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小區邊緣的草地, 再往邊緣就是山腳下，圍墻高聳包圍中有茂密的樹林。

樹林裏隱約傳來腳步聲，那人走得既小心翼翼, 又神經兮兮。

金漸層無聲無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竄了出去, 一路爬上了樹, 靠著枝葉遮掩看過去。

黑暗裏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只拿著個光線昏暗的手電, 勉強照清眼前一尺的距離。

安歌倒是將那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是葉淩雲。

衣冠楚楚的教授如今套著件northface的防水外套，外套臟兮兮的，染著些黑色的灰燼。頭發也亂糟糟的，神色陰郁而沈重，眉頭緊鎖, 表情看起來十分兇殘可怖。

安歌皺著眉打量他, 衣服上沾的像是火焰燃燒過的灰燼。

從他行進的方向來看，正好是從張強家前往葉淩雲家，為了避開視線跟保安，所以特意選擇了從樹林裏繞路的樣子。

所以他是溜進張強家裏找東西去了嗎？

不過這樣一來, 說明葉淩雲沒有守著翼仔, 那翼仔不回話就更奇怪了。

不過名單的ID還在, 至少證明性命無憂。

安歌竄了回去，叮囑黑啤：“你回去看看胡忠情況，咱們再考慮下一步行動吧，我有事先走了。”

黑啤：“我開飛機送你過去呀！”

這孩子是開飛機開上癮了吧。

安歌搖搖頭：“我去跟蹤鏟shi官, 還是就這樣比較隱蔽。”

黑啤點點頭，乖乖聽話跑了。

安歌四條腿比人類跑得快多，但他擔心這人半途出什麽幺蛾子，只好耐著性子跟在葉淩雲身邊，從樹林裏繞了一圈抵達住宅樓。

還好一路上沒有被人發現，也沒有出現異常。

等到了樓下，安歌就直接從外墻爬上去，從頂樓跳進葉淩雲家陽臺。

屋子裏靜悄悄的，安歌將能打開的門都打開了，樓上樓下跑著找了一遍，連儲物室積滿灰塵的櫃子都沒放過，依然沒有貓的存在。

他有些慌，這牲口到底把翼仔弄去哪裏了？

葉淩雲很快進屋了，顯得踉蹌而疲倦不堪，連燈都沒開，將門一甩，就背靠上去，喘氣喘得跟破了洞的鼓風機似的。

安歌努力控制自己冷靜下來不去想翼仔的事，而是盯著他看。

葉淩雲臉色非常糟糕，眼底發青，臉頰凹陷，嘴唇幹裂，呼哧呼哧的聲音，仿佛剛剛跑完全程馬拉松。

安歌正覺得不對勁，他就跌跌撞撞走進客廳裏，整個人嘭地摔倒在地上。

葉淩雲痛苦地蜷縮著身子，兩只手死死攥著頭發，全身發抖，緊接著開始幹嘔。

……倒是有點像玩家理智點被-4開始發瘋的癥狀。

發瘋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安歌沒有看下去，而是悄悄退出客廳，在陽臺被洗衣機和烘幹機的遮擋下，取出了手機。

Clay：翼仔？？

Clay：出來！

Clay：出來！！X10

開始了奪命連環call。

這次等了有十分鐘之久，翼仔終於發來了消息。

翼仔：Clay哥！暴雨梨花哭.jpg

翼仔：葉淩雲那個鬼畜！把我丟寵物服務中心來了！洗完澡就被關在寄養區，24小時服務中心！被兩個值夜班的小姐姐糾纏不休！我都不理她們了，她們還纏著我不放！

原來是這樣……

安歌也不知道是生氣多點還是放心多點，趴下去長長呼出口氣。

Clay：那現在呢？

翼仔：我拼命逃出來了，嘿嘿，那兩個小姐姐快要哭了。我就躲在中心外頭的灌木叢裏，等回完你消息再來找你，對不起Clay哥~委屈巴巴.jpg

Clay：摸頭.jpg 沒關系，沒出事就好，我很擔心。我現在在葉淩雲家裏。

翼仔：啊？

安歌簡略地將葉淩雲的情況和他說了一下，並且說這可能才是葉淩雲要將他送去寵物中心的主要原因。

並且補充：你還是回寵物中心去吧，沒事就好，你要是走丟了，寵物中心可能會聯絡葉淩雲。這時候節外生枝，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翼仔也很聽話，說等找到機會再和他聯絡，然後乖乖回寵物中心去了。

就在他們短暫聯絡的這段時間裏，客廳裏又出現了變故。

葉淩雲開始砸屋子裏的東西，櫃子凳子杯子電視花瓶茶壺……見到什麽砸什麽。

他動作粗暴狂野，跟拆遷隊進來似的，樓下估計沒人住，砰砰碰碰吵得驚天動地也沒人上來抗議。

安歌耐心地等著，中途甚至還和黑啤聊了天。

黑啤激動萬分地告訴他：之前就在一步之遙盯著胡忠看的陰森女鬼，竟然走遠了，而且也不盯著人看了，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走出屋子去東張西望，仿佛搞不懂為什麽自己在這個地方似的。

