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外沿是猩紅色的火舌, 白光的區域被包圍在中間，像是扔進熔爐的雪球一樣，肉眼可見地縮小著。幾個人漸漸加快了步伐, 最後變成一路狂奔。

前方遙遙出現了電梯的影子, 讓大家士氣一振, 跑起來更有動力了。

然而, 按理來說戰鬥力最強的翼仔卻越跑越慢, 落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安歌轉過身抓著他的手臂, 半拖半推往前跑，然而卻感到他拖著的人異常沈重，簡直像是拖拽著六噸重的悍馬。

“別管我了，Clay哥，你帶小光先走。”翼仔突然說, 將懷裏的小孩塞給安歌, 他不但身體沈重，臉色也很難看，氣息淩亂。

安歌只好將小男孩接過來抱住，因為太過混亂, 大腦都瀕臨短路, 慌慌張張地重覆地叫他：“翼仔？翼仔？你到底怎麽了？”

翼仔沒有回答, 只是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

安歌摸了摸小光，還抽空安慰他不要怕，又將小光塞到仙仙懷裏, 轉過身去抓住了男孩的手腕，一言不發地拖著他使勁往電梯所在的方向前進。

他拖著的人不僅越來越沈，還越來越燙。

“快松手……Clay哥。”翼仔的聲音低沈暗啞，像是在忍耐著什麽巨大的痛苦，光這麽幾個字都是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他走路的樣子像是陷在泥濘裏，被膠水似的泥漿所糾纏、仿佛要被拖拽到無盡深淵中去。

安歌已經可以感覺到火焰的驚人熱度，火舌宛若扭曲的蛇群飛快地竄了過來，從天頂和四面八方漸漸逼近。唯一的出口就只有前方電梯門，近在咫尺、遙不可及。

仿佛是迷宮大冒險的歷史重演，但這次換成了翼仔被留在最後，這讓安歌徹底慌亂起來。

當初救流風回雪，是經過了對現狀的估量，雖然會冒一定風險，卻仍然是以他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為前提的。假如當時陷入如今這樣的絕望中，他斷然不會將別人的性命置於自己之上。

然而，然而，這一瞬間，他什麽也顧不上想，什麽也算不過來，只知道死死抓著這個人的手不松開。

仿佛聽到越子墨在說放開，他下意識地搖頭，用力地反駁：“我不放開，不放開！不放開！”聲音近似撕心裂肺。

仙仙和小星星焦急地喊著Clay哥，拼了命把他拖進了電梯中。

四壁變得透明的電梯周圍剎那間被火焰吞沒，也將男孩的身影一起吞沒。

安歌的大腦罷工，拒絕去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怔然得像癡呆了一樣，跪坐在電梯門後面，眼前的大火充斥天地，如同置身地獄。

沒人去打攪他，電梯裏靜得仿佛墳墓。

過了不知道多久，安歌才被眼睛傳來的幹澀感刺激，他睜了太久，導致眼球表面幹澀火辣，於是下意識地眨了一下。

於是眼前的景象剎那間發生了變化。

猛烈的火海深處出現了漩渦，穩定燃燒的火焰變得混亂無比，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吸收了一樣，成片成片的赤紅怪物爭先恐後往那個中心奔赴而去。

