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輾轉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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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少主這麽說,我心頭一暖。難怪顧曲當時會這麽說,我竟然忘了少主原是會做包子的。

我倒沒說什麽,少主說完這話以後,自己倒是先紅了耳朵,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往前走去。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今早起來的時候天已經放晴。陽光折射在白茫茫的積雪上發出了刺眼的光芒。天一暖,到處都是冰雪消融的聲音,碎雪從松柏上啪嗒啪嗒地落下,化成粉狀。山谷的深處,泉水也發出了聲響,叮叮咚咚像銀鈴一樣。

我們一行人加快腳步往晉國靈惠帝的皇陵方向走去,哥哥因為對方位特別敏感,所以走在了最前頭。

走了半個多時辰,我們遠遠地看見前邊的雪地裏躺了一人,上半身穿了件鵝黃色小短襖。我們急走幾步上前,才發現不是別人,正是失蹤多日的梧桐。

顧曲趕忙上前抱住她的身子晃了晃,喚道,“梧桐,你沒事吧?”

我看見梧桐雙眼緊閉,有氣無力地靠在顧曲的懷裏奄奄一息,全然沒有了當初生龍活虎的模樣。少主走上前伸手把了把脈,心頭松了一口氣,又有些無奈道,“她只是睡著了。”

話音剛落,梧桐從顧曲的懷裏撲騰了起來,睜眼一看,滿臉恐懼,立馬高呼道,“鬼啊!有鬼!”

顧曲眉頭一皺,再次晃了晃梧桐,努力讓她清醒下來道,“梧桐,是我,我是顧曲啊!”

聽到這話,梧桐像是清醒了一些,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是顧曲之後,一頭栽進他的懷裏嚎啕大哭,用力地錘著顧曲的胸口,“顧曲!真的是你!你怎麽才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眾人紛紛捂臉,轉過頭去。

顧曲見她哭得這樣淒慘,也不忍心將她從懷裏推開,但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的摟摟抱抱實在是不妥。於是清咳了兩聲,支吾道,“我這不是來了嗎?別哭了,沒有鬼。”

說著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一面又給青鳳遞眼色,眼裏求生欲極其強烈。

我忍不住捂住偷偷大笑,顧曲急了,每天緊皺,他用嘴型告訴我,他很生氣。

“顧曲,你先帶她回去吧。”少主在一旁說了一句。

顧曲點了點頭,原本讓梧桐松開雙手,哪想他稍稍一動,梧桐的反應就異常激烈,哭得也越發兇了,幾番嘗試失敗之後,顧曲只能很是無奈地坐下雪地上,任由梧桐抱著自己哭得天昏地暗。

陸先生擡頭看了一眼天,走到少主身邊道,“少主,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先趕路吧!”

這一次顧曲就被遺棄了下來,他一臉幽怨,眼睜睜看著我們遠走,隨即很是傷腦筋地低下頭去安慰梧桐。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已經到了古戰場的邊緣,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能聞到空氣裏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我把目光投向其餘的人,他們的神情告訴我,他們也聞到了。

哥哥往回走了幾步,在少主和陸先生面前,指了指一處並未有積雪覆蓋的草叢道,“就在那兒。”

我在書中看過有關皇陵的記載,皇帝在死去之後,總會把皇陵修的宏偉壯觀,偏偏這靈惠帝的陵墓竟然只是個小土包,矮得幾乎不能再矮了。

陸先生似乎看出了我心裏的疑慮,走到我旁邊解釋道,“靈惠帝生性多疑,活著的時候,擔心臣子覬覦他的江山,死後又害怕盜墓賊挖了他的墓,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的墓穴究竟在哪,又長什麽樣。那些給靈惠帝建造墓穴的工匠,無一生還,統統被埋在了這底下。”

“這靈惠帝也太殘忍了吧,那可都是鮮活的人命啊!”我不由地感慨了一句。

哥哥湊上前來道,“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所以修建皇陵的工匠很多都會給自己留一個生口好讓自己逃出去。”

