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成揚完全不明白這個游戲選擇受害人的標準是什麽, 他跟袁也打小就形影不離，就連放學回家，他也必定將袁也送到家門口才自己一個人回去。

節假日外出玩耍聚會什麽的, 也都是在他眼皮底下。然而即使是這樣, 袁也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變成了桌游系統的受害人。

安歌：可怕的跟蹤狂。

成揚：我那是代替監護人保護他！

總之這個問題困惑了成揚許久, 而且旁人的描述始終如同隔靴搔癢, 他嘗試了各種各樣瘋狂的方法, 想要和袁也看見同樣的視角, 經歷同樣的危險，感受同樣的悲傷，即使因此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偏偏就是不能如願，桌游系統就是看不上他。

如果換個人，這大概是多少金錢也換不來的幸運, 偏偏對他來說如同詛咒。

那之後, 大約過了一兩年，事情突然出現了轉機。

有個隱藏了身份的男人找到成揚，告訴他有辦法讓死在游戲中的玩家覆活。

安歌忍不住問：“你就……相信了？”

成揚捂著眼睛苦笑：“這個騙局正中我痛點，吸引力冠絕人間, 我怎麽能不信？與其說相信……不如說我拼命希望這是真的。”

而且那人自有一套說辭, 聽起來邏輯合理。

他說這個游戲系統源自全人類數千年來過於旺盛的妄想。由於現代科技發達, 各種各樣的游戲愈發泛濫，甚至於還有游戲業界的資深人士斷言，游戲會發展進化，最終成為“第九藝術”。

投入游戲的精力和關註度越多, 送往次元墻背後的妄想力量就越多。因此，積累在次元壁後頭的“人類妄想統合體”吸收了這些力量漸漸實體化，日覆一日愈加強大起來。

假如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會成為現實世界的大敵。

也因此，不知道是何時、也不知道是誰創造了超真實桌游系統，創造了許多個和真實相差無幾的模組世界，選擇適格者進入進行冒險，其實是一種消耗妄想力量的方式。

只要消耗量達到一定程度，次元墻兩邊力量就會達到平衡，屆時所有參與者都可以論功行賞。

只要貢獻足夠，那麽他就可以提出覆活一名玩家的要求。這個階段在人類歷史中不為人知地重覆過很多次，目的是為了維護參與者的熱情，類似網游回饋玩家大禮包之類。

對於成揚這樣“無法登陸游戲成為玩家”的人，也有參與的辦法，就是協助系統，用另外一種方式將“妄想力量”從次元墻後面分散出去。

具體的做法就是，通過一個叫做“命運之骰”的儀式，讓更多的人成為妄想力量的消耗者。

如今回想起來，那個人的種種說辭，宛如魔鬼低語一樣，過於完美、過於誘人了。

然而成揚心甘情願地相信他。

他說這些消耗者的確會受到一點影響，比如精力體力會稍微差一點，對玩游戲會有一點成癮，但也都能維持在不會破壞自己現有社會活動與生活的水準上。只要儀式接觸的人足夠多，每個人負責分散的力量足夠少，甚至於可以達到幾乎沒有影響的程度。

更何況，就算沒有這個儀式，人類中糖分成癮、奶茶成癮、肥宅快樂水成癮、吃雞成癮、看小說成癮……各種各樣的上癮和為此不惜傷害健康的行為也從來沒有減少過。

古羅馬那些貴族吃貨甚至吃撐了吐出來再接著吃……

安歌聽他越扯越遠，忍不住出聲打斷：“我非常明白你當時的心情，換了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只要數量足夠，十萬百萬、甚至上億人每人受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傷害，全部累積起來就能換回一生最重要的那個人，換了誰也會願意的。

哪怕只是個謊言。

安歌看見成揚露出痛苦的神色，將臉埋進雙手之中。

通常這個姿勢意味著羞愧、負罪感、悲痛與悔恨。

安歌心裏漸漸有了完整的推測，低聲問：“那個儀式，到底是什麽目的？”

成揚克制住了崩潰的情緒，回答道：“那個人教我畫了一種儀式用法陣，只要在法陣影響範圍中，第一次扔d20就丟出20的人，就會成為適格者，被拉進桌游系統中。”

安歌腦子裏轟然一下炸了。

回過神時，他已經一腳踩在茶幾上，抓著那男人的衣領大聲質問：“是你幹的？？你他媽都幹了什麽事！”

桌上的瓷器被他無意中踢到了地上，據說十分昂貴的絕版大師作品、薄得幾近透明的杯子和茶壺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刺耳的爆裂聲在房間裏炸裂。

聲音才響過，門就被撞開了，最先響起的是越子墨的憤怒聲音：“你放開他！”

安歌一瞬間有點恍惚，越子墨在對他生氣？還叫他放開？成揚是他什麽人？

沒等他腦補太多，越子墨已經沖了過來，隔開兩個人，繼續生氣：“不許碰我哥！”

成揚急忙高舉雙手以示清白：“我沒有！”

明明從頭到尾都是你哥碰我好嗎！

在越子墨身後，以張鴻為首的特對委和成揚的秘書助理什麽的也呼啦啦湧進來，這個會客室本來面積不大，一時間擠得滿滿的，要是打起來了，拳腳都施展不開。

安歌在越子墨還要說什麽之前急忙從背後抱住他，“等等，等等，誤會了。”

成揚也轉頭安撫他的下屬們：“沒事沒事，就是說到激動處了，小張，麻煩你再換套茶具來。”

安歌也說：“嗯，是我聽得太激動了，沒事的。”