不過短短十幾秒，那遮天蔽日的火海仿佛枯萎成淺淺的湖泊，從齊腰高的火焰中沖出了一頭巨大的人形生物。

說是生物，因為它看起來是在按照自主意識活動著。有著類似人的頭部和身軀，但全部由火焰構成，像是個熊熊燃燒的火人。

但遠比人類身軀龐大，安歌甚至還能看清它背後有同樣熊熊燃燒的單只火翼、以及頭頂的長角。

以及飽含邪惡的、黃玉色的冷酷眼睛。

安歌和那個生物的視線對上了。

神說，你們必將因自己的罪而遭受處罰。我的憤怒將從天而降，將有罪之人燒成灰燼，必令你們經歷漫長的、殘酷的痛苦而死。

烈火中的生物透著無與倫比的強大與邪惡，僅僅一個視線，就令安歌全身冰冷，呼吸困難，心臟像是被可怕的手掌緊緊攥住。

很快地，最後一絲火焰也消失了，只留下無窮無盡的黑暗空間。

半空中燃燒的生物全身火焰散去，中間有個細小得多的人形跌落下來，正好落在電梯跟前，一掌拍在電梯門上。

安歌看著那個人的臉，粗魯地按著按鈕打開了門，把他拽了進來。

翼仔在門開了一半時就急忙閃身進來，“我們走……”

他的話被響亮的耳光聲給打斷了。

男孩露出震驚而受傷的表情，茫然回過頭，呆呆地看著剛剛抽了他一個耳光的安歌。

不等他再開口，安歌已經將頭埋進懷裏，兩手用力抱住了他。

用盡全力，且顫抖不已。

翼仔很快感覺到胸口被溫熱水流給濡濕了。

“混蛋……！”安歌發出憤怒的嗚咽，“你這個——你這個——”

強烈的情緒讓他咽喉肌肉不受控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努力壓抑著不哭出聲，結果變成了劇烈的嗆咳。

翼仔的神色變得柔和，一邊拿袖子給安歌擦臉一邊變著法子安慰：“Clay哥別生氣了，我錯了，嚇壞你了吧……沒事吧……要不要喝口水？”

另外一邊，仙仙&小星星：“……總覺得自己很多餘。”

翼仔抽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嘻嘻地吐了下舌頭，視線左右掃，然後露出疑問的表情。

仙仙看懂了，他在問杜小光去哪兒了。

她攤開左手掌，比手畫腳幾下，最後右手指指手裏。

在她手掌裏放著個灰綠色的石質舊印，大約半個手掌大。杜小光進了電梯後就消失了，只留下了這個舊印。

翼仔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繼續抱著安歌，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腦跟後背。

安歌其實咳嗽到一半就已經冷靜下來了，只是因為剛剛太丟臉，無地自容到不敢擡頭見人，索性自暴自棄把臉埋在男孩懷裏接著當鴕鳥。

電梯裏又陷入了讓人尷尬的詭異無聲之中。

所謂的，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最後還是翼仔咳嗽了一聲，又繼續摸了摸安歌的後腦，“Clay哥，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按鈕誒，現在怎麽辦？”

安歌：“……”

翼仔微微偏頭，側耳仔細聽：“Clay哥你說啥？風太大聽不清……”

安歌：“剛剛怎麽回事！”

翼仔：“血、血統進化了吧，本來以為會被拖過去吃掉，沒想到反過來被我吃了，嘿嘿……這就是大自然的殘酷本質啊。”

安歌：“嚴格地說，大自然的生物並沒有在進化，而是一直在進行演化，這是翻譯有問題。最大區別就在於，進化的本質是強者生存，演化的本質則是適者生存。你這樣的情況，顯而易見是強者生存，並不是大自然的本質。”

翼仔：“嘿嘿，開始較真了，那證明你已經冷靜下來了。”

安歌掩面，一瞬間又想當鴕鳥了。

之後他硬著頭皮去跟仙仙和小星星交談，掌握了所有情報，沈思了一下說：“那個舊印，多半是用來破壞杜一宇計劃的重要道具，好好收著吧。”

仙仙連連搖頭，跟捏著什麽蜇人的蟲子似的趕緊塞到安歌手裏，“持有的人每個小時都要過一次san check，還是交給你保管吧。”

這樣一來還真是交給安歌保管最合適。

然後安歌才去檢查電梯的按鍵。

之前那個按鍵在最上面，現在旁邊的數字燈已經變暗了。往下第二、第三個按鍵旁，亮著兩個一模一樣的數字：20300502

唯一的區別就只有數字後面的問號數量不一樣。

小星星又拉了拉他的袖子，“Clay哥，你來看這個。”