“原來如此!”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再扭頭一看時,少主已經走到了那小土包的面前,微微躬身拜了三拜,而後輕輕地揮了揮手。那都小土包已經不見了蹤影,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洞,有一條長長的石階梯通往下面。

“你們誰有火折子?”陸先生問道,又就地取材,做了一些火把,遞到每個人的手裏。

我們舉著火把,一個接著一個,小心翼翼地往地洞裏走去。

我走在最中間,下去之前,忍不住往身後看了看,原本陽光明媚的天氣,卻突然陰雲密布,天空很低,壓得人透不過氣了。

石階的盡頭被一快巨石擋住了去路,上頭還貼一道符。這道符比平常的符咒大了不少,上頭畫得什麽,我也看不明白。

青鳳從我的身後,走到少主面前問道,“少主,不如我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入口?”

陸先生回了一句,“不用找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就算有其它的入口,未必會比這道入口容易進。”

哥哥點點頭,隨口附和道,“陸先生說得沒錯,人們通常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過覆雜。”

談話間,少主已經用掌力將這面石墻推開了一條大縫。看著裏頭黑漆漆的一片,我委實覺得自己膽小如鼠,還非要死纏爛打來這蒼月山。

少主起先走了進去,哥哥看得出我很害怕,緊緊地拉著我的手。等走到裏面的時候,借著火把的光亮,仍舊是一條長長的墓道,兩側的石壁發出暗綠色的幽光。

我們一行人前腳剛進,後腳石壁上的長明燈一息間,通通燃燒了起來,照亮了整個墓道。

這時我們才看清兩旁的石壁上刻著各種蟲魚鳥獸的花紋,有百姓耕田插秧,也有將士們浴血奮戰,每一塊石壁上都栩栩如生地描繪了某個場景。

越往下走,我脊背上的寒意越來越重,好在墓道的最深處已經不再像剛進來時那麽潮濕。

青鳳平日就是個膽子大的,她倒覺得沒有什麽,只是有一丁點的壓抑。而陸先生一路走下來,說得最多的一個詞就是暴殄天物,我知道,他說是這壁畫,很多都是用價值連城的寶石玉石鑲嵌而成。

因為大家攀談甚歡,我們也漸漸忘記了初來墓穴時的那種恐懼。

卻在這裏,總人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一股陰風從墓道的入口處飄了進來,帶著腥臭味。

眾人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哥哥的劍已經出鞘過半,我們回轉過身,往洞口的方向瞧去。

又一陣陰風卷來,有個黑影從遠處朝我們躥了過來。還沒來得及反應,黑影已經近前,眾人一看,卻是顧曲,他停了下來,喘著粗氣道,“你們也不等等我。”

我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顧曲,你走路怎麽沒有聲音啊?”

而青鳳看到他,忙上前問道,“梧桐去哪裏了?”

“不用擔心,我先讓她在鏡子裏待著了。”顧曲答道,又問,“楊守戚,發現什麽沒有?”

少主搖了搖頭,看他平安無事,也沒有多說話,徑直朝前面走去。

墓道錯綜覆雜,我們一幫人在裏頭繞得滿頭大汗,也沒能找到主棺的位置。而墓道裏隨處可見的機關,更是讓我們不敢掉以輕心。

顧曲的出現,仿佛給眾人吃了一粒定心丸。他雖平時講話有點不受人待見,但認真做事的樣子,同少主比起來,毫不遜色。

他從陸先生的手上拿過皇陵的地圖,看了一眼,很是嫌棄道,“這靈惠帝死後不與皇後同穴,反倒拉了自己的護國大將軍陪葬,就不怕後人嘲笑他是個斷袖嗎?”