各自安撫好兩方人馬後，成揚也沒讓人收拾地上的殘局，只是換到另外一邊椅子上坐著繼續話題。

沒了茶幾阻隔，兩個人就有了點促膝長談的意思。

安歌也冷靜下來，就聽成揚繼續說。

法陣的影響範圍十分有限，而且必須設置在固定的場所。所以成揚使用的主要是兩種方法，第一種是選擇休閑場所，桌游吧、咖啡館、書吧之類，在裝修時將就將法陣畫在地板底下、或者藏在天花板夾層裏。

等客人來了，使用店裏提供的20面骰子，不管是手閑丟著玩還是正在跑桌游，只要第一次投就丟出20，即升級為適格者。

第二種是抽福袋，這個可操作空間就更大了。零售業，尤其是快消品行業更是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福袋：食品的、文具的、服裝的、各類嗜好品的，令人防不勝防。

用隱藏著法陣的特殊盒子隨機裝福袋，如果抽到了超級超值的福袋，也就是所謂的“成為歐洲人”，也自動升級為適格者。

安歌：感受到了非酋對歐洲人深沈的惡意。

因為成揚的企業以本地為主，所以才會使得本地的玩家特別多。

他在成揚的描述下，終於隱約回憶起來了。

大學城有家書吧，上下三層寬闊安靜，環境很好，收費也合理，100塊錢不到可以在裏面坐一天。

加上有吃有喝有電源有wifi，他不想泡圖書館時就會來這裏。

書吧還提供漫畫、桌游套裝等各類小道具，每張桌子上還放著幾顆20面骰。

他大約是某一次手閑，真拿起來丟過一次，就真丟出了20.

安歌就問：“藍蘑菇書吧也是你開的？”

成揚點點頭。

安歌拳頭攥得死緊，恨不得將這人打一頓，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麽生氣過。

成揚看著他的表情，突然卻笑了，只是笑得心如死灰：“你想打就打吧，我絕對不還手……我這些年因為相信那個說辭，做得非常積極，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就算是無意的，也是無法原諒的。”

他再克制不住，哽咽了起來，“袁也要是知道他的模組和我，都被當做了殺人工具，不知道得多傷心……”

安歌沒有心力安慰他，只冷淡地問：“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兩天前，”成揚說，“張鴻的人跟我搭上線以後，我們對了一下彼此手裏的情報，才發現的。然後，我立刻中止了所有的活動，所有營業場所停業整頓，借口內部裝修去將所有法陣拆了。”

這人行動力倒還不錯，只是大錯已經鑄下，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安歌深吸口氣，現在再來計較這些也於事無補，他想了想有價值的情報部分，又問：“騙你開始做這事的人，你知道身份嗎？”

成揚搖頭：“他可能使用了什麽道具，每次見過他，我都記不住他的長相。就記得是個普普通通，沒入人群就找不出來的大眾臉男人，第一次見面時他也就二十歲出頭。不過……我記得他有一次提到了俱樂部。”

安歌覺得似乎在哪裏聽過，皺著眉仔細回憶。

成揚繼續補充：“他說：俱樂部在開發新的儀式，可以覆蓋更多人群尋找適格者。”

安歌想不出來，只好問：“什麽俱樂部？”

成揚苦笑：“我也問過他，他沒說。”

安歌又點點頭。

話說到這裏，雙方能提供的情報也都交換完畢了，安歌迫不及待想走。

雖然成揚是被人欺騙的，但既成事實讓人難以原諒，他面對這個害他陷入危險之中的男人實在是容忍不下去。

“安歌。”成揚又叫住了他，從隨身的包裏抽出一本書，A4大小的硬殼書，跟他那本神器PHB完全是一個風格，只不過封面畫略有不同，安歌瞪大了眼。

成揚沒留意他神色變化，只是懷念地撫摸了一下書的封面，然後遞給他，“這是袁也留下的，似乎也是游戲裏的道具。”

安歌站在原地沒有接，“這可是袁也送你的。”

成揚慢慢走過來，把書放在他手裏，“是，不過我認為，放在你手裏更有價值。”

安歌抓著沈甸甸的書，感覺有點暈。

玩家手冊PHB，在游戲裏顯示為：【世界的三聖書之一，起源之書】。

而成揚給他的這本上面寫的是DMG（Dungeon Master's Guide，城主指南），在他觸碰時，跳出來的系統提示叫做【世界的三聖書之二，創造之書】。

“這是很珍貴的道具，”安歌老老實實說，“我不能收。”

成揚憂傷地笑了，“你果然跟他很像……所以，如果它能幫助你變得強大起來就好了。你強大以後，一定能救更多的人。”

你太看得起我了。

安歌在心裏吐槽。不過他確實也很想要這本書，既然成揚堅持，他也就心理鬥爭了三秒鐘便投降接受了。

然後在出門前，將書謹慎地放進系統包裹裏。

成揚眼睜睜看著書在他手裏突然消失，也只是稍微驚訝了一下，並沒有問什麽。

分開前，安歌問他今後打算怎麽辦？

成揚聳聳肩：“也只能……盡力贖罪了吧。”

他沒有想到，這是成揚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分開之後，安歌和越子墨自然要先跟張鴻他們交換情報，而且還要寫模組總結戰報，所以就一起去了特對委。

他還順便打聽了一下俱樂部。

張鴻撓著胡子說：“俱樂部啊……確實隱約有聽說過，似乎是個玩家自發形成的民間團體，具體情況不了解，我們也在調查。”

他說得模棱兩可，安歌盯了他六秒鐘，也沒看出來他是不是在撒謊。

之所以沒能多盯一會兒，是因為越子墨抱怨：“安哥幹嘛老盯著別人看？他比我好看嗎？”

張鴻笑嘻嘻擺手：“不敢比，不敢比。”

正說得熱鬧，他接了個電話，突然臉色就變了。

沒等其他人問，張鴻帶著幾分怔然，兩眼發直地看著安歌說：“成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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