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楞了楞，踉蹌兩步，還沒看清，冷不防就跌進一個懷裏。

榮華擡頭看他，看不見他面具下的那張臉，卻只隱約看見那雙比星火還要明亮的眼。

他只來得及說了一句：“當心。”

隨即滿街人潮湧動，紛紛追逐著那條火龍而去。

榮華被人從後面推擠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就貼上他的身。

他扶了扶榮華，手臂往後環在她腰際，周全地護著她以免她再被行人擁擠，那只手卻始終很有分寸地沒有摟上她的腰。

他牽著她，一同淹沒在人潮裏，一同去追逐火龍蜿蜒留下的光。

榮華沒有多想，她的註意力被周遭的熱鬧吸引了去，以為牽著她的人是謝十州。

因為當時街上人太多，柳葉白被不得已擠到了街對面去，她身邊好像除了謝十州，就不再有別人了。

光怪陸離之下，她分辨不出他衣裳的顏色，只覺得大概和謝十州的衣色一樣發深；空氣中的硝火味霸占了她的嗅覺，一時也分辨不出身邊人的氣息。

她跟著他一同朝前走。

有一部分人跟著火龍走了一陣便作罷，約莫是覺得走得太遠離回家不方便。

但榮華覺得既然出來玩一次，當然要玩個盡興。

她拉著身邊人一起走在火龍的尾巴處的街中間，她大聲對他道：“謝十州，不要怕，來，要身處其中，才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美景。”

身邊人瞇著眼，看著夜色裏無數星火像流星一樣墜落，唇角似有似無地笑著，微俯下身低頭貼著榮華的耳邊道：“確實如此。只有膽兒大的人所看見的，才和別人不一樣。”

榮華楞在原地，擡頭把他看著。

還是他牽著榮華的手繼續拉著往前走，笑意正濃：“再傻楞著，火龍便游遠了。”

那喧鬧和繁華漸漸淡了一些，硝火氣也漸漸遠離了一些。

榮華只管被人拉著往前走，她怔怔看著這人萬千燈火下，修長而無雙的背影。

才發現，黑色的衣袂輕輕拂開，他仿佛不沾人間煙火。

榮華盡管看不見他戴的那張兇神惡煞的鬼畜面具下是怎樣一張臉，但她又重新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他不是謝十州，他是謝九州。

前面的火龍仍在招搖過市，前一刻榮華還置身其中的熱鬧，這一刻便覺得失去了兩分不真實。

那些喧鬧好似漸漸飄離她周遭，讓她恍然有兩分安寧。

“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聽說今晚的燈會很熱鬧。”

“你不是應該在宮裏參加宮宴嗎？”

“宮宴哪有這裏熱鬧。”

榮華心頭一動，道：“你莫不是早就和謝十州串通好的？”

不然怎會這樣巧，在茫茫人海中能找到我。

榮華回頭去看，這會兒哪裏還能看見謝十州、柳葉白的影子，就獨她和謝九州兩人。

謝九州道：“就算沒有他，你站在人群裏，我也能一眼認出來。”

榮華勾了勾唇：“自大。我戴了面具，與天下女子一般無二。”

謝九州手指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裙角，道：“可你在我眼中就是獨一無二的，無論你在什麽地方我都能一眼看到你。”

榮華低頭，微微笑著。

“我們要一直跟著火龍走？”榮華問。

“嗯。”

“那這火龍要游到哪裏去？”

“陽春河邊。”

陽春河與與直入京中的碼頭相連，河堤十分曲長。眼下到了秋時，河面水位下降，露出的堤岸比春夏更為寬泛一些。

陽春河是每年中秋燈會的終點。

火龍會游到陽春河方才罷止。

河堤兩邊楊柳依依，柳梢下掛著各色各樣嫣然的花燈，雖沒有街邊攤販吆喝的喧嘩，卻依然十分熱鬧。

聚集在這裏的多是一些青年男女，許願放燈，陽春河的闊水河面上，不知不覺飄滿了花燈，如星河般絢爛。

也有不少人往天空中放燈，燭光閃爍間，一盞盞天燈升向蒼穹，美不勝收。

舞龍的人手裏還剩下一些燃料，他把燃料拋向河面上空，一把火點燃，無數星火全部隕落，引來連片喝彩。

約摸是視野開闊，心境也開闊，榮華站在河邊，雲淡風輕地笑了起來，道：“今晚可真美。”

謝九州陪在她身邊，道：“你要不要也放幾盞燈？”

他的聲音如清風一般悅耳：“可以許願。”

明明覺得好笑，榮華卻鬼使神差地信了他。

這時謝九州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面，榮華一看，竟是孔明燈。謝九州笑瞇瞇地道：“送給你的。”

榮華楞了一下，許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低下了頭不說話。謝九州見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怎麽，沒有願望想許嗎？還是願望太多了不知該許哪個？”

榮華靜靜地看著他，清亮的眸子如水澄澈。

良久，謝九州又笑說：“我以前，曾聽人說過，把自己的願望寫在孔明燈上，然後放飛孔明燈，願望就會實現。”

榮華淡淡道：“真的會實現嗎？可是我現在手頭沒有筆啊！”

謝九州立馬走到樹下賣孔明燈的老叟那借了一支筆過來，遞給了榮華。

榮華接過筆，在孔明燈上寫了“歲月靜好”四個大字。然後，她將孔明燈慢慢地放飛。

謝九州望著她，疑惑地問：“為什麽你會寫歲月靜好這幾個字，我以為你會寫一些別的呢？”

榮華笑了：“因為這一直是我想要的生活啊！”

謝九州望著面前的這位女子，她身穿著普通的衣裳，臉上未施粉黛，卻依然顯得清新淡雅。

孔明燈在夜空中越飛越遠，直到看不見了。榮華才低下頭，她看著謝九州，聲音輕輕淡淡：“謝謝你啊，謝九州……”

河堤上除了放燈，還有許多其他的吃喝玩樂項目。

其中對詩詞、猜燈謎是最常見的。聚集在那裏的多是一些才子佳人。

榮華發現，在這陽春河邊的男男女女，臉上基本都是戴了面具的。

這樣比較有神秘感，而且不至於唐突了對方，更不至於以貌取人。若是有男女互看對方順了眼，可以取下面具，說不定能成就一段風月良緣。

榮華似笑非笑道：“謝九州，今夜美女肯定多，你確定你不去搭訕？”

謝九州：“我不會啊，要不你教我。”

榮華白了他一眼：“活該你到現在一直單身。”

她擼了擼袖子，沖謝九州勾勾手指頭，“看在你我還算有點兒交情的份兒上，附耳過來。”

謝九州認真請教地微微彎身，靠近她。

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有兩分長，榮華微踮著腳，湊到他耳邊去。

看起來仿若在說親密的悄悄話，自然而然，般配到羨煞了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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