這話,我倒挺佩服的,在別人的家裏,還能這麽囂張跋扈的,估計也就是只有顧曲了。聽他這麽一說,陸先生也有些生氣,將地圖奪了回來,氣得吹鼻子瞪眼,“你少說兩句。”

“哦!”顧曲乖乖地回了一句,緊跟陸先生的後面,替他捶背,殷勤道,“陸先生,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青鳳冷哼一聲,“顧曲,你要是從現在起,不說一句話,我就相信你是成心悔過的。”

“你著什麽急,又與你有何幹系?”顧曲一個面子也沒賣給她,當仁不讓地同青鳳辯解起來。

在瀲月閣待久了,自然而然也就習慣了這樣吵吵鬧鬧。眾人聽著也是又好氣又好笑,哥哥剛來瀲月閣的時候,死命地勸,後來發現他們爭吵的次數多如牛毛,於是索性也不管了。

少主和哥哥走在最前頭,我和陸先生走在中間,青鳳和顧曲走在最後面。

二人爭吵間,我看到原本長長的墓道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堵墻,我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盯了半天才發現這是道真的墻。

爭吵聲停了下來,顧曲看著眼前出現的這堵墻,眉頭擰在了一起,走到最前面,同少主道,“楊守戚,我剛忘了,這路還得扇子來帶。”

“我?”我指了指自己,一頭霧水,心裏泛起了嘀咕,顧曲也看得起我了,這地方連少主都迷了路,我帶?那就一輩子都不要出去好了。

這時陸先生拉著我走上前道,“少主,鏡主說得對,珺扇的生辰八字特殊,除此之外,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哥哥聽他們這麽一說,也有些緊張,拉著陸先生就問,“先生,你說得這話是什麽意思?”

顧曲將他拉到一旁,急切道,“來不及了,等回了瀲月閣,我再好好跟你解釋。”

我正納悶,顧曲突然抓我的手,輕輕地在我的指尖一滑,鮮血滿滿地湧了出來。顧曲又擡手,用血跡在石壁上畫了幾道我看不懂的符咒。

“顧曲,你幹什麽,好疼!”我連忙收回自己的手,放在嘴裏輕輕地抿了抿。

我話音剛落,那原本完整的石壁上出現了一道很深的裂痕,緊接著裂痕越來越多,不少一會兒,一整面的石壁,變了飛灰,消失不見了。

大家一臉茫然,面面相覷。顧曲再次拉起我的手,目光堅毅道,“別怕,我跟你一起走。”

我一回頭,卻看見少主朝我伸出來的手,又假裝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不過這一次,顧曲沒有騙人,陸先生說我生辰八字特殊是引靈最好的人選。果不其然,他拉著我在墓穴裏轉了沒多久,就發現了棺槨的所在。

顧曲剛想動手打開棺槨,少主忙走上前攔著他道,“等等,你先看看四周。”

少主這麽一說,大家紛紛往四周望去。原先棺槨的四周,不知什麽時候突然冒出了許許多多的,一模一樣的棺槨。

“怎麽會這樣?”顧曲也被嚇了一跳,臉色有些難看。

“是幻覺。”少主回道,“大家閉上眼睛,聽到什麽,都不要害怕,更不要出聲。”

我生來膽子小,少主話還沒說完,我就慌忙閉上了眼睛。

然而,我原以為閉上眼睛之後,眼前便會漆黑一片,誰知竟然能夠看得清墓穴的一切,面前的棺槨已經消失地一幹二凈,而剩下光禿禿的地面,上面畫著八卦圖。

這時顧曲冷不丁地冒了一句,“楊守戚,還是你先見之明,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多吃幾個包子才對。”

他這麽一說,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少主親自下廚的良苦用心。

我們一行人閉著眼走到八卦圖的最中間,忽然間,腳下的土地猛烈地搖晃起來,各種鬼哭狼嚎的聲音響起,而賀長風同素雪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了眼前。

過了一會兒,我只覺腳下一沈,有風從腳底穿了上來,那八卦圖的中間出現了一個大窟窿,我們無一幸免地栽了下去。

一切又恢覆了平靜,我爬起身,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後背,一睜眼,便見少主靜靜地站我的面前,我被他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將他推了出去,後來我才知道,他原是想要扶我起來的。

可我當時嚇得要死,也沒有想那麽遠。顧曲倒是不痛不癢地爬起身來,忍不住罵了句,“這賀長風的怨氣也太大了吧,是要把我們往死裏整啊!”

