘇特。

哈吉蘇特也買了一個，將三十公斤輕輕松松背到肩上，微笑著說：“回去我們一起開，誰歐誰請客！”

安歌嗯了一聲，偷偷摸摸調出系統，給自己切換成了戰士的人物卡，力量比游俠翻了番，這才彎下腰將麻袋放到肩上：“走吧。”

哈吉蘇特說：“這福袋有點重，要不先找個地方寄存再接著逛？”

安歌裝出吃力的樣子：“不了，直接回去吧。”

哈吉蘇特又笑著說：“我知道有條近路，我們從那邊回去吧，不然這一大包背著……其實我也覺得吃力。”

他笑容溫柔可親，長得又好看，說話的聲音像盛夏在湖泊邊散步時，輕風撫動湖面。

小兔子都害羞得不太敢看他，毫無心機地連連點頭。

然後他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從夜市中間一條小巷子穿了出去，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沒人的荒野。

這中間自然是有魔法波動的痕跡，似乎還使用了比較高級的空間魔法，讓人不知不覺遠離城鎮，幾步之間來到郊外。

小兔子停下腳步，茫然地打量周圍，“誒，怎麽……回事？”

哈吉蘇特輕輕嘆了口氣，隨手將麻袋一扔，“Clay，你知道嗎，膽怯並不是惡魔兔的缺點，而是生存的智慧。我不知道你在進化途中出了什麽岔子，居然把惡魔兔最大的優勢給進化沒了。”

安歌：……你放心它好好保留著膽怯天賦。

哈吉蘇特依然背對安歌，擡起手慢慢從脖子上摘下一樣東西，“在拿到帶有天敵氣味的信時，你就應該用盡全部力氣拼命逃走，再也不要回來。因為這樣，你還能保留下性命。可你卻選擇傻乎乎留下來，還傻大膽地跟著第一次認識的陌生人走夜路——既然到了這一步，我也幫不了你了。”

他取下的是一條項鏈，取下之後，全身的形狀立刻像是融化在空氣中似的發生了改變，幾下扭曲拉長後，燕尾服黑發小哥不見了，原地只留下一頭半人高的狐貍。

還是粉紅色的……

那狐貍甩著粉紅色的蓬松大尾巴，一邊慢吞吞轉身正面安歌，一邊用傲慢的語氣接著說：“就算你現在才知道嚇得變回原形也來不及了，因為天敵壓制，你會嚇得四腿發軟，呆在原地動不了，只能乖乖成為我們煉獄魔狐的糧食。不過，我也是進化後的高等種族了，對於吃生食這種事沒太多興趣，所以我給你個機會，你努力逃跑吧，也算是，同鄉……”

那只狐貍說著說著轉過了身，因為它本以為面對的是瑟瑟發抖肚皮貼地的小粉兔子的，所以說話也一直低垂著頭，帶著種倨傲的憐憫。

但映入它眼中的卻只有一雙風塵仆仆的棕色馬丁靴。

於是後半截話都被狐貍吞了回去，它猛地往後一跳，大尾巴跟羽毛扇子似的豎在身後，兩只眼睛是金棕色的，警惕地瞪著安歌：“你——你居然進化到這種地步了嗎？連天敵警報都消失了？遇到我也就算了，萬一遇到了炎魔蟲還不知道躲可怎麽辦？”

安歌摘了帽子，忍耐著城外讓人呼吸都不暢的炎熱點了點頭：“多謝關心，話說你也沒想怎麽對付我吧？”

手段太溫和了，看似要消滅競爭對手，但也只是千方百計想要把他嚇跑而已。甚至還老母雞似地操心他未來的生存之路。

本想釣大魚，沒想到咬鉤的是只小狐貍。

——當然也不怪狐貍笨，這要真的是只惡魔兔，應該早就逃之夭夭了。

狐貍伏地尖叫了起來，高音都破了一樣撕心裂肺地慘叫著：“怎——怎麽會！你不是惡魔兔！為什麽會這樣？你把它——你把我的同鄉怎麽樣了！”

這還是只有情有義的狐貍，應該跟惡魔兔出自同一層深淵，如今都在萬物終焉海討生活，所以還對老鄉伸出了援手。

安歌戴回帽子：“它……”

一股冰寒突然襲來，安歌只得側身避開，隨手從包裹裏取出了紅色的盾牌和鞭子。

粉紅狐貍嗷嗷叫著甩尾巴，尾巴毛化作剔透的冰針朝著安歌鋪天蓋地地襲來。

它這種打法，尾巴卻到現在都沒禿，可見毛發生長速度相當快，簡直當代人福音。

無數的剔透冰針尖利鋒銳，擊中一旁籃球大的石頭時，石頭還炸得四分五裂，足見其不是普通的冰針。

安歌索性再次用了陰影護盾包圍自己，同時施展了一個法師之手。

他等級足夠高，招出的法師之手總共四只，第一只去抓狐貍後頸皮時被躲開了，狐貍還憑借過人的直覺咬住了那只純能量凝聚而成的無形之手，將它咬得潰散了。

狐貍傲慢地呸掉了嘴裏的殘餘能量，“弱小的渣渣……”

話音沒落，身體突然淩空，尾巴傳來了劇痛。

安歌操縱第二只手拽著狐貍尾巴把它提起來，第三只手掐住脖子，第四只手則托住了狐貍的腹部。

狐貍吱吱喳喳地叫起來，拼命掙紮也掙不開三只手的鉗制。

安歌這才慢吞吞地說：“惡魔兔是我的同伴，它很安全。如果你保證不瞎鬧，我可以讓你們見一面。”

狐貍不鬧了，但是它一雙金棕眼睛盯著安歌，卻露出緊張的神色：“你是人類？你來摻和什麽大君選妃啊混蛋！算了快離開……”

它話沒說完，突然後背哢擦一聲響，側腹間炸開了巨大的血洞，幾乎是在血花濺開時，安歌才隱約聽見了極輕微的一聲“咻！”，仿佛空氣撕裂的速度趕不上襲擊的速度。

這必然是超音速的武器才能造成的效果。

距離地面三米多高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黑色漩渦，擴大後成為穩定的傳送門，從裏面先跳出來個穿著皮甲跟護手的瘦削男人，膚色黝黑，發色卻是灰白的。兩只尖尖的耳朵從披肩散落的白發中間露出來，後腰掛著短弓，現在手裏則拿著匕首。

看來那超音速的一箭，多半就是這位仁兄的傑作了。

安歌一時間舍不得走了。

這可是個卓爾精靈啊。

由J.R.R.托爾金創作，後來成為DND進階種族的一種，唯一生活在地下的精靈。他們崇拜蜘蛛神後，邪惡無比，從還在母親肚子裏時就像鯊魚一樣互相廝殺，他們崇尚陰謀、嗜血殘虐、野心勃勃，嘲弄親情與光明，完全就是中二病的夢想。

……安歌也中二過。

所以年少時期看奇幻，也不可免俗地對卓爾產生過近似於追星的感情。

如今活的卓爾出現在眼前，仿佛少年時期的偶像從天而降，安歌……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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