原本是吱嘎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老式電梯，現在卻煥然一新，控制板上方多了面液晶屏。

液晶屏裏顯示了一段文字：

你的每個決定都會改變未來，請謹慎選擇。

20300502？

20300502？？

小星星先觸碰了下只帶一個問號的數字，屏幕就開始播放視頻，第一個鏡頭是何嬌發瘋似的砸電腦，接著跟杜一宇吵架，她大罵杜一宇變態，大叫大嚷著說要離婚。

而另外帶兩個問號的那個視頻，則是何嬌帶著耳機，神色柔和地在唱歌，沒幾秒鏡頭拉遠，看起來是在做直播。唱完了旁邊有人遞給她一瓶純凈水，她笑著接過來，心情挺好的樣子，而且完全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小星星說：“這個謎題……是讓我們來選擇何嬌的未來嗎？”

翼仔：“這算什麽謎題？當然選她開心的那個啊。”

仙仙說：“不要被表面的假象給騙了，雖然第一個看起來很糟糕，但離婚未嘗不是好事，只要離婚成功……不不，只需要進入離婚流程，杜一宇就不用再偽裝自己沒失業，律師會告訴何嬌真相。早點說出真相，杜一宇少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應該就不至於發瘋殺人了。”

翼仔沒吱聲，被安歌輕輕拿手肘推了下才慢吞吞地說：“這麽一說好像也有一點道理。”

仙仙瞪他一眼：“不用這麽勉強。那Clay哥，你怎麽看？”

安歌說：“首先，要明確一下時間點。按照之前的劇情，我們現在處於2030年11月7日火災現場，還沒有移動。所以電梯裏顯示的這個日期——2030年5月份，對我們來說，不是未來，而是過去。既然是過去發生的事，就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所以這個謎題，應該是要我們根據之前的線索，選擇一個正確答案。”

至於之前的線索……

安歌快速地梳理了一遍前兩個副本裏的細節，指著第一個視頻裏砸得滿地狼藉的電腦機箱問：“你們說，她為什麽這麽恨這些電腦，還罵杜一宇是變態？”

翼仔第一個回答：“莫非是下載的重口av合集被發現了？”

小星星詫異地看了翼仔一眼，“你這麽一說……還真的有誒，第一個副本裏那個變態杜一宇，在家裏裝滿攝像頭，連他自己都偷拍。”

安歌點點頭，“然後到了第二個副本，是八年後，何嬌還認識我們，知道我們曾經是偵探社的人，而杜一宇卻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這個現象說明了什麽？”

仙仙也想要在安老師的課堂上當個好學生，努力思考著：“根據神秘知識提供的情報，一個人類只有一個生魂，第一個副本的裏，杜一宇的生魂被殺死了，而第二個副本裏，他的生魂卻又來追殺我們。這說明……每個副本裏，都有一個杜一宇的生魂？嗯還有……時間是連續性的？”

她抱著頭呻！！吟，“我腦子有點亂……”

安歌點了點頭說：“第一，你說得對，應該是每個副本裏，都有個杜一宇的……大概不是生魂，而是不知道什麽東西，來負責采集時間。第二，我們在第一個副本裏殺掉了放攝像頭的變態杜一宇，這個改動應該影響到了未來。”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玩家們對變態杜一宇下手，杜一宇的變態行為會一直持續下去、又或者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留下足夠多的蛛絲馬跡被何嬌發現。

何嬌發現了偷拍的視頻，這才會氣得發瘋，砸了電腦並且決定離婚。

……合情合理。

翼仔就指著第二個標著“2030？？”的按鈕不無得意地說：“我就說嘛應該選這個。”

仙仙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為什麽你每次瞎猜都能猜對，太不科學了。”

翼仔嘻嘻笑：“沒有沒有，偶爾也會出錯。那我們出發？Clay哥？”

安歌卻沒有動，他看著第二個視頻沈思了一會兒，“只是……第二個視頻裏，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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