Clay：果然跟這個有關系！你真是天才！

黑啤世界第E：誒嘿嘿嘿小意思啦~~

Clay：天才同志，有個只有你能完成的任務。

黑啤世界第E：沒問題交給我吧！是什麽？

安歌心想，小孩子真好哄，誇兩句就尾巴尖兒都開花了，叫幹什麽就幹什麽。

一邊還是快速戳手機。

Clay：我把標註了記號的地圖發給你，你去找一找，以那幾個記號作為鏟shi官住址，按你現在的方法設置符陣的話，陣眼位置在什麽地方。

黑啤世界第E：對呀……我怎麽沒想到！那個布片肯定是獻祭的人埋下去的！不過我需要時間，計算量很大的TAT。

Clay：沒事，你慢慢找。我忙完也來幫你。

黑啤世界第E：嗯！！

Clay：對了，從王寶麟家外面的陣眼開始吧。

黑啤世界第E：放心，我會的。墨鏡大佬.jpg

安歌就想不愧是經歷了多次桌游冒險的玩家，哪怕是個小孩子，做事的態度也跟成年人一樣沈穩。

這邊聊天結束後，房間裏的響動終於緩和下來。

安歌收起手機，正準備溜進屋裏看看情況，一條人影卻突然從門裏沖到了陽臺上。

葉淩雲頭發淩亂，額頭大概是傷到了，一個勁湧出鮮血，將原本俊逸端整，儒雅而風度翩翩的臉染得全是猙獰的血紅。

他身上襯衣也被扯得破破爛爛，兩條手臂的位置幾乎撕成了布條，鮮血淋漓地滴落著。

他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兇獸，死死抓著欄桿，對著廣袤得近乎冷清的天空發出了咆哮般的嘶吼。

那吼聲根本不像人類，充滿了憤怒和絕望，聽得安歌忍不住渾身炸毛，縮在洗衣機跟烘幹機的縫隙中間不敢動彈。

葉淩雲高大的身軀已經頹然如險峻山峰攔腰斷折一般崩塌。

他緩緩低下頭，跪坐在地上，唯有兩手死死抓著護欄欄桿，那姿勢仿佛受刑的囚徒，顫抖的指節白得毫無血色，指尖的鮮血卻侵染了欄桿鐵銹。

安歌仔細聽著他近乎崩潰的喃喃自語。

“別！別……別找他！我為你獻祭，為你殺人……我什麽都為你做！他那麽心軟，不要逼他碰這些……要死也讓他幹幹凈凈地死……別……找他……”

斷斷續續的、垂死掙紮一般的、近似哀求的祈禱。

仿佛註定被圍獵的野獸，明知道十死無生，卻還是要用盡最後一絲力量和鮮血守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就算死也不能退，就算比死還痛苦也不能退。

哪裏還有翼仔口中“裝逼犯”一絲一毫的影子。

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大秘密……

安歌默不作聲地在包裹裏翻了翻，等葉淩雲沒有聲息、徹底昏迷過去以後，扒拉了一瓶風油精出來，費力地咬碎瓶蓋，忍著滿嘴苦澀在男人額角舔了舔。

然後直接將開蓋的風油精瓶口在鼻尖、額頭蹭了蹭就放著了。

葉淩雲昏迷後臉直接貼地的，這讓安歌的動作方便了許多。

探探脈搏，雖然微弱，但跳動穩定，於是安歌蹲在男人背上搖了會兒尾巴。

他估摸著葉教授在自己家裏應該不會有危險，九月的天氣雖然入夜開始涼寒，但就這麽躺會兒也要不了命。

更何況他還把布偶貓都送去寄養了，可能也是因為預估到今晚會發生一些事，一方面是怕誤傷了貓兒子，另一方面說不定也是不想讓貓看見發生了什麽。

畢竟是用貓鍋請過鍋仙的小心眼，萬一醒過來發現自己的狼狽姿態被金漸層看去了，搞不好殺貓滅口？

所以安歌決定放著他不管，自己跑回家去了。

中間出了一點岔子，金漸層獨自從頂樓外墻下樓，下了幾米時無意中往地面瞄了眼，於是恐高癥發作手軟腳軟，扒著墻皮不敢動，淒淒慘慘地喵喵叫著。

還是翼仔得到了消息，偷溜出寵物中心，跑去葉慈家樓頂開了無人機飛過來，把他接回家去。

而安歌累得精疲力盡，甚至顧不上為這種事感到羞愧，爬上沙發就整只貓攤成了餅。

翼仔輕輕舔著他的耳朵和後背，還為他舔幹凈了沾著風油精和塵土的四個腳掌肉墊，靜靜守著慢慢睡過去的金漸層。

布偶斂目看著金漸層的眼神清澈而繾綣，仿佛在看著自己成堆的布丁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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