我本就對賀長風的事情感到心痛和惋惜,聽顧曲這麽說,連忙走上前拉了拉他的手勸道,“他也是個可憐人,你不要這麽說他。”

顧曲沒有回答,突然眼前一亮,指了指前面的兩具棺槨道,“楊守戚,這下子該沒錯吧。”

我定眼一看,那兩具棺槨皆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而成,其中的一具棺槨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符咒,還有幾十根同嬰兒手臂出息的銅鎖鏈捆著。

“這裏面躺著的應該就是賀長風了吧。”哥哥問道。

陸先生點了點頭回道,“不錯,旁邊的棺槨裏,應該就是靈惠帝了。”

顧曲一聽到靈惠帝,心底就冒起了無名的怒火,要不是有陸先生攔著,我估摸著他這個時候應該把人家從棺槨裏揪出來鞭屍了。

說話間,少主已經走進了賀長風的棺槨,他伸手輕輕搭了上去,很快收了回來。我這才發現,原本安安靜靜平放著的棺槨,竟然在微微抖動。

耳邊傳來了,賀長風淒涼的嗓音,“素雪是你嗎?”

大家面面相覷,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過來一會兒,恍恍惚惚中,又有一個聲音傳來,卻是賀長風絕望且淒厲的笑聲,聲音反反覆覆在墓穴裏回蕩著,似有哭聲,“素雪,你為什麽要背叛我?”

“別說話。”少主看了眾人一眼,淡淡道,“是幻覺。”

陸先生和顧曲微微點頭,他們向來定力很好,無論賀長風說什麽,皆充耳不聞。

賀長風的怨念實在是大,我生怕在再下去,自己會因為恐懼而發出聲音,於是慌忙捂住了耳朵,閉上了雙眼。誰知他的聲音卻像夢魘一般,死死地纏住我。我明明已經捂住了耳朵,可賀長風的聲音卻在我的耳朵了越發響亮起來。

迷糊中,我能分辨出顧曲已經走到了我的身邊,他好像在努力地跟我說些什麽。可我就是聽不清楚,偏偏只能聽見賀長風的聲音,我渾身發抖,那種被恐懼支配的味道,很不好受,最後實在是忍不住,大喊了一聲,“她沒有背叛你!”

話音剛落,腦海裏的聲音突然安靜了下來,我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汗水滴落在我的手背,我渾身微微顫栗,連身子也莫名覺得冷了起來。

“扇子,你沒事吧?”顧曲慌忙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問道。

我搖了搖頭,心裏慚愧,事情做不好,總拖累別人,但特別貪吃的,恐怕瀲月閣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顧曲,賀長風執念太深了,倘若強行開館,只會招來更大的怨氣。”少主神色凝重,想了一會兒道,“你們別出聲,我想用賀長煥的身份去會會他。”

“不行!”顧曲聽他這麽說,連忙出來阻止道,“賀長風就是知道了素雪懷了他兄長的孩子,這才一心赴死,依我看,解鈴還須系鈴人。”

陸先生也點點頭道,“是啊,少主,鏡主說得有道理,太危險了,我不同意。”

“少主,不如由我去吧,我幻成素雪的樣子去會一會他,興許他只是心有不甘,話說開了,興許就好了。”青鳳走上前說道。

眾人扶額,覺得好像辦法是對,但是不一定管用。

“你想得也太簡單了,他已經不是那個賀長風了,他現在是兇靈,你跟他講道理,他會聽嗎?”顧曲問。

我想著,他是故意在針對青鳳,明明少主提出這樣的要求時,他的反應並沒有這麽激烈。後來我才明白,是因為顧曲不想她以身犯險,擺在大家面前是怎麽樣的困境,沒有人知道。

“我覺得也是,你這樣子,就算賀長風還是原來的賀長風。但你這樣子,的確很容易被他認出來。”哥哥有些多嘴,替顧曲又補了一刀。

而青鳳見少主也沒有點頭應允,也只能默